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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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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叶时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湿冷,伤口灼痛,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和腹部的钝痛。但此刻,他混沌的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映出杨校官听到士兵低语后的细微表情变化,以及那句“换个地方”。
转移……他们不会把他长期留在鹰嘴涧这个前线临时据点。是要押往更后方的、防卫更严密的情报机关,或是某个重要城镇的监狱。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捆缚过久、已经麻木的手臂,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手指,在身下潮湿的泥土上,极轻、极缓地划了几下。那是只有极少数人、包括严居殷才知道的、代表紧急情况和高价值目标的暗码标记。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牢房是否会被检查,但这已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渺茫的讯号。
严居殷……如果你能收到风声,如果你还相信我并未真正叛变……这是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他闭上眼,忍受着伤痛和寒冷,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等待下一个天明,和未知的“下一站”。
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第六师残部藏身的山谷被严居殷命名为“回音谷”。名字是叶时有一次闲聊时提起的,说这地方四面环山,声音撞来撞去,像在追问什么,又像在回答什么。如今这山谷里回荡的,是压抑的喘息、伤员的呻吟,和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愤怒。
严居殷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下面是挤满了谷地的官兵。人人带伤,军装破烂,但眼睛都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失去同袍的悲痛,更有一种被背叛和围困点燃的、幽暗的火。
“弟兄们,”严居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谷中的风声。他没有用“兄弟们”这个更亲切的称呼,而是用了更正式、也更沉重的“弟兄们”。“我们刚刚从鹰嘴涧的血海里爬出来。我们丢了很多东西——丢了阵地,丢了装备,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丢了很多好兄弟。”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但我们也看清了一些东西。”严居殷的声音陡然转厉,“看清了有些杂种,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军装,吃着一样的粮饷,却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后背!看清了赵军是怎么像闻着味的野狗一样,一次次精准地咬住我们的喉咙!这不是巧合!”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叶参谋带着游击连去当诱饵之前,跟我说,‘你猜为什么明明形势大好,我们却会被围?’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们中间有鬼!这鬼藏得深,藏得久,能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送到赵军桌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下意识地左右环顾。
“怕吗?”严居殷问,不等回答,他猛地提高声音,“我也怕!我怕睡觉时被人抹了脖子,我怕冲锋时背后射来冷枪!但我们能因为怕,就缩在这里等死吗?”
“不能!”人群中爆发出零星的回应。
“对,不能!”严居殷的声音在山谷间撞击回荡,“叶参谋用他自己的命,给我们换来了突围的机会,也给我们点出了这条藏在影子里的毒蛇!我们能让他白死吗?能让那些牺牲在鹰嘴涧的弟兄们白死吗?”
“不能!”这次的回应整齐了许多,带着血性。
严居殷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叶时在军校选修课上说的“叙事权的争夺”。他要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部队,重新讲述一个故事——不是败军的故事,而是忍辱负重、清理门户、誓要复仇的故事。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败逃的第六师残部。”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是‘断刃’!刀断了,刃还在!我们要用这断刃,剜出自己身上的腐肉,砍下赵军的狗头!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第六师的人,可以死,可以败,但脊梁骨不会断!叛徒必须死!血债必须偿!”
“血债血偿!”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在山谷中轰鸣激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燃烧起仇恨与决绝的火焰。
严居殷知道,火种已经点燃。接下来,他要让这火烧得更旺,烧向该去的地方。
回音谷的士气被严居殷用一场近乎燃烧的动员暂时稳住,但“断刃”之名背后,是更冷、更暗的行动。严居殷比任何人都清楚,沸腾的血勇需要冰冷的理智来驾驭,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在他们心脏部位潜伏、且刚刚重创了他们的对手。
动员大会后的深夜,指挥山洞里油灯如豆。严居殷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灰雀”带回的、关于叶时押运路线的情报;另一份,是他自己根据记忆和零星信息,梳理出的鹰嘴涧前后所有可疑节点和人员名单。
“灰雀”垂手立在一旁,补充道:“‘深井’冒死传出这条线,但他也提醒,近来沱城情报机关活动异常,对内部通讯的监控和反制明显加强,这条情报的可靠性……他只能保证七成。”
七成。在情报战中,这已是不低的概率,但也意味着三成的可能是致命陷阱。严居殷的手指在地图上青石峡的位置敲了敲,然后又划向周边几条更隐秘、更崎岖的小路。他想起军校时叶时分析战例常说的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赵军用叶时做饵,已经“致”了他一次,这次,他必须反过来。
“耿大山。”
“到!”耿大山上前一步,脸上激愤未消。
“你带一队人,二十个,要机灵、腿脚快、擅长山地攀爬的。去青石峡,但不是劫囚。”
耿大山一愣。
“你们的任务是‘演戏’。”严居殷目光冷澈,“大张旗鼓地去,故意留下些痕迹,最好能和外围的赵军巡逻队‘不小心’碰上,打一下就跑。要让赵军确信,我们第六师的残部,急红了眼,要去青石峡拼命救叶参谋。”
“师座,那叶参谋……”
“如果青石峡是陷阱,叶时大概率不在那里。如果叶时真在那里,押运兵力绝不止明面上一个连,你们这二十人去了也是送死。”严居殷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的行动,是为了吸引赵军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救援方向,同时……测试我们内部是否还有鬼。”
他随即布置了详细的“演戏”方案,包括如何“无意中”泄露出发时间、路线,如何在“遭遇战”中表现出急躁冒进又训练有素,如何“败退”得真实又不至于损失过大。
“记住,保命是第一,演戏是第二。三天后,无论情况如何,到二号备用集合点汇合,如果那里有变,就分散潜回,绝不许直接回回音谷。”
“明白!”耿大山领命而去。
接着,严居殷又秘密召见了侦察连长赵铁头。“你派三组最顶尖的侦察兵,不带任何我方标识,分别盯住通往沱城的黑风坳、野狼峪、滴水崖这三条小路。尤其是黑风坳,那条路最险最难走,但如果是押送重伤且重要的俘虏,走那里反而可能出人意料。发现任何异常队伍,不要惊动,立刻用三号密电码回报。”
“是!”
最后,严居殷的目光落在回音谷简陋的地图上。他沉默了片刻,对一直沉默侍立的“灰雀”说:“通知‘鼹鼠’小组,在老鸦渡附近待命,但不要暴露。没有我的直接命令,按兵不动。”
“灰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鸦渡并不在已知的任何一条主要或次要路线上。但他没有多问,只低声道:“是。”
布置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严居殷独自站在洞口,寒风吹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允臧,等我。他在心里说,这次,我不会再踏进他们设好的套。
“灰雀”领命退下,山洞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严居殷独自站在洞口,任由后半夜凛冽的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却吹不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血色。
老鸦渡。
那不是叶时标注在地图上的点。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时,有一次叶时随戏班去沱城一带唱戏,回来跟他念叨的见闻。叶时说,沱城西边有个荒滩,当地人称“老鸦渡”,不是因为能渡河,而是因为滩涂上乱石如鸦,且是几条猎人小径和走私暗道的交汇处,地形复杂如迷阵。“若有一日……”那时叶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欲,“需行非常之事,或可借此地迂回。”
当时他只当是戏言趣谈。如今想来,叶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后面,或许早已在懵懂中,为许多年后可能的绝境,埋下了一颗无人知晓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此刻成了严居殷破局棋盘上,唯一一枚跳出对方预料、也跳出己方常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