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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灰雀”的讶异在严居殷的意料之中。除了他和叶时,这第六师,不,这天下,恐怕再无人知晓“老鸦渡”这个名称在军事上可能的意义。赵军不会,内奸更不会。
      他让“鼹鼠”小组去老鸦渡附近待命,并非笃定叶时会被送往那里,而是基于一个更残酷、也更决绝的假设:如果青石峡是饵,如果黑风坳等其他路线也被重点设防或监控,那么赵军想要安全转移叶时这个“重要战利品”,同时防备第六师可能的疯狂营救,就必须走一条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一条连他们自己的常规押运方案都不会列入的路。
      老鸦渡,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通向沱城主城,反而绕向侧后方的山区,看似南辕北辙,却可能连接着赵军某个更隐秘的、连“深井”都未必清楚的中转据点或备用通道。更重要的是,如果叶时在受刑或混乱中,曾隐晦地透露出对沱城周边地形的了解,哪怕只是儿时记忆,而赵军审讯者足够敏锐,将其与“重要俘虏可能知晓秘密路径”的心理暗示结合,那么选择老鸦渡方向,既是一种谨慎,也可能是一种试探,甚至是一种对俘虏心理的残酷利用——让你死在自己曾经无意中提到的地方。
      严居殷闭上干涩的眼睛,山风如刀,割在脸上。允臧,若真是如此,你受苦时,可曾想起当年随口对我说的那句话?若他们真敢把你往那条路上带……
      他不敢深想。每一种可能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叶时承受的更深痛苦。但他必须想到所有可能,并为之做好准备。老鸦渡的伏兵,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没有把握的一招棋。他甚至没有给“鼹鼠”小组具体的作战指令,只让他们待命,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那里会发生什么,或者什么也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是赵铁头!他浑身被夜露打湿,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压低的激动。
      “师座!师座!”赵铁头冲到近前,气息未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号线路……滴水崖方向……我们的人发现大量部队运动痕迹!不是赵军!看装备和行军方式,像是……像是第三师的人!”
      严居殷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第三师?确定吗?距离多远?有多少人?”
      “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一天。看规模和留下的灶坑痕迹,至少是一个整编团,可能更多!他们行军的箭头方向,不是朝着沱城,也不是朝着我们回音谷,而是……朝着鹰嘴涧和黑石滩之间的那片山地运动,看样子是想占据那里几个关键的制高点!”
      严居殷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被冰凉的理智强行压下。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划过滴水崖,指向鹰嘴涧和黑石滩之间的那片区域。那里是赵军包围圈的外围,也是第六师当初被伏击前,预定与第三师汇合的地点!
      第三师!他们没有像之前绝望时猜测的那样被击溃或按兵不动,他们一直在运动,一直在寻找机会!而现在,他们出现在了赵军包围圈的外侧后方,占据了关键的战术位置!
      一个清晰得令人战栗的图景,如同拨云见日般,在严居殷脑海中豁然展开——
      叶时在鹰嘴涧以身为饵,不仅是为了钓出内奸和掩护主力突围,更是为了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赵军的注意力、乃至相当一部分兵力,牢牢吸引在第六师这支“残部”身上!赵军以为咬住了第六师的喉咙,却可能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软肋,忽略了外围的威胁!
      而第三师,很可能早在黑石滩遇伏、通讯中断后,就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没有盲目地撞进赵军的包围圈来救第六师,那样只会一起被吃掉,而是利用第六师吸引住赵军主力的时机,大胆迂回,运动到了赵军的外线!
      现在,第六师残部在回音谷看似被困,实则像一颗砸进泥潭的石头,吸引了潭中所有毒虫的注意。而第三师,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潭边,举起了渔网和利叉!
      内外夹击!反包围!
      严居殷的手紧紧按在地图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眼中那连日的血丝仿佛被骤然点燃,烧成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狂喜、以及无边痛楚的烈焰。
      “允臧……”他低低地、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哽咽,“你赌赢了……我们已经……赢了……”
      赢了战术,却可能输了你。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情感冲击着他。战略上的曙光与叶时个人生死未卜的黑暗,交织成最尖锐的痛楚。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赵铁头,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缩成冰冷的指令:“立刻派最可靠的人,想尽一切办法,与第三师取得联系!不要暴露回音谷具体位置,只告诉他们我们的存在和大概方位,并传达一个信息:第六师‘断刃’已做好准备,可于任何时候,从内部配合他们发起攻击!目标——彻底击溃赵军潘其昌部,拿下黑石滩至鹰嘴涧一线!”
      “是!”赵铁头领命,快步离去。
      严居殷重新看向地图,目光最终落在老鸦渡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第三师的到来,极大地改变了局面。但叶时,还在敌人手里,或者正在被送往某个未知之地的路上。
      “鼹鼠”小组,老鸦渡……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也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来人!”他沉声道,“通知各营连主官,立刻到我这里来。另外,告诉刘军医,无论叶参谋情况如何,给我一个最新的、最准确的判断。我们……可能要动手了。”
      山洞外,天色依旧沉暗,但东方天际,那墨黑中已然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灰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看到尽头了。只是这黎明前的最后一段路,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和牺牲来铺就。
      而严居殷,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胜利,更为了那个将胜利可能亲手搏出来的人。
      耿大山那边“演”得很成功。青石峡方向很快传来激烈交火声,赵军的巡逻队和外围警戒部队被明显调动。回音谷内,严居殷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在观察他的反应,他适时表现出焦躁和“强作镇定”。
      第三天凌晨,最老练的侦察兵王娃子如同鬼魅般潜回,带回了关键消息:“黑风坳!‘一线天’!一队精兵,四十来人,抬着担架,刚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护卫全是硬手,警惕性极高!”
      黑风坳,“一线天”!严居殷心脏猛缩。那是叶时早年采风时发现并在地图上特意标注的绝险之地,裂缝狭窄只容一人侧身,堪称天险。赵军选这条路,图的就是绝对隐蔽。
      “集合!‘断刃’全体,轻装,急行军!目标黑风坳‘一线天’出口!”严居殷嘶声下令,同时看向“灰雀”,“给‘鼹鼠’发信号,让他们不惜代价,拖住‘一线天’入口可能存在的接应兵力!”
      四十名精锐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跟着严居殷冲入漆黑山林。他们丢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枪支和少量弹药,以近乎透支体能的疯狂速度扑向黑风坳。
      山路险峻,夜色如墨,荆棘撕扯着衣物,岩石割裂着皮肉,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吭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死寂的夜。严居殷冲在最前面,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肌肉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但他不能停,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烧——叶时苍白失血的脸,以及那狭窄裂缝后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当他们终于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扑到黑风坳另一侧乱石坡边缘时,天边刚刚渗出一丝惨淡的灰白。借着微光,他们看到下方“一线天”那狰狞的裂缝出口处,一队黑影正快速而有序地涌出,中间四人抬着一副担架,步伐稳健迅速。
      “打!”严居殷从嘶哑的喉咙里迸出一个字。
      霎时间,积蓄了一路的怒火与杀意,化作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居高临下地倾泻向刚刚钻出裂缝、阵型尚未展开的赵军精锐!
      “敌袭——!”赵军队列中响起短促的厉喝,但瞬间被更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淹没。这支赵军小队果然精锐,骤遇伏击虽惊不乱,立刻依托出口处有限的乱石和尚未完全走出的裂缝地形,拼死组织反击,子弹“啾啾”地向上飞来,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同时,几名护卫悍不畏死地挡在担架前,另几人则试图抬着担架向侧面一块较大的岩石后转移。
      “拦住他们!抢下担架!”严居殷眼睛赤红,犹如一头负伤的猛虎,亲自带着最凶狠的突击小组,从陡坡上连滚带爬地猛扑下去!驳壳枪在他手中爆发出连续的脆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赵军护卫应声栽倒。子弹从他耳边、身侧呼啸而过,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副正在被拖走的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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