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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一名赵军军官看出他是头领,嚎叫着举枪瞄准,严居殷一个侧扑翻滚,原先所在位置的石头上炸开一朵白烟。他半跪起身,抬手一枪,那军官额头溅血,仰面倒下。混乱中,他瞥见担架上滑落一角灰色的、破烂不堪的布料——是他们第六师的军服!
      “允臧——!”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胸腔迸发,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人带枪撞开一名挡路的赵军,扑到了担架旁。担架上的人被绳索紧紧固定,身上盖着一条肮脏且浸满污渍的毯子,露出的脸庞灰败如纸,双颊却泛着病态的红晕,双目紧闭,唇无血色,正是叶时!他胸前的军服湿漉漉一片深色,不知是血是脓还是汗水,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严居殷颤抖着手扯断绳索,将叶时连同毯子一起抱起。入手的感觉轻得让他心口一窒,而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滚烫的体温,更是让他如坠冰窟——他在发高烧,而且烧得烫手!
      “掩护!撤——!”他嘶哑着喉咙下令,将叶时紧紧护在胸前,转身就往预定的撤退路线冲。“断刃”队员们拼死阻击着疯狂反扑、试图夺回担架的赵军,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剩下的人立刻补上缺口,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短暂的屏障,且战且退。
      赵军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遭遇如此决绝的伏击,更没想到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且不惜代价。等他们重新组织起有效追击时,严居殷等人已经扛着昏迷的叶时和伤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晨雾的掩护,消失在了乱石坡后错综复杂的山林之中。身后,只留下零星不甘的枪声和渐渐消散的硝烟,以及那片被鲜血浸染的乱石滩。
      一路的急行军变成了艰难的跋涉。严居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臂弯里那个滚烫而脆弱的存在上。叶时的体温高得吓人,即使隔着毯子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他呼吸急促而浅弱,偶尔会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痛苦的呻吟,身体不时地无意识抽搐。
      “快点……再快点……”严居殷不断低声催促着自己和身边的弟兄,每一个颠簸都让他心惊胆战,生怕加剧叶时的痛苦。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回到回音谷时,天色已近正午。接到消息的刘军医早已带人等在山谷最隐秘的入口处。看到严居殷怀里抱着的叶时,刘军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叶时被迅速抬进那个最干燥、也最隐蔽的小山洞。当剪开他身上那身已经和溃烂伤口粘连在一起的破烂军服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右腿的枪伤周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红肿,而是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黑紫色,创口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脓液甚至沿着小腿的血管走向,隐隐有向上蔓延的暗红色线条——这是感染已深入肌理、引发败血症的凶险征兆!身上其他刑伤也大多恶化,许多地方皮肉翻卷,渗着黄水。叶时脸色死灰,嘴唇干裂发绀,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却又微弱得难以捕捉,呼吸更是浅促得如同风中残烛。
      刘军医的手指搭在叶时滚烫的手腕上,良久,才沉重地收回,看向严居殷,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师座……叶参谋他……伤势太重了。腿伤毒气已入营血,高烧不退,脉象浮数无根……这是败血攻心之兆!我们这里……没有西药盘尼西林,连救急的磺胺粉也早就用完了。只怕……只怕是没救了!”
      “没救了”三个字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严居殷的胸腔。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洞壁才站稳。他看着石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喉咙里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
      “用……最好的药。”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山里能找到的所有草药,不管有没有用,都试!去问问谷里还有没有懂点土方的老乡!需要什么,开出单子,我派人去山外找,去抢!但人……”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军医,“必须给我救活!必须!”
      刘军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属下……尽力!”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整个回音谷为了寻药而悄然动员起来,但气氛却压抑得如同铅块。所有人都知道叶参谋危在旦夕,那个总是沉静睿智的参谋长,可能真的挺不过这一关了。
      严居殷将消息和目前所得情报递交第三师后便将指挥权暂时移交副手,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山洞里。他亲手用凉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叶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他学着刘军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煮沸放凉的盐水清洗叶时腿上那可怖的创口,每当昏迷中的叶时因剧痛而痉挛呜咽时,他都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狠下心按住他;他尝试着用竹管一滴一滴地给叶时喂进捣烂的药汁和稀薄的米汤,尽管大半都流了出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叶时那只同样滚烫却无力垂落的手,低声地、反复地说着话。
      “允臧,听见吗?我们把你抢回来了……没事了……”
      “还记得军校那棵老槐树吗?你说那里的叶子秋天最好看……”
      “第三师……第三师好像有动静了,他们可能就在外面……你听到没有?你计划的……可能要成了……”
      “别睡……求你……别睡过去……”
      他的声音时而哽咽,时而急切,时而低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山洞里日夜燃着小小的火堆,用以熬药和驱散阴寒,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憔悴不堪却异常执拗的侧脸,也映着叶时在生死线上沉沉浮浮的苍白面容。
      刘军医尽了最大的努力。他用土法蒸馏提取浓度稍高的草药汁反复冲洗创口,剜去明显坏死的腐肉时,叶时在昏迷中发出凄厉的抽气,严居殷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才没吼出来。他们尝试了能找到的所有据说能清热解毒、凉血化瘀的方子,内服外敷。叶时的高烧如同跗骨之蛆,时退时起,反复不定,人更是深度昏迷,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到了第五天夜里,叶时的呼吸突然变得微不可闻,脉搏几乎摸不到了。刘军医颓然松开手,缓缓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严居殷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紧紧包裹住叶时那只已然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凉刺骨的额前。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汹涌而出,滴落在叶时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允臧……”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是绝望到极处、连灵魂都在颤抖的哀鸣,“别走……求你……再看我一眼……我们说好的……你答应过我的……”
      或许是那灼热的泪水,或许是那深入骨髓的不甘与祈求,穿透了沉沉死寂的黑暗。就在严居殷几乎要坠入无边绝望深渊的那一刻,他紧握着的、叶时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那么轻,那么无力,像蝴蝶濒死时的一次颤动。
      但严居殷感觉到了。他浑身剧震,如同被雷电劈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叶时的手,不敢置信,又生怕是幻觉。
      “刘军医!他动了!他手指动了!你快来看!”
      刘军医急忙扑过来,翻开叶时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屏息凝神,将手指搭在叶时颈侧良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希冀:“脉象……还是极弱,但似乎……似乎稳了一点点?比刚才……好像有点力了?高烧……好像也退下去一丝?”
      他抬头看向严居殷,声音带着颤抖:“师座……叶参谋的求生意志……强得惊人!这……这或许是转机!”
      严居殷缓缓坐直身体,胡乱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那双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星。他小心翼翼地将叶时的手放回毯子里,仔细地、温柔地掖好每一个被角,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平静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你继续,想尽一切办法。外面的事,交给我。”
      他起身,因为久跪而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身形。走出山洞,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灰白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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