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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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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依旧沉寂,寒风料峭。但严居殷知道,内部的血腥清理和外部更残酷的战斗,都即将到来。
允臧用他顽强的、近乎奇迹的生命力,为他,也为第六师,搏出了一线微光。
现在,该轮到他,去劈开中部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为了胜利。
更为了那个将胜利之火种,以自身为薪柴点燃的人。
允臧,你一定要活下来。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山洞。
等我。
叶时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是在一个午后。山洞外有极淡的天光渗入,映得洞内浮尘微漾。他花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才从一片混沌的、交织着高热、剧痛和无数破碎梦魇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他听到火堆里柴薪细微的噼啪声,听到不远处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吸——那是刘军医。然后,是嗅觉。浓重到令人反胃的草药苦涩味,混杂着伤口腐肉被清理后残留的、更隐晦的腥气,还有一丝……干净棉布被火烘烤后特有的、让人心安的微暖气息。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抗议地,睁开了眼睛。视野起初是模糊晃动的水纹,渐渐定格在粗糙的、带有天然纹理的洞顶。他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传来刺痛。
“叶……叶参谋?”刘军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叶时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眼珠转向声音的来源。刘军医那张疲惫憔悴、此刻却写满惊喜的脸,在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砂石堵住,只发出嗬嗬的破响。他尝试动了动手指,那只放在身侧、曾被严居殷紧握过的手,只微微颤抖了一下。
刘军医立刻明白了,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干裂出血的唇瓣,又用竹管小心喂了极少量温热的药汁。“叶参谋,您醒了!太好了!您别急,别用力,慢慢来……师座他……师座带人出去了,去找第三师汇合,很快……很快就能回来!”
第三师……汇合……
这两个词像微弱的光,刺破了叶时脑海中部分迷雾。记忆的碎片开始艰难拼凑:鹰嘴涧的背叛与枪声,冰冷的地牢,颠簸的马车,老鸦渡的爆炸与厮杀,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高热、疼痛和令人窒息的黑暗……最后,是那个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不断低语、时而哽咽的声音……是居殷。
他回来了。是居殷把他抢回来的。
那么现在……居殷又去了更危险的地方。为了……胜利。
叶时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刘军医脸上。他想从对方眼中寻找更多信息,但只看到满满的担忧和尽力掩饰的沉重。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那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与灼热交替的虚脱感,那右腿哪怕稍微感知便传来的、仿佛连着心脏的剧痛,那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竭力挣扎的疲惫……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他可能……等不到居殷回来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他这一生,从梨园到军校,从笔墨到硝烟,所求的,也不过是家国安宁,故人无恙。如今,内奸已露踪迹鹰嘴涧那几张面孔他至死不忘,赵军的包围似乎出现了裂痕,居殷还在战斗,第六师的魂魄未散……他似乎,可以稍稍放心了。
只是,还有些事……必须交代。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坚定地,移向刘军医放在一旁、用来记录药方和病案的那个粗糙的、用木板和纸钉成的小本子,以及半截铅笔。
刘军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叶参谋,您要写东西?”
叶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刘军医连忙取来本子和铅笔,垫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放到叶时手边。他看到叶时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握笔,便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将铅笔塞进他指间,自己的手则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背。
“您说,我帮您写?”刘军医试探着问。
叶时摇了摇头,眼神坚持。他要自己写。有些东西,只能他自己来。
他凝聚起残存的、正在飞速流逝的所有精神和气力,控制着那不停颤抖的手指,笔尖终于落在了粗糙的纸面上。每一笔,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拖曳出歪斜扭曲、却异常清晰的笔画。
他写得很慢,中途几次停顿,闭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刘军医不敢催促,只能更稳地托着他的手,用袖子轻轻替他擦汗。
纸上渐渐出现了几行字:
“内奸线索:鹰嘴涧变节者,陈栓子、何文,背后或与师部机要科副科长周勉有关。沱城赵军情报官杨姓,戴眼镜,审讯手段毒辣,可留意。”
写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大部分力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比纸还白。
“叶参谋,休息一下吧……”刘军医声音发哽。
叶时缓缓摇头,再次睁开眼,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明,甚至有一种近乎灼人的光亮。他重新凝聚力量,笔尖移动,在下方空白处,又缓缓写下几行字。这一次,字迹更加潦草轻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的意味:
“居殷如晤:”
“棋局至此,君已执先。内患可除,外敌可破。憾不能并肩见山河重光。”
“昔日戏言‘三牝’之约,今恐成空。老鸦渡旁,三株枯柳之下,埋有昔年共藏之物,若……若他日太平,可掘出共饮。”
“之后好时代的新戏戏,你要替我去听听。”
“居殷,我们现在约定好了,三牝。”
最后一笔落下,铅笔从他彻底无力的指间滑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牝”字那未端微微上扬的笔画旁。
叶时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整个人向后软倒,靠在刘军医及时垫上的破旧被褥卷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胸膛起伏得吓人,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变成一种透明的青白。
“叶参谋!叶参谋!”刘军医慌了,急忙去探他的脉搏,却只摸到一片混乱急促、又迅速衰微下去的跳动。
叶时的目光开始涣散,他努力地看向洞口的方向,仿佛想穿透岩壁,看到那个正在烽火中奔向他所期待的胜利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遗憾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仿佛他真的只是要去赴一个迟到的约会,或者,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他的呼吸,就在刘军医慌乱无措的注视和徒劳的按压中,一点一点,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永恒的寂静。
山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山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也像呜咽。
刘军医呆呆地跪在石床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留有叶时最后字迹的纸。纸上的墨迹未干,那最后一句“居殷,我们现在约定好了,三牝”,字迹轻飘得如同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伸出手,合上了叶时那双依旧微微睁着、却已再无神采的眼睛。
然后,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军医,终于忍不住,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床边,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叶参谋……走了。
在师长即将带着胜利曙光归来的前夜,在所有的阴谋与背叛即将被清算的时刻,他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留下了最关键的情报和最私密的托付,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漫漫长夜。
他甚至……没能等到,再看一眼他等待和信赖的那个人。
严居殷带着与第三师先头部队成功接洽、并初步拟定内外夹击方案的振奋消息,几乎是昼夜兼程赶回回音谷。第三师主力果然已运动到位,对赵军形成了实质性威胁,双方约定三日后拂晓同时发动总攻。胜利的蓝图似乎已在眼前展开。
他心中怀着迫切的、想要第一时间告诉叶时这个好消息的冲动。允臧,你听到了吗?你赌赢了!我们就要赢了!你要快点好起来,亲眼看看……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却亮着光踏进回音谷时,迎接他的,不是任何好消息,而是一种笼罩整个山谷的、死寂般的沉重。守卫山洞的士兵眼睛红肿,不敢与他对视。
严居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冲进了山洞。
山洞里,火堆依然燃着,药罐还在咕嘟,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伤病的气息里,却多了一种冰冷的、终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