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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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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医默默跪在石床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手里捧着一张纸。
石床上,叶时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清洗干净的军毯,脸色是一种安详的、却再无生机的苍白。他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这一睡,再不会醒来。
严居殷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怪响。
不……不可能……
他一步一步,踉跄地挪到床边,腿一软,半跪下去。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叶时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不敢落下。
“师座……”刘军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他将那张纸双手递上,“叶参谋……清醒过一会儿……这是他……最后留下的……”
严居殷的目光僵硬地移到那张纸上。熟悉的、即使歪斜颤抖也依旧能辨认出的字迹,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烙进他的眼睛。
内奸线索……杨姓情报官……
“居殷如晤:”
“棋局至此,君已执先……”
“昔日戏言‘三牝’之约,今恐成空。老鸦渡旁,三株枯柳之下,埋有昔年共藏之物……”
“之后好时代的新戏戏,你要替我去听听。”
“居殷,我们现在约定好了,三牝。”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又像最恶毒的诅咒。
三牝……三牝……
那是很久以前,一次玩笑般的对话。叶时说古时以“牡牝”喻胜负,戏言将来若分高低,输者要答应赢者三件事,谓之“三牝之约”。当时严居殷笑他掉书袋,说这约定不吉利,像是预见了分离。叶时只是笑着摇头,说那就约定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听完所有结局之后的“好戏”。
原来,他早就预感到了吗?预感到了这无法并肩走到最后的结局?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约定?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悲号,猛地从严居殷胸腔爆发!他一把抓过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纸角,也染红了那最后的“三牝”二字。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床边缘,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热泪,仿佛都在之前那些守候的夜里,为了祈求一丝生机而流尽了。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剧痛。
允臧……
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替我约定!
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去听那之后的新戏?
你知道......我听不懂……离了你……我听不懂……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和那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连呼吸都痛彻心扉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严居殷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湿痕。他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激动与光亮,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寒冰,以及冰层下汹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猩红暗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染血的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叶时最后整理了一下军毯,拂开他额前一丝不存在的乱发。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山洞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道浓重而压抑的阴影。
他看向刘军医,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厚葬叶参谋。用最好的棺木,如果没有,就用我的。”
“是……”刘军医哽咽应道。
严居殷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床上安然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一刻,连同之前所有的时光,都镌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洞外,天色将晚,残阳如血,将整个回音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严居殷站在山坡上,望着那血色天际,望着远方隐约传来炮火声的方向。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如同刀削斧劈,再无半分柔软。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谷,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全员,即刻进入战斗准备。”
“明日拂晓,按计划,与第三师同时发动总攻。”
“此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淬着冰冷的火焰与刻骨的恨意:
“不要俘虏,不计代价。”
“我要用赵军和叛徒的血——”
“祭奠英魂。”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染满尘土的衣角,猎猎作响。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但有些人的黎明,永远停在了这个血色黄昏。
而活着的人,将背负着逝者的约定与未竟之路,踏着更深的血火,走向那必须由他们独自去听的新戏。
严居殷握紧了腰间冰冷的枪柄,眼神穿透暮色,投向敌人所在的方向。
允臧,你看着。
你约定的“三牝”,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戏,我会去听。
也会,替你演完。
新元年,秋,都城。
十载烽火,万里狼烟,终于在这一年秋风送爽的季节,逐渐沉寂下来。和平的曙光,艰难而确凿地照在了这片饱经疮痍的土地上。
严居殷站在新修葺的城头,肩章已换了样式,映着天高云淡的秋阳。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已染了霜色,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硝烟共同刻下的、挥之不去的沉静与沧桑。远处,广场上正在筹备盛大的庆典,红旗如海,欢声隐约可闻。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属于新生政权的热望。
他静静看着,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腾与色彩,落在了极远的地方,落在了记忆深处某个血色黄昏的回音谷,落在了老鸦渡旁那三株在想象中早已蓊郁或凋零的枯柳之下。
十年了。
鹰嘴涧的枪声,黑风坳的搏杀,与第三师会师后里应外合、最终击溃赵军潘其昌部的惨烈战役,肃清内部时冰冷的审判与处决,随后更漫长的、席卷全国的战争洪流……一幕幕,在炮火与行军的间隙,在无数个胜利或受挫的夜晚,从未远离。
他履行了承诺。带着叶时用命换来的线索,他清洗了队伍,抓住了那个藏在机要科的毒蛇周勉,顺藤摸瓜,又揪出了几个隐藏更深的钉子。他将叶时留下的情报发挥到了极致,在后续的战斗中,不止一次让赵军的情报系统吃尽苦头。他率领着“断刃”以及后来重建、壮大的部队,打了很多硬仗,恶仗,身上添了数道新的伤疤,也赢得了许多勋章与新的责任。
他确实去听了“之后的好戏”——那些关乎民族存亡、时代更迭的磅礴乐章。他见证了侵略者的败退,也亲历了内部更加复杂残酷的较量与抉择。如今,这出漫长悲剧似乎终于落幕,一幕崭新的、充满未知的戏剧即将开场。
只是,那个本该与他并肩站在这里,用那双沉静睿智的眼睛观察、分析这一切,或许还会偶尔哼唱一段应景戏文的人,永远缺席了。
叶时的墓,最终没能迁回故乡,而是留在了回音谷附近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墓碑很简单,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严居殷在局势稍稳后曾秘密回去过一次,在墓前默默站了一整天,喝光了一壶酒,说了许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去挖老鸦渡旁那三株柳树下的“共藏之物”。不是忘了,而是觉得,有些约定,留一点悬念,留一点共同的秘密尘封在岁月里,或许更好。那坛酒,就让它陪着那个地方的泥土与风声吧。
“首长,庆典快开始了,请您过去。”年轻的警卫员轻声提醒,眼里带着对这位战功赫赫又沉默寡言首长的敬畏。
严居殷从遥远的思绪中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晴朗辽阔的秋日天空,仿佛那里有一道清瘦挺拔、含笑注视的身影。
“知道了。”
他整了整衣领,转身,步伐稳健地走下城头,汇入那走向庆典、走向新时代的人流之中。背影依旧如山岳般坚定,只是那山岳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缕无声的、永恒的寂寥与思念。
山河已复,故人长眠。
这盛世光景,这未尽之路,他替你看,替你走。
而那个关于“三牝”的、穿越了血火与生死、略带戏谑又无比郑重的约定,将同那个名字一起,镌刻在他余生的每一步回望里,直至生命的终点。
风过城头,拂动红旗猎猎,也拂过岁月深潭,泛起无声涟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