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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戏旧影 ...

  •   新元56年,春,都城。
      一场新编历史剧《山河血》的内部审查演出在总政文工团小剧场进行。剧本讲述的是明末抗清义士的故事,里面融合了不少传统戏曲的唱段和身法,是“戏改”背景下的一次尝试。
      严居殷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穿着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坐姿笔挺,与周围一些穿着崭新军装或干部服、神情振奋的观众相比,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离。退休的报告已经递上去,虽然尚未批复,但他参与这类活动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今天是编剧和导演几次邀请,加之剧目本身与戏曲相关,他才勉强前来。
      舞台上,灯光亮起,锣鼓铿锵。扮演义军首领的演员一段激昂的念白后,转入西皮流水唱腔,倾诉家国之痛。演员年轻,嗓子亮,身段也努力往“英雄气”上靠,但严居殷听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太“亮”了,也太“硬”了。他想。少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郁顿挫的“韵”。允臧当年在军校操场上那段即兴的《挑滑车》改编,声音清朗却自带苍凉,那是将个人命运真正投入时代洪流后才能唱出的味道。眼前这演员,技巧或许不差,但唱的是“戏”,不是“命”。
      中场休息时,编剧和导演诚惶诚恐地过来征求意见。严居殷没有客套,点了几处:“第三幕,义士诀别那场,唱词太满,留白不足。戏曲讲究‘无声胜有声’,哽咽处,一个眼神,一个顿挫,比扯着嗓子嚎更有力量。还有,武打场面太花哨,失了战场搏杀的真实与惨烈。”
      他语气平和,却句句点中要害。编剧连连点头,导演则有些讪讪,试图解释这是为了“舞台效果”和“鼓舞群众”。严居殷看了导演一眼,没再多说,只淡淡道:“艺术可以加工,但不能失真。真情实感,才是最能打动人的。”
      说完,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剧场。走出那栋苏式风格的建筑,春日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慢慢走在种着槐树的街道上,影子拖得长长。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宽大灰棉袄、背着旧书箱的清瘦身影,穿过军校操场的尘土,朝他微微颔首;又仿佛听见,在鹿头岭战后的血色夕阳里,那带着沙哑却认真的《定军山》哼唱声。
      十年生死,江山已改。舞台上演绎着过去的悲壮,而真正经历过那一切、并将魂魄永远留在那里的人,却再也看不到这用无数牺牲换来的新天新地了。
      心中那处习惯了隐痛的旧伤,又被轻轻扯动。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被槐树新叶切割得斑驳的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一处分配给他的、陈设简单的小四合院。秘书早已将需要处理的文件放在书房桌上。他脱下外套,却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走进了东厢房。这里被他布置成了一间静室,靠墙的条案上,没有佛像,只摆着一个紫檀木的空骨灰盒,旁边是一张叶时军校毕业时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照片前,放着那本残破的《牡丹亭》,和一个白瓷小酒盅。
      他洗净手,点上三柱细香,插在照片前的仿古小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中人的面容。
      “允臧,”他低声开口,像是日常聊天,“今天去看了出新戏,讲抗清的。唱得……没你好。”他顿了顿,仿佛在等一个带着笑意的反驳,但屋子里只有香烟笔直上升的轨迹。“现在都提倡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戏要改,要‘推陈出新’。”他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分析,又像在倾诉,“方向是好的。只是……改着改着,有些老的味道,就难免不一样了。太重‘英雄气’,太讲究‘教育意义’,真东西,那股子从心里头流出来的、带血带泪的劲儿,反倒被框住了些。” 他望着烟雾后那张朦胧的脸,眼神变得悠远,“你若是还在,以你的心思和才情,定能琢磨出更好的法子来。既能合上这时宜,唱出该唱的东西,又能……又能保住咱们戏曲里那些最打动人心的魂儿。”
      说完,他就在静室里站了约莫一刻钟,只是静静看着那照片,看着那本《牡丹亭》。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沉重。
      直到秘书在门外轻轻提醒该用晚饭了,他才缓缓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香烟将尽,那笑容在氤氲中仿佛活了过来,沉静地注视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新戏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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