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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叶时的话条理分明,既承认错误,更摆出“事实”,点出关键,且将个人冲突巧妙提升到维护集体纪律与荣誉的层面,让人难以驳斥。严居殷有些愕然地看向叶时,他没想到叶时会以这种方式介入,更没想到他能将事情说得如此……周全又避重就轻。
      教官盯着叶时看了几秒,又看看手中“证言”,脸色稍缓。他清楚军校学员间的复杂背景与摩擦,叶时提供的说法无疑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最终,严居殷被严厉警告,责令在步科内部做深刻检讨,暂不记过,区队长职务观察留任。
      离开训导处,走到无人转角,严居殷停下脚步,看向叶时:“多谢。”声音有些干涩。他并非谢其开脱,而是谢其用心。
      叶时推了推平日少带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陈述事实而已。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一点极淡的、近乎责备的关切,“下次,或可更……迂回些。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尤其是涉及口舌是非时。”
      严居殷听出他言外之意,知道叶时必是猜到了部分真实缘由。他苦笑一下:“有时候,听得某些混账话,血往头上涌,顾不得那许多。”
      “知道。”叶时简短应道,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沉默却不尴尬。阳光穿过庭院老树的枝丫,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件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又深了一层。一种无须宣之于口的维护与懂得,在严居殷刚直的血性与叶时沉静的周全之间达成了微妙平衡。
      那门《近代战争史与地缘政治》的选修课,成了严居殷和叶时每周最期待的时光。不只是因为教官学识渊博,更因为那是少数几个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坐在一起、不必刻意避嫌的场合。
      教官姓秦,是个留过洋的老学究,戴着一副厚重的玳瑁眼镜,讲课时喜欢在讲台前来回踱步,手中的粉笔时不时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课从不照本宣科,常常抛出些尖锐的问题,引得学员们争得面红耳赤。
      这日讲的是十九世纪末列强在远东的势力角逐。秦教官讲到英国如何利用鸦片战争打开中国门户时,突然话锋一转:“那么,诸位以为,今日之华国,与百年前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教室里静了一瞬。有学员站起来说:“我们有更先进的武器。”也有人说:“民众觉醒了。”
      秦教官不置可否,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严居殷身上:“严学员,你说说看。”
      严居殷站起身,略一思索:“学生以为,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有了现代国家的意识。百年前,清廷视天下为一家之私产;今日,至少名义上,我们知道国家乃国民之公器。这是观念上的根本转变。”
      “说得不错。”秦教官点点头,却又追问,“那么,这‘现代国家意识’,在当下的战争中,具体体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更难了。严居殷沉吟着,叶时在他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严居殷会意,接着说道:“体现在军民关系的重新构建。传统战争,兵是兵,民是民;现代战争,则要求兵民一体。这不仅是军事需要,更是政治需要——战争的目的不再仅仅是攻城略地,更是要争取人心。”
      秦教官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亮:“继续。”
      “所以,”严居殷越说思路越清晰,“今日之战争,战场不仅在阵地,更在宣传、在经济、在外交。一支军队如果只懂得打仗,不懂得争取民众支持,不懂得营造有利的国际舆论,那么即便赢得几场战役,也难赢得整个战争。”
      这番话说得不少学员若有所思。秦教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严居殷坐下,却又看向叶时:“叶学员,你从文艺科转到参谋科,对这个问题应该也有独到见解。严学员刚才提到宣传,你怎么看?”
      叶时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他的声音比严居殷温和些,却同样清晰:“学生以为,宣传的本质是叙事权的争夺。谁掌握了如何讲述战争的话语权,谁就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战争的走向。”
      他顿了顿,见秦教官示意他继续说,便接着道:“举个例子。同样一场战斗,我们可以说成是‘英勇抗击’,敌人也可以说成是‘残酷镇压’。哪种说法能赢得更多人心,不仅取决于事实本身,更取决于讲述者的技巧和渠道。这就是为什么,在现代战争中,电台、报纸、传单,其重要性不亚于枪炮。”
      “所以你在竞赛时选择用戏曲来鼓动?”秦教官饶有兴致地问。
      “是。”叶时坦然道,“戏曲是中国百姓最熟悉的艺术形式之一。用他们听得懂、喜欢听的方式讲述家国大义,比干巴巴的口号更有感染力。这其实也是一种叙事权的争夺——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本对文艺科抱有偏见的学员,此刻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秦教官抚掌而笑:“好!一文一武,一个讲观念,一个讲方法,相得益彰。你们都坐下吧。”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总体战”三个大字,“这就是今天要讲的核心概念……”
      下课钟声响起时,不少学员还沉浸在讨论中。严居殷和叶时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得很好。”严居殷低声道,“叙事权的争夺……这个说法很精准。”
      叶时笑了笑,那笑容里难得有几分属于十八岁少年的鲜活气:“也是听了你的发言才想到的。你说现代战争要争取人心,我就想,争取人心靠什么?靠的就是讲故事的能力。”
      他们走到教学楼外的台阶上。初春的风还有些冷,吹得叶时的额发轻轻飘动。严居殷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在廊下哼唱的背影。那时的叶时也是这样专注,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艺术的纯粹热爱;如今,那双眼睛里多了沉甸甸的责任,却也多了更加夺目的光芒。
      “你转科后适应得怎么样?”严居殷问,“参谋科的训练强度不小。”
      “还好。”叶时活动了一下手腕,“体能确实是个挑战,但还能跟得上。倒是那些战术推演、地图作业,挺有意思的。”
      他说“有意思”时,眼睛微微弯起,那是真心喜爱的神情。严居殷心里一动,忽然很想多看看他这样的表情——不是平日里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而是属于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热情。
      “对了,”叶时想起什么,“你们步科下周是不是有野外拉练?”
      “是,去北山一带,三天两夜。”严居殷点头,“怎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那地方地形复杂,是个锻炼的好机会。”叶时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笔记本,快速画了几笔,“我记得北山南麓有片沼泽,这个季节虽然表面干了,但底下还是软的。如果安排夜间行军,最好避开那片区域。”
      他画的是简略的地形草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点位。严居殷接过笔记本看了看,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去年文艺科采风去过那一带。”叶时解释道,“我们当时要创作一批反映军民生活的作品,就在北山脚下的村子里住了半个月。白天跟老乡下地,晚上听他们讲故事,顺带把周围地形都摸了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严居殷知道,那半个月绝不只是“采风”那么简单。叶时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即便是在旁人看来不那么重要的“文艺工作”,他也能从中汲取到实实在在的养分。
      “这份草图能借我抄一份吗?”严居殷问,“拉练前给队员们看看,能少走不少弯路。”
      “当然。”叶时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不过这只是去年的情况,今年有没有变化就不确定了。你们还是得实地侦察。”
      “明白。”严居殷小心地把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人走下台阶,往宿舍区走去。路过操场时,正碰上步科的一队学员在进行障碍训练。陈振也在其中,看到严居殷,远远地吹了声口哨,又朝他身边的叶时挤挤眼。
      严居殷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对叶时说:“别理他,这家伙就爱起哄。”
      叶时倒是很平静:“没事。他们就是开开玩笑。”
      话虽如此,他还是稍微拉开了些距离。严居殷察觉到这个小动作,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却又知道叶时做得对——军校里人多眼杂,他们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同袍的情谊,确实不该表现得太过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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