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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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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练归来后的那个周末,军校难得放了一天假。大部分学员选择在宿舍补觉,或者去镇上采买些日用品。严居殷原本也打算休息,却被陈振硬拉着去镇上书店——说是要买新的地图册。
两人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浅绿的烟。
“严哥,你看。”陈振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那不是叶学员吗?”
严居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看到了叶时。他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捧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专注。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打个招呼。”严居殷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陈振“啧”了一声,露出暧昧的笑:“行,那我先去书店,你们慢慢聊。”说完也不等严居殷反应,就快步走开了。
严居殷无奈地摇摇头,朝老槐树走去。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叶时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军事教材,而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有些破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叶时似乎沉浸在书里,直到严居殷的脚步声停在面前,他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严队长?”他合上书,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陈振拉我来镇上买书,刚好看到你。”严居殷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
叶时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来:“《牡丹亭》。”
严居殷接过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翻开的这一页,正是《惊梦》一折,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批注。那字迹清秀挺拔,一看就是叶时的笔迹。
“这是……”严居殷抬头看他。
“我父亲留下的。”叶时的声音很轻,“家里那些书,能带出来的不多。这本《牡丹亭》,是他最珍爱的一本。”
严居殷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叶时的父亲是极有名的旦角,尤其擅演《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有一次叶家戏班来唱堂会,压轴的就是全本《牡丹亭》。那时他还小,看不懂情情爱爱,只记得台上的杜丽娘美得不似凡人,唱腔婉转得能勾出人的眼泪来。
“我记得。”严居殷低声说,“你父亲唱杜丽娘,是真好。”
叶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可惜现在没人听他唱了,也没人听我唱了。”
这话里透出的落寞,让严居殷心头一紧。他想起叶时在竞赛上的那段唱,虽然气势磅礴,但终究不是他父亲那种细腻婉转的路子。那是叶时自己的选择——把家国情怀融入戏文,唱出乱世中的铿锵之音。
“你唱得也好。”严居殷认真地说,“虽然和你父亲不一样,但一样能打动人。”
叶时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严居殷郑重点头,“你父亲唱的是儿女情长,你唱的是家国天下。时代不同了,戏文也要跟着变。你这变,变得好。”
这话说得诚恳,叶时听了,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先是淡淡的,然后慢慢漾开,像春风拂过冰面,露出底下清澈的水来。
“谢谢你这么说。”他接过严居殷递还的书,小心地用袖子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其实我也知道,我唱不了父亲那样的戏了。不是不能,是不愿。这世道……容不下太精致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严居殷忽然意识到,那个在廊下安静看书的小男孩,早已在生活的磨砺中成长为一个清醒而坚韧的青年。
两人在老槐树下并肩坐下。四月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镇上的集市隐约传来喧闹声,更显得这里安静。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叶时忽然问。
“记得一些。”严居殷想了想,“记得你总是一个人看书,不爱说话。记得你父亲唱戏时,你会躲在幕布后面看,眼睛亮晶晶的。”
叶时笑了:“你也记得这个?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怎么会忘。”严居殷也笑了,“那时我觉得你可神秘了,明明年纪差不多,却好像懂得特别多。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跟你说话,你正在看《孙子兵法》——天,那时你才多大,九岁?”
“九岁半。”叶时纠正道,“其实也看不太懂,就是觉得有意思。”
“后来你怎么突然不来了?”严居殷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疑惑,“有一年过年,我父亲说请叶家戏班来唱戏,结果来的是另一个班子。我问父亲,他说你们搬走了,去了南方。”
叶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居殷以为他不想回答,正准备转移话题时,他才缓缓开口:“不是搬走,是散了。”
“散了?”
“嗯。”叶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严居殷心疼,“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伤心过度,嗓子也倒了,再唱不了戏。戏班没了台柱子,很快就散了伙。父亲带着我回了老家,想靠教几个学生糊口。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是老家也不太平。先是闹土匪,后来又是军阀混战。父亲的身子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在我十五岁那年……也去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严居殷心里砸出沉重的回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叶时摇摇头,“这世道,谁家没点伤心事。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在军校遇见你。”
他说着,转头看向严居殷,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其实刚入学时,我就看到你了。在操场上,你带着队伍训练,口令喊得又响又亮。我远远看着,心想,这不会是严家那个小少爷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严家是书香门第,怎么会让孩子来军校吃这种苦。”
严居殷苦笑道:“我家的情况,也差不多。父亲看不惯官场那些龌龊事,辞了职回乡办学。结果老家也被战火波及,学校开不下去。他送我进军校时说,乱世之中,笔杆子不如枪杆子管用。”
“所以我们都来了。”叶时轻声说,“从听戏的变成唱戏的,从读书的变成扛枪的。”
这话说得有些悲凉,却又透着一种认命后的坦然。严居殷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虽然艰难,但至少是在向前走。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说:“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做点事。”
“是啊。”叶时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父亲临终前跟我说,戏文里唱‘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们叶家不能只剩唱戏的。他让我……让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话让严居殷心里一震。他终于明白,叶时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从何而来——那不是天生的,是生活硬生生压出来的。一个十五岁就失去所有依靠的少年,要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世道,除了逼自己坚强,还能怎么办?
“你做到了。”严居殷认真地说,“你在做实实在在的事。不只是唱戏,也不只是学军事,你在思考,在观察,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这比什么都重要。”
叶时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那光太亮,亮得严居殷几乎要移开视线,却又舍不得。
“严居殷。”叶时忽然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很郑重,“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叶时说,“谢谢你能理解。”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但严居殷听懂了。他是在谢自己记得那个在廊下看书的男孩,谢自己理解他从戏台到战场的转变,谢自己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不只是儿时玩伴,不只是军校同学,而是一个有思想、有追求、有伤痛的叶时。
“应该的。”严居殷说,声音也有些哑,“我们是……朋友。”
他原本想说“兄弟”,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朋友”。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兄弟”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
叶时笑了,这次的笑容格外放松,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嗯,朋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军校的趣事,聊了各自喜欢的书,聊了对时局的看法。严居殷发现,叶时虽然经历坎坷,但并没有变得愤世嫉俗。他对这个世界仍有期待,仍相信有些事情值得为之奋斗。
这发现让他欣慰,也让他更加坚定——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这样的人,保护这样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