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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孟荷 郁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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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庭风不语,只一味推车向前走。布兰登跟在他后面,要时刻低头注意地面上的脏东西。
寂静的夜里,一时间只有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羊叫声。
“都这样了,你还能笑得出来?”郁庭风推累,转头想喊布兰登替他,却看见对方眼睛弯弯,明显在笑。
“你笑什么?”郁庭风问。
“笑我又找到了证据。”布兰登心情很好地说。
郁庭风心里纳闷:他怎么总是在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发现证据啊?
布兰登从郁庭风手里接过小电驴,慢悠悠地在前面推着。他体格魁梧,那小电驴在他手中跟自行车似的。
“你这证据什么时候能好啊?”郁庭风觉得这箱子比杠铃还沉,吃力地说。
“明天。”
“什么?”郁庭风惊讶道。
上次去孤儿院调查的时候,郁庭风还说微量物质分析最快要两周才能出来。今天他们刚采集了这么多东西,明天能分析出来吗?
“明天会用上今天的证据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布兰登又又又卖关子。
郁庭风被他吊胃口吊得牙痒痒,狠狠地
给布兰登备注改成了“到时候”。
跋涉了小三十分钟,两人终于来到修车店,让郁庭风的小电驴接受治疗。
他站在修车店门口,从这里可以望见孤儿院蓝色的外墙。
“这么一看,从孤儿院到抛尸的水井,步行只要花一个小时。”
如果凶手真的是王萍,她杀完人后可以走刚才小路回到孤儿院,这样能避免公路上的摄像头。
可院门口的摄像头并没有拍到她进入大门。她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修车店的人忙着给小电驴换胎,郁庭风索性喊上布兰登,两人一起去孤儿院看看。
这次布兰登绕着院子外墙转了一圈,在院子后墙发现了一个窗户。
“可以从这里爬进去。”郁庭风估量了一下窗户的高度,说道。
布兰登又打开了他的银色箱子,在粗糙的墙面上左刮右刮,上摸下摸,连窗框都没放过,像一个勤勤恳恳的清洁工。
“这里会有证据吗?”郁庭风并没有在墙面上看到脚印之类的痕迹,他好奇地问道。
“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布兰登看着湿巾上的污渍,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证物袋中。
大门开启的声音传到二人耳中,两个人身形一颤,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接着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是谁偷跑出去了?
郁庭风想到了有心理阴影的孟荷,心中一紧,拉着布兰登赶紧追上去。
跑出去的人还真是孟荷。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背着一个粉色书包,乍一看像是要去上学。
两个人就这样不近不远地跟着孟荷,维持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孟荷背着书包,跑到了一个池塘边,不动了
一个小女孩半夜来池塘能干什么,除了寻短见,郁庭风想不到别的答案。
“喂!站在原地不许动!”郁庭风对孟荷喊道,声音都透着焦急。
黑暗中有人突然喊自己的名字,孟荷吓了一跳,抓紧了自己的书包背带,转过身来,惊恐地盯着来人。
在发现来人是那天的警察后,孟荷脸上依然是恐惧,呆呆地看着对方朝她扑来。
就在郁庭风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孟荷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转身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郁庭风心一惊,伸手抓住对方粉色书包。可肩带勒得不够紧,孟荷像一条灵活的鱼,从书包下面滑走,直接落到了水里。
幸运的是池塘边缘并不深,掉下去才到孟荷的胸部。
郁庭风把书包往旁边一扔,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他也跟着跳进去,把孟荷从水里捞出来。
这小女孩还试图往里面爬,呛到水之后一直在咳嗽。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要半夜跳河?”郁庭风把孟荷拽到岸上,愤怒地问她。
“为什么一看见我,就往河里跳,我有那么吓人吗?”
孟荷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和池水混在一起,把她的脸弄得脏兮兮地。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得,一边哭一边咳嗽,咳出的水还带着血丝。
郁庭风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哭,表情严肃。布兰登拎着孟荷的粉色书包过来了。
“你告诉警察叔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好不好?”郁庭风放软了自己的空气,怕再吓到孟荷。
“这是你给自己挑选的陪葬品吗?”布兰登把孟荷的粉色书包塞到她怀里。书包的拉链大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本图书,几张奖状,一个布娃娃,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就是一个小学生全部的财产了。
“你真带着它们自杀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郁庭风冷静下来,蹲着和孟荷说话,眼神里满是疼惜。
“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告诉警察叔叔,我们会帮你的……”
“你骗人,你要把妈妈抓走!”孟荷看着郁庭风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好像他不是执行正义的警察,而是罪大恶极的坏人。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请你妈妈去聊聊天而已。”他们的行动如此隐蔽,竟也被孟荷看见了。
难不成她天天趴在楼上窗口吗?
“你们最后,还是会把她抓走的……”
孟荷对于失去王萍这件事感到绝望,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等我长大了,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再也不回来,不给你养老,让你好好吃到苦头。”
无数个挨打后泪流满面的夜晚,孟荷躺在床上,捂着自己又烫又热的脸,如是想道。
她想过自己离家出走,想过自己出车祸死掉,总之怎么样能让王萍后悔难过,她怎么样想。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王萍要被警察抓走,她反倒害怕得不行,她开始后悔失去王萍,怕得要跳河自杀。
郁庭风以为她是怕没人照顾自己,柔声安慰道:“你别怕,会有人来照顾你的。我们会帮你找到领养人的。”
他肯定不能跟孟荷撒谎,说王萍不会被抓。她杀了人,就要接受惩罚,这是板上钉钉的是。给了人希望然后再亲手打碎,这更过分。
孟荷的肩膀抖得更加剧烈,这次她哭得更厉害了,不管郁庭风说什么,她都不会回答。
郁庭风不明白自己的安慰哪里出了问题,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跳河,是因为对未来感到绝望,但不是因为王萍被抓。”站在一旁的布兰登说话了。
“你才是那个,怕被警察抓走的人,对不对?”
那本小说就是砸伤孟旭后脑勺的凶器,上面只有孟荷的指纹。
正好对应法医梁闪说的,后脑勺的伤口浅,动手的人力气小。
她不是撞见了王萍杀人。
她自己也动手杀人了。
郁庭风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经典的坏小孩电影形象,却在看见她背后散落一地的东西,和她含泪的眼睛时,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动手了?”郁庭风抓住孟荷的肩膀,坚定地看着她眼睛,“你不要害怕。你虽然动手了,但只要你苦衷,你不一定会被警察抓走。”
孟荷对犯罪的印象,停留在她看得那几本小说上。她只知道,杀了人就会被抓走,然后做一辈子牢。
今天郁庭风突然跟她说,她不一定会坐牢,无异于穿透乌云的一线阳光,给她带来了希望。
“我不是故意的,我难受,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孟荷哭着说。
她开始描述自己当时的情景,有时候哭得缓不过劲来,说话便断断续续。有时候又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好几次,捂着脑袋尖叫。
“我讨厌你们警察!如果不是你们,不是你们来学校说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会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在孟荷眼里,那天体育课来学校做宣讲的警察姐姐,就是潘多拉的魔盒,是她人生崩塌的导火线。
从她口中,孟荷才知道自己遭受了侵害,才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才知道自己是可悲的,才明白横亘在自己未来的是什么。她要如何带着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呢?
从那天起,她站在人群,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另类。她变得越来越孤僻,逃避和朋友的交谈,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
她试着不去想那些东西,可那段记忆,就像埋伏在草丛里的一条毒蛇,冷不丁跑出来咬你一口。
它能让欢乐瞬间消失,让悲伤更加绝望。她只是一个孩子,如何能消化这些情绪。
“我先带你回孤儿院吧。”
夜已经深了,孟荷还穿着湿衣服,郁庭风怕她生病感冒,提出要送她回孤儿院。
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孟荷的情绪平稳许多,被郁庭风拉着手也不吵不闹了。
“你书包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什么?”郁庭风问她。
“这是我之前考年级第一,学校奖励给我的书包。”孟荷把书包里的东西翻出来,一个一个给两人解释道。
“这是桂桂送给我的小说。”
“这是方柏送给我的雨花石……”
孟荷小小的书包里,装着她的全部财产。她抛不下它们,跳河也不忘带着它们。
“你看,你还有这么多东西。你不是一无所有。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牵挂着你,哪怕是为了他们,你也不能去死啊。”
郁庭风看孟荷如此珍惜这些玩具,循循善诱道。
“孟荷!你这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
王萍发现孟荷不在房间,只穿了一身睡衣就匆忙跑出来找她。
她咬牙切齿地从郁庭风手里夺过孟荷,对着孟荷的脸就是抡圆的一巴掌,把孟荷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
王萍还不解气,又往孟荷手瘦弱的背上劈了几刀。
“你干什么!谁让你这样打孩子的!”郁庭风今天算是见到了王萍的泼辣,厉声制止道。
他抓住了王萍的手腕。王萍粗壮的膀子左扭右扭,郁庭风惊讶地发现,对方差点挣脱他的桎梏。
王萍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进过好几个厂子,干体力活这么多年,手劲大得很。
“一个人半夜偷跑出来,我还不能教育她了?!”跟那些邻居说的一样,王萍嗓门大,大老远就能听见她骂孩子的一样,跟河东狮吼一样。
孟荷捂着脸,只敢默默流泪。
“我真要叫你气死了!你到底还要给我热惹多少麻烦!”孟荷被王萍抓着肩膀拼命摇晃,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树。
郁庭风劝了很多,王萍似乎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留下一句“她是我养的,我爱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便牵着孟荷回到了孤儿院。
“让这种人来经营孤儿院,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布兰登皱着眉,语气不善地评价道。
“她也是被逼无奈。”
开孤儿院是孟旭的主意,王萍本就不愿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工作。如今孟旭一死,整个孤儿院全压在她的肩膀上,王萍只会更烦躁。
“如果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打得这么狠吗?”
郁庭风看着远处王萍推搡孟荷的身影,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我们先取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