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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碎时刻 ...

  •   第十天的早晨,顾临舟在彻底的寂静中醒来。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冷汗——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白色,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十天了。
      十天。
      二百四十个小时。
      一万四千四百分钟。
      每一分钟,都在沈确的掌控之下。每一分钟,都在监控的注视之下。每一分钟,都在扮演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顾临舟坐起身,长发因为睡了一夜而凌乱不堪。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整理,而是任由发丝披散在肩头,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很阴,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是那种灰蒙蒙的、不带温度的冷光。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具身体里,还没有完全被这栋别墅吞噬。
      然后他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青黑已经蔓延到颧骨,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镜链垂在颈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顾临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衬衫前襟都湿透了,直到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
      但他依然感觉麻木。
      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深不见底的麻木。
      【系统时间:07:23】
      【宿主精神状态评估:E级(濒临崩溃)】
      【警告:连续多日情绪压抑,崩溃风险高达87%】
      【建议:立即进行情绪疏导,避免刺激】
      顾临舟没理会脑内的提示。
      他洗漱完毕,换上前一天准备好的家居服——米白色的,和沈确那套深灰色的是同款。穿戴整齐后,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快要裂开的面具。
      然后他转身,走出浴室。
      楼下很安静。
      李婶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顾临舟下楼,愣了一下:“顾先生,您醒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
      “谢谢。”顾临舟走进餐厅。
      餐桌上是单独为他准备的早餐——煎蛋、培根、吐司、牛奶。沈确已经吃过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不在家。
      顾临舟坐下,安静地吃着。
      食物很美味,但他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执行某个预设的程序。
      吃完后,他端着餐盘走进厨房,放在洗碗池边。李婶连忙接过:“顾先生,这些我来就好。”
      “谢谢。”顾临舟说,声音很轻,“沈确呢?”
      “沈总一早就去公司了。”李婶说,犹豫了一下,“他说今天有个重要会议,可能要很晚才回来。让您……好好在家休息。”
      好好在家休息。
      顾临舟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觉得有些讽刺。
      休息什么?
      休息如何扮演一个完美的囚徒?休息如何压抑自己的情绪?休息如何……在监控下度过又一个漫长的一天?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上楼。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回了卧室。
      关上门,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天色更阴了,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花园里的树木在风中剧烈摇晃,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要下雨了。
      顾临舟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一坐,就是一上午。
      没有看书,没有思考,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任由时间缓慢流逝。
      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也像是……某种即将到来的崩溃的前兆。
      中午十二点,李婶来敲门。
      “顾先生,午餐准备好了。”
      “……我不饿。”顾临舟说,声音很轻。
      “多少吃一点吧。”李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担忧,“您早上就没怎么吃,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顾临舟没回答。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临舟继续坐着,盯着地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终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嗒。
      敲在玻璃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连成线,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顾临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花园里的树木在雨中疯狂摇曳,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地面上。
      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顾临舟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
      想起那些可以自由走在雨中的日子,想起那些可以站在窗前发呆的午后,想起那些……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只需要做自己的时刻。
      那些时刻,已经那么遥远了。
      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远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刺痛——系统的惩罚又来了,因为他今天的“情绪异常”。
      但他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那点身体的痛,比起心里的空洞,根本不算什么。
      顾临舟收回手,转身,走出卧室。
      他下楼,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但他没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光,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流淌。
      像是某种背景噪音。
      用来掩盖内心的寂静。
      雨还在下。
      顾临舟依然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李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顾先生,喝点茶吧。”
      “……谢谢。”顾临舟接过茶杯,但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茶杯很烫,热度从掌心传来,但他依然感觉冷。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顾先生,”李婶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着开口,“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顾临舟抬眼,看着她。
      李婶的眼神很温和,带着担忧,带着关心,带着……某种长辈的慈爱。
      但他知道,这种关心是有限的。
      李婶是沈确的人,她的忠诚属于沈确,她的关心也建立在沈确允许的范围之内。
      “……没有。”顾临舟说,声音很轻。
      “您别骗我。”李婶叹了口气,“我在这家工作二十多年了,看着您和少爷长大。您现在的样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顾临舟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以前您虽然也安静,但眼睛里是有光的。”李婶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现在……您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
      顾临舟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是的,空的。
      因为里面的东西,已经被这栋别墅,被沈确,被这场无尽的囚禁,一点点掏空了。
      “我没事。”顾临舟说,声音很轻,“只是……有点累。”
      李婶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身:“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嗯。”
      李婶离开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顾临舟捧着茶杯,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虚幻。
      不真实。
      这栋别墅,这个客厅,这场雨,还有……他自己。
      都不真实。
      像是某个精心搭建的舞台,而他是舞台上的演员,在演一出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尽头的戏。
      而他,已经演不下去了。
      傍晚六点,雨渐渐小了。
      顾临舟依然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放下。
      他听见门外传来引擎声。
      沈确回来了。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很稳,很沉。然后是李婶的声音:“沈总,您回来了。”
      “嗯。”沈确的声音,“顾临舟呢?”
      “在客厅。”
      脚步声靠近。
      顾临舟没动,依然盯着电视屏幕。
      沈确走进客厅,停在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肩头有些湿,应该是淋了雨。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在看什么?”沈确问,语气很平淡。
      “……新闻。”顾临舟说,声音很轻。
      沈确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今天过得怎么样?”沈确问,侧身看着他。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
      沈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
      “顾临舟,”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一具空壳?”
      顾临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盯着杯壁上那些细小的裂纹。
      “告诉我,”沈确的手伸过来,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顾临舟被迫看着他。
      沈确的眼睛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颗泪痣清晰可见,像一滴凝固的墨水,点在眼角。
      “……没什么。”顾临舟说,声音很轻。
      “又在撒谎,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撒谎。”沈确的手指收紧,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想很多事。在想怎么逃离我,在想怎么联系林晏,在想……怎么结束这一切,对不对?”
      顾临舟的呼吸屏住了。
      他看着沈确,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绝望,无力,还有……一种即将爆发的冲动。
      但他强迫自己压下去。
      压下去。
      像过去十天一样,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跟我来。”他说,转身往楼上走。
      顾临舟没动。
      “我说,跟我来。”沈确回头,眼神冷了下来。
      顾临舟放下茶杯,慢慢站起身。
      脚步有些踉跄,但他强迫自己稳住。跟着沈确上楼,穿过走廊,走进书房。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雨后的潮湿感。
      沈确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画面。
      是监控画面。
      客厅的监控,从下午三点开始,顾临舟坐在沙发上的全过程。
      一动不动,像是被定格。
      “这就是你说的‘还好’?”沈确问,声音很平静,“坐在那里四个小时,一动不动,不吃饭,不说话,不思考——这就是你的‘还好’?”
      顾临舟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画面,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苍白的,空洞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原来在监控里,他是这样的。
      原来在沈确眼里,他是这样的。
      原来……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说话。”沈确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顾临舟说,声音很轻。
      “那就说真话。”沈确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门框上,将他困在门和自己之间,“说你现在在想什么,说你为什么变成这样,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临舟的呼吸屏住了。
      他看着沈确,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颗在昏暗光线下清晰无比的泪痣。
      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好笑到他想笑,想大笑,想歇斯底里地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笑也是情绪,而他已经没有情绪了。
      “我想要什么?”顾临舟重复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要自由。想要离开这里。想要……做我自己。”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连自己都惊讶。
      原来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承认自己想要的,并没有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即使说出来,也得不到。
      沈确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静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黑暗的东西。
      “自由?”沈确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离开这里?做你自己?”
      他的手指抬起,轻轻碰了碰顾临舟的脸颊。
      “顾临舟,”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你还不明白吗?你的自由,在我手里。你能去的地方,只有我允许的地方。你能做的自己……只有我想要的样子。”
      顾临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沈确,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偏执、占有、还有……那种近乎病态的爱。
      忽然觉得,一切都够了。
      够了。
      他不想再演了。
      不想再忍了。
      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那就杀了我吧。”顾临舟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可怕,“如果你不给我自由,那就杀了我。至少那样,我还能死得像个人。”
      沈确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着顾临舟,盯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带着某种疯狂的东西。
      “杀了你?”沈确说,手指移到顾临舟的眼镜上,轻轻碰了碰镜框,“不,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要你留在我身边,要你……远记住,你属于我。”
      说完,他的手猛地收紧。
      抓住了顾临舟的眼镜。
      然后狠狠一扯——
      金丝眼镜从顾临舟脸上被扯下,镜链断裂,镜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墙上,碎裂。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顾临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没戴眼镜,他的近视让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看到沈确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现在,”沈确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告诉我,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没有眼镜,你看不清路。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手,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没有眼镜,世界是模糊的。
      就像他的人生。
      模糊,破碎,没有方向。
      “沈确,”顾临舟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悲?”
      沈确的眼神骤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可悲。”顾临舟重复,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因为你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一个人。因为你知道,如果不把我关起来,如果不控制我的一切,我就会离开你。因为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想留在你身边。”
      空气凝固了。
      书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像是从秋天瞬间跳到了寒冬。
      沈确盯着顾临舟,盯着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盯着……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忽然,他抬手,掐住了顾临舟的下巴。
      力道很重,重到顾临舟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要碎了。
      “再说一遍。”沈确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
      但顾临舟没停。
      他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看着那颗在昏暗光线下颤抖的泪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带着某种解脱的意味。
      “我说,你很可悲。”顾临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确心里,“因为你只能通过囚禁和控制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你害怕被忽视,害怕被遗忘,害怕……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确骤变的脸色。
      “但你知道吗?”顾临舟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离开你。只会让我……更恨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沈确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他的手指收紧,掐得顾临舟的下巴发白,但顾临舟没喊痛。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痛苦、还有……某种破碎的东西。
      像是面具裂开,露出底下真实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自我。
      “恨我?”沈确重复这个词,声音在颤抖,“你恨我?”
      “……对。”顾临舟说,声音很轻,“我恨你。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恨你控制我的一切,恨你……毁了我的生活。”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陈述天气。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伤人。
      因为那是真的。
      是真的恨。
      是真的厌恶。
      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沈确的手指在颤抖。
      他看着顾临舟,看着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忽然,他松开了手。
      退后一步。
      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
      “好,”沈确说,声音很哑,哑到几乎听不见,“你恨我。那就恨吧。”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临舟。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但你记住,”沈确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即使你恨我,即使你想逃离我,即使你……恨不得我死——你也只能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无法改变,无法逃脱,无法……抗拒的事实。
      顾临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模糊的背影。
      然后他抬手,手指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那里很痛,应该已经青紫了。
      但他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那点身体的痛,比起心里的解脱,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他说出来了。
      说出了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说出了那些恨,那些厌恶,那些……不想再继续的绝望。
      即使没有用。
      即使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他说出来了。
      至少,他还能说出来。
      顾临舟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很稳,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他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像是在倒数。
      倒数这场囚禁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而他知道,这场倒数,可能永远不会结束。
      但至少,他还能恨。
      至少,他还能说出那个“恨”字。
      至少……他还没有完全放弃。
      即使那很微小。
      即使那很无力。
      但那也是他。
      最后的,微弱的,反抗。
      书房里,沈确依然站在窗边。
      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抬手,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那颗泪痣。
      那颗从小就有的,被母亲说是“爱哭鬼的标记”的泪痣。
      母亲说,有泪痣的人,注定要为爱流泪。
      他当时不信。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确实在流泪。
      无声的,压抑的,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窗台上,混进雨水里。
      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哀悼那个永远等不到烟花的七岁男孩。
      哀悼那个在黑暗中说“我喜欢你”却无人听见的少年。
      哀悼那个……只能用囚禁来留住爱人的,可悲的自己。
      沈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眼镜碎片。
      金丝镜框已经变形,镜片碎成无数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像是某种象征。
      象征着他和顾临舟之间,已经破碎的,无法修复的关系。
      但他不在乎。
      因为即使破碎,他也要把那些碎片抓在手里。
      即使痛苦,他也要把那个人留在身边。
      即使被恨,他也认了。
      因为失去顾临舟,比被恨更可怕。
      沈确蹲下身,捡起一片镜片。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涌出,滴在地板上,和那些碎片混在一起。
      但他没停。
      继续捡。
      一片,又一片。
      直到把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握在手里。
      锋利的边缘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但他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那点身体的痛,比起心里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握紧那些碎片,站起身,走到窗前。
      然后抬手,把碎片扔进窗外的雨夜里。
      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被雨水吞没。
      像是某种告别。
      告别那个试图用温柔留住顾临舟的自己。
      告别那个以为只要囚禁就能得到爱的幻想。
      告别……一切不切实际的希望。
      从现在开始,他只做沈确。
      那个冰冷的,偏执的,不惜一切也要留住顾临舟的沈确。
      即使被恨。
      即使被厌恶。
      即使……永远得不到回应。
      也无所谓。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雨声渐大。
      沈确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他才回过神。
      是陆延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和顾临舟吵架了?需要帮忙吗?”
      沈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不用。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暗,他走到顾临舟的卧室门口,停住。
      手搭上门把,犹豫了几秒,但最终没有推开。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寂静,听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顾临舟还在。
      确认他没有离开。
      确认……即使被恨,他也还在自己身边。
      这就够了。
      沈确转身,回到书房。
      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
      闭上眼睛。
      但眼前浮现的,依然是顾临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双说“我恨你”的眼睛。
      那双……让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顾临舟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恨他。
      而这种恨,可能永远,都不会消失。
      但他不在乎。
      因为比起被恨,他更怕失去。
      所以即使被恨,他也要把顾临舟留在身边。
      即使痛苦,他也要继续这场囚禁。
      即使……最后会两败俱伤。
      他也认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窗外雨声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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