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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高烧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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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在凌晨三点达到峰值。
顾临舟的意识漂浮在滚烫的黑暗里,时而沉入冰冷的深渊,时而被灼热的火焰炙烤。身体的边界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痛觉和断续的耳鸣。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体温三十九度八……”
声音遥远,像隔着水。
然后是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短暂缓解了灼烧。他无意识地蹭过去,想要更多凉意。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稳。
“别动。”
是沈确的声音。
顾临舟想挣脱,但身体不听使唤。高热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本能的反应——他颤抖,蜷缩,牙齿在打颤。
“冷……”
这个字从干裂的嘴唇里漏出来,轻得像叹息。
沈确的手顿了顿。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被子被掀开,另一个身体躺了进来。温热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体温传来,驱散了部分寒意。
顾临舟的身体本能地靠近热源,额头抵在沈确的颈窝。呼吸拂过皮肤,滚烫的,急促的。
沈确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手臂收紧,将他完全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有些乱。
“我在。”沈确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这里。”
顾临舟听不见。
高热在吞噬他的意识,世界破碎成斑斓的碎片——
碎片一:实验室的冷光。
他穿着白大褂,手指在显微镜上调焦。同事在身后说话:“李博,这份样本的数据异常。”
“我看看。”他转身,接过文件夹。
那是他的世界。真实的世界。
碎片二: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不,不是炸开,是哑火。整个城市暗了十秒。他举着相机,皱眉:“曝光参数错了……”
身后有人在说话,但他没听清。
那是五年前。不是他的记忆,是原主的。
碎片三:少年沈确拉着他的手。
“哥,你看!”十五岁的沈确指着天空,“流星!”
他抬头,只看见一片深蓝。
“骗你的。”沈确笑,眼睛很亮。
温暖得刺眼。
碎片在意识里翻涌,搅成一锅滚烫的粥。顾临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原主的,哪些……是幻觉。
【系统警告:宿主意识混乱】
【检测到高热引发的记忆重叠】
【强制稳定程序启动……启动失败】
【错误代码:47-Δ】
机械音在脑内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电台。电击的刺痛时有时无,手腕上的旧伤在发烫,像要烧起来。
顾临舟呻吟出声。
“疼……”
沈确的手移到他手腕上,指腹摩挲着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克制的颤抖。
“哪里疼?”沈确问,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手。”
沈确的手指收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下一秒又松开,转为轻抚。
“对不起。”沈确说,声音压在喉咙里,“我不知道会这么疼。”
顾临舟没听见。
他在看另一个画面——
沈确的母亲站在高楼边缘。
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风里飘荡。
她回头,笑了:“阿确,对不起,妈妈食言了。”
然后纵身一跃。
那是沈确的记忆。
为什么他会看见?
顾临舟的呼吸骤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他睁开眼睛,但眼前不是卧室的天花板,是那栋高楼,那片天空,那个坠落的身影——
“啊——!”
尖叫从喉咙里撕裂而出,嘶哑,破碎。
沈确猛地坐起身,按住他挣扎的身体:“顾临舟!看着我!”
顾临舟看不见。
他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原主的记忆,沈确的记忆,系统的警告,还有……他自己的绝望。所有画面搅在一起,炸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甲抠进皮肤。
“不要看……不要看……”
沈确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拉开。月光下,顾临舟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你在看什么?”沈确的声音紧绷,“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顾临舟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在说一个词,重复地,无声地:
“烟花……烟花……”
沈确的身体僵住了。
这词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盯着顾临舟,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那片无声的嘴唇。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着顾临舟的额头。
呼吸交缠,滚烫对滚烫。
“你想起来了?”沈确的声音在颤抖,“五年前……你想起来了?”
顾临舟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又飘远了,飘回那个高热制造的幻境——他在调相机参数。
烟花哑火了,城市暗了。
身后有人在说话,很轻,很认真:
“顾临舟,跟我回家。”
不,不是这句。
原话是:
“顾临舟,我喜欢你。”
记忆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不是原主没听见。
是原主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因为害怕,因为……他是哥哥。
所以转身,继续调参数。
所以说了那句:“曝光参数错了。”
所以造成了这场持续五年的误会。
顾临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知道了真相。
最残忍的真相。
“不是……”他喃喃,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冷汗里,“不是那样……”
沈确盯着他的眼泪,手指颤抖着抹去。
“不是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什么,顾临舟?”
顾临舟想说话,但系统的警告音在脑内炸开【警告!禁止透露记忆真相!】
【惩罚预备:电击最高级!】
【倒计时:3、2——】
痛楚从手腕炸开,瞬间蔓延到全身。顾临舟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尖叫。
沈确看见了。
看见他手腕上那些旧伤突然变得鲜红,像被无形的刀刃割开。看见他的眼睛骤然失焦,瞳孔缩成针尖。看见他整个人在痉挛,在抽搐,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折磨。
“顾临舟!”
沈确按住他,但顾临舟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高热加上剧痛,让他的意识彻底崩断。他抬手,一拳砸在沈确胸口。
力道不重,但带着绝望的反抗。
沈确没躲。
他承受了那一拳,然后抓住顾临舟的手腕,死死按住。
“看着我!”沈确吼道,眼睛充血,“告诉我到底怎么了!那些伤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在经历什么!”
顾临舟听不见。
他只听见系统的倒计时,和电流在血管里奔流的嘶鸣。他看见沈确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那颗泪痣在月光下颤抖,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恐惧。
沈确在害怕。
这个认知像一道冷光,劈开高热和痛楚的迷雾。
顾临舟停下挣扎,盯着沈确。
盯着那双眼睛里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促,扭曲,带着血的味道。
“你怕了?”他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确的手在抖。
“怕什么?”顾临舟继续说,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怕我死?还是怕……你不知道的事?”
沈确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顾临舟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沈确的衣领,把他拉近。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滚烫对滚烫。
“你想知道真相吗?”顾临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五年前,我听见了。”
沈确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听见你说‘我喜欢你’。”顾临舟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口捅刀,“但我装作没听见。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因为我是你哥,因为……我害怕。”
沈确的呼吸停了。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月光,高烧,痛楚,所有一切都褪去,只剩下这句话,和这句话带来的毁灭性真相。
“所以,”顾临舟松开手,身体向后倒去,像一片落叶,“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他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
沈确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盯着顾临舟,盯着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盯着那片无声流泪的眼睛。
五年。
整整五年。
他以为的忽视,他以为的背叛,他以为的……不被在乎。
原来都是假的。
顾临舟听见了。
只是选择了装作没听见。
这个真相比任何惩罚都更残忍。因为它抽走了他所有恨的理由,所有囚禁的借口,所有……自以为是的正义。
他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因为误会而囚禁自己哥哥五年的,可悲的笑话。
沈确的手慢慢抬起,碰了碰顾临舟的脸颊。
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顾临舟没回答。
他已经昏过去了。
高热和系统的惩罚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意识沉入黑暗,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沈确坐在床边,盯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身,嘴唇贴在那片泪痕上。
咸涩的,滚烫的。
像某种迟到的祭奠。
祭奠那场没被回应的告白,祭奠这五年错位的恨,祭奠……他们之间已经破碎的一切。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顾临舟脸上,照亮那些泪痕,照亮苍白的皮肤,照亮……手腕上那些鲜红的、正在缓慢消退的疤痕。
沈确的目光停在那些疤痕上。
他轻轻拉起顾临舟的袖子。
小臂上,更多的痕迹暴露在晨光下——淡粉色的旧痕,深红色的新伤,密密麻麻,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这些伤不是他造成的。
也不是顾临舟自己造成的。
那是什么?
沈确的手指抚过那些痕迹,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禁忌。
然后他注意到,每次他触碰到疤痕,顾临舟的身体就会无意识地抽搐,哪怕在昏迷中。
像……那些伤还在痛。
就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惩罚他。
沈确的眉头紧皱。
他想起刚才顾临舟的异常——那些没头没尾的话,那些突然的剧痛,那些……看不见的折磨。
还有那句“你不知道的事”。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沈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洒进房间,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照亮地板上凌乱的衣物,照亮……这场刚刚被揭开的真相。
他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晨光中盘旋,像某种无声的哀悼。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陆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我。”沈确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沈确?这么早,有事?”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沈确看着床上昏迷的顾临舟,眼睛很深,“关于顾临舟。关于他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陆延问,语气严肃起来,“有些事,知道了可能比不知道更痛苦。”
“我已经很痛苦了。”沈确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再多一点,也无所谓。”
陆延叹了口气。
“好。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至少一周。”
沈确闭上眼睛。
“好。”他说,“一周后,我要知道所有事。”
挂断电话,他走回床边。
顾临舟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了些,高热似乎开始退去。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痕迹。
沈确俯身,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小心。
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他知道,这件珍宝已经碎了。被他亲手打碎的。
而现在,他必须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试图拼回原状。
即使知道不可能。
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顾临舟的睫毛颤了颤。
沈确屏住呼吸。
但顾临舟没有醒来,只是在梦中皱了皱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沈确俯身,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听见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系统……放过……放过我。”
系统?
沈确的眉头紧皱。
这个词太奇怪,太突兀,太……不属于顾临舟的世界。
他直起身,盯着顾临舟沉睡的脸。
那些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突然变化的性格,那些神秘的疤痕,高热中的胡话,还有这个奇怪的词。
系统。
什么系统?
谁的系统?
为什么顾临舟在昏迷中还在乞求它“放过”?
沈确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顾临舟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这五年,顾临舟到底经历了什么?
除了那场烟花误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那些疤痕,那些痛苦,那些……看不见的折磨。
到底是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确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他对顾临舟的恨。
比如顾临舟对他的隐瞒。
比如……他们之间那道刚刚被撕开的,深不见底的裂隙。
他坐在床边,握住顾临舟的手。
那只手很凉,掌心有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沈确握紧它,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顾临舟还在呼吸。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们还有时间,去面对那些残酷的真相。
即使那些真相,可能会摧毁一切。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顾临舟。
而他正在失去他。
以一种更彻底,更可怕的方式。
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知道。
知道所有事。
然后……想办法挽回。
即使希望渺茫。
即使可能失败。
但他必须尝试。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窗外传来鸟鸣。
清脆的,生机勃勃的。
和房间里沉重的寂静,形成讽刺的对比。
沈确闭上眼睛。
额头抵在顾临舟的手背上。
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到心脏。
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祈祷时间倒流。
祈祷错误可逆。
祈祷……还有机会重来。
但他知道,祈祷没有用。
时间不会倒流,错误已经铸成,机会……可能早已错过。
他只剩下现在。
和这个昏迷的,满是秘密的,正在一点点远离他的顾临舟。
沈确握紧那只手。
很紧,很紧。
像要把它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会放手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永远不会。”
即使你知道真相。
即使你恨我。
即使你……想离开。
我也不会放手。
因为放手,比死亡更可怕。
所以就这样吧。
一起沉沦。
一起痛苦。
一起……在这座囚笼里,度过余生。
至少,我们在一起。
至少,你还活着。
至少……我还有你。
沈确睁开眼睛。
晨光落进他的瞳孔,照亮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