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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沉默的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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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在第二天傍晚退了。
顾临舟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缓慢回笼。
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来——高热,幻觉,沈确的脸,还有……他说出的真相。
他说了。
把五年前那个最残忍的真相说了出来。
顾临舟的手移到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不是轻松,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疲惫。真相说出来了,但什么也没有改变。他还是在这里,在这栋别墅,在这张床上。
门被推开。
沈确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很轻。看见他睁着眼睛,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沈确说,声音很平。
顾临舟没回应,只是看着他。
沈确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白粥,清淡的小菜,一杯温水。他在床边坐下,手伸向顾临舟的额头。
顾临舟偏头躲开。
沈确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收回去。
“体温正常了。”沈确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吃点东西。”
顾临舟没动。
“需要我喂你吗?”沈确问,手重新伸过来,这次直接托起他的后背,扶他坐起来。
动作很稳,但顾临舟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沈确在控制。
控制情绪,控制力道,控制……一切。
顾临舟垂下眼,看着那碗白粥。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没味道。
像在吃纸。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机械地,麻木地。
沈确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顾临舟注意到他的视线,放下勺子,把袖子拉好。
“那些伤,”沈确开口,声音很轻,“是怎么来的?”
顾临舟的手顿住。
“不是你自己弄的。”沈确继续说,眼睛盯着他,“也不是我弄的。那是什么?”
顾临舟的嘴唇抿紧。
他不能说。
系统的警告还留在记忆里——电击的剧痛,意识的撕裂,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恐惧。
“告诉我。”沈确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但顾临舟只觉得冷。
“说话,顾临舟。”沈确的力道收紧,“至少说点什么。骂我也好,恨我也好,说点什么。”
顾临舟抬眼看他。
沈确的眼睛很红,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那颗泪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想听什么?”顾临舟问,声音沙哑。
“真相。”沈确说,“所有的真相。”
顾临舟笑了。
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真相是,”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五年前我听见了你的告白,但装作没听见。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不。”沈确摇头,“这不是全部。那些伤,昨晚你说的‘系统’,还有你……突然变成这样。这些都不是因为五年前的事。”
顾临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系统。
他在高热中说了这个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系统提示:宿主意识清醒】
【检测到关键词泄露风险】
【警告:禁止透露系统存在】
【惩罚预备:电击3级】
机械音在脑内响起,冰冷,无情。
顾临舟的手指蜷缩起来。
“没有系统。”他说,声音很平,“你听错了。”
沈确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傍晚的光线涌进来,刺痛顾临舟的眼睛。他眯起眼,看见沈确的背影,挺直,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临舟。”沈确背对着他,声音从窗边传来,“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
顾临舟没接话。
“我在想,”沈确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为什么这五年……一次都没试图解释过?”
顾临舟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
“哪怕一次。”沈确转过身,看着他,“哪怕你来找我,说一句‘我听见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我都会原谅你。但你一次都没有。”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顾临舟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沈确问,“为什么宁愿让我恨你五年,宁愿被我囚禁在这里,也不愿意说一句真话?”
顾临舟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因为不能说。
因为系统不允许。
因为一旦试图解释,就会受到惩罚。
但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带刺的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能这样说。
沈确笑了。
那笑容很苦。
“又是这句话。”他说,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顾临舟身体两侧,“‘我不知道’。‘没什么’。‘还好’。顾临舟,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他的脸离得很近,呼吸拂在顾临舟脸上。
顾临舟能看见他眼睛里细密的血丝,能看见那颗颤抖的泪痣,能看见……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
“看着我。”沈确说,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告诉我,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伤,那些痛苦,还有你现在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临舟被迫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沉默,对峙。
然后顾临舟抬手,抓住沈确的手腕。
那只戴着手表和编织绳的手腕。
“放开。”他说,声音很轻。
沈确没动。
“我说,放开。”顾临舟重复,手指收紧。
沈确盯着他,几秒后,松开了手。
顾临舟立刻后退,拉大距离,背靠着床头,眼神警惕。
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沈确直起身,退后一步,给他空间。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逼你。但我会查。查清楚所有事。”
顾临舟的心脏沉下去。
查?
怎么查?
查到最后,会发现什么?
一个穿越者?一个系统?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那沈确会怎么想?
会把他当成怪物?还是会彻底疯掉?
顾临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真相被揭开的后果,可能比现在更糟。
“随你。”他说,声音很轻,“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
沈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顾临舟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手腕上的疤痕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你无处可逃。无论是在这栋别墅,还是在这个世界。
他躺下去,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
【建议:保持冷静】
【注意:任何泄露行为都将受到惩罚】
顾临舟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头。
接下来的三天,别墅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顾临舟不说话,沈确也不逼他说话。两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空间里活动,但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顾临舟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或书房。沈确去公司,但每天准时回来,带着各种文件,在书房工作到深夜。
第三天晚上,沈确敲开了卧室的门。
顾临舟正坐在窗边看书——一本关于威尼斯画派的画册,是沈确昨天带回来的。他抬眼,看见沈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事?”顾临舟问,声音很平。
沈确走进来,关上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查到一些东西。”他说,打开文件夹。
顾临舟的手指收紧。
画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确弯腰捡起来,放在一边,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过去五年的医疗记录。”沈确说,眼睛盯着他,“很干净。除了每年的例行体检,没有任何就医记录。”
顾临舟的心脏跳得很快。
“那些伤,”沈确继续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在医疗记录里不存在。没有处理记录,没有药物记录,什么都没有。”
顾临舟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还有这个。”沈确又抽出一张纸,“你五年前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转入,金额不大,刚好够生活。汇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查不到来源。”
顾临舟的呼吸屏住了。
原主这五年,是靠系统的“生活费”活着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沈确放下文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顾临舟,“你五年前突然辞去临江大学的工作,但一个月后又重新入职。人事档案里有一段空白期,没有任何解释。”
顾临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不知道。
这些细节,系统没有告诉他。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
他只知道原主这五年过得不好,但不知道……这么诡异。
“所以,”沈确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五年,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那些伤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钱……是谁给你的?”
顾临舟抬起眼,看着沈确。
沈确的眼睛很认真,很专注,像在破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我不知道。”顾临舟说,声音很轻。
沈确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又是这句话。”他说,站起身,走到窗边,“顾临舟,你知道吗?你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这是典型的说谎反应,顾临舟,你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顾临舟的身体僵住了。
“所以,”沈确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他,“你在说谎。你知道答案,但你不愿意告诉我。”
顾临舟的嘴唇在抖。
他想反驳,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沈确说得对。
他在说谎。
他必须说谎。
“好。”沈确点头,走回床边,在他面前蹲下。
这个姿势让顾临舟不得不低头看他。沈确仰着脸,眼睛很亮,里面有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不逼你。”沈确说,声音很轻,“但我会继续查。查到你愿意说为止。”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顾临舟的手。
顾临舟想抽回,但沈确握得很紧。
“顾临舟,”沈确低声说,眼睛盯着他,“不管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都在这里。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告诉我为止。”
顾临舟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沈确,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清晰无比的泪痣。
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有。
只是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沈确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笔和健身留下的。那只手紧紧握着他的,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但顾临舟知道,这种承诺没有意义。
因为有些真相,永远不能说。
因为有些距离,永远无法跨越。
因为他是穿越者,而沈确爱的是原主。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顾临舟抽回手。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沈确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慢慢收回去。
“我累了。”顾临舟说,声音很轻,“想休息了。”
沈确站起身,看着他。
“好。”他说,“你休息。”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晚安。”沈确说,没回头。
“……晚安。”
门轻轻合上。
顾临舟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他抬手,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愧疚,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为原主悲伤。
为沈确悲伤。
也为他自己悲伤。
因为他被困在这里。
困在这具身体,困在这个角色,困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戏里。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当所有真相被揭开时,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沈确会怎么看他。
怪物?骗子?还是……一个占据了他哥哥身体的陌生人?
顾临舟闭上眼睛。
不管是什么,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滚烫地。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告别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真实。
告别可能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真相。
告别……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消失的,真正的自己。
书房里,沈确盯着那些文件,眉头紧皱。
医疗记录,银行流水,人事档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顾临舟这五年,在隐瞒什么。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不惜伪造记录,切断联系,独自承受那些看不见的伤害。
沈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昨晚顾临舟的反应——那种本能的恐惧,那种无法掩饰的颤抖,还有那句破碎的“系统放过”。
系统。
这个词反复出现在他脑中。
太奇怪了。
太突兀了。
太……不像顾临舟会说出的词。
沈确打开电脑,搜索“系统”相关的信息。
大部分结果都是计算机术语,或者一些科幻小说的设定。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但他没有放弃。
他调出顾临舟过去五年的通讯记录——电话,短信,邮件。大部分都是工作往来,私人联系很少。唯一频繁联系的,只有林晏。
沈确的目光停在林晏的名字上。
顾临舟唯一的朋友。
。那个知道他过去的人。
或许……林晏知道些什么。
沈确拿起手机,翻出林晏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
现在还不行。
他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才能去问林晏。
否则只会打草惊蛇。
沈确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顾临舟的脸——苍白的,脆弱的,满是秘密的。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微笑的“哥哥”,判若两人。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顾临舟变成这样?
那些伤,那些痛苦,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沈确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他在接近某个危险的真相。
一个可能会摧毁一切的真相。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顾临舟经历了什么,必须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必须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
即使那个真相很残酷。
即使知道了可能更痛苦。
但他必须知道。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顾临舟做的事。
沈确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扭曲的倒影。
他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但很快,那种麻痹褪去,留下更深的清醒。
和更深的无力。
因为他发现,即使知道了真相,他可能也做不了什么。
那些伤已经在了。
那些痛苦已经发生了。
那些……他错过的五年,已经永远错过了。
他无法改变过去。
只能面对现在。
和那个满是伤痕的,沉默的顾临舟。
沈确放下杯子,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医疗记录。
干净得诡异。
就像顾临舟这个人。
表面干净,内里……满是裂痕。
沈确的手指收紧,纸张皱成一团。
然后他又慢慢松开,把纸抚平,放回文件夹。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要慢慢来。
要等顾临舟愿意说。
要……给他时间。
即使那个时间可能很长。
即使可能永远等不到。
但他必须等。
因为这是他欠顾临舟的。
欠那场没被回应的告白。
欠这五年的误会。
欠……所有他造成的伤害。
沈确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十五岁的顾临舟,笑着搭他的肩,说:“阿确,你看,流星!”
那时的他们,那么近。
近到可以分享同一个秘密,同一个梦想,同一片天空。
现在呢?
现在他们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顾临舟。
墙中间,是五年错位的时光,和无数无法言说的秘密。
沈确不知道,这道墙能不能被打破。
但他必须尝试。
即使最后撞得头破血流。
也必须尝试。
因为顾临舟,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即使那道光现在很微弱。
即使那道光可能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但他必须抓住。
用尽一切方法。
不惜一切代价。
沈确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延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林晏。重点查他和顾临舟这五年的联系。”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依然深沉。
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黎明快来了。
新的一天。
和新的,寻找真相的旅程。
沈确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必须走。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卧室里,顾临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系统提示音在脑内响起:
【检测到外部调查行为】
【警告:关键信息泄露风险增加】
【建议:保持沉默,避免接触】
【惩罚预备:若泄露核心信息,电击最高级】
顾临舟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头。
他知道,沈确在查。
迟早会查到一些东西。
迟早会发现,他不是“顾临舟”。
至少不是沈确认识的那个顾临舟。
那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沈确会怎么对他?
继续囚禁?还是……彻底放弃?
顾临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伪装,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但他不能死。
因为系统不允许。
因为一旦他死亡,这具身体也会死亡。
而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死,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他不敢赌。
所以他必须活着。
继续扮演“顾临舟”。
继续承受这一切。
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尽头。
顾临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雪松琥珀的气味,是沈确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即使被囚禁,即使被伤害,即使知道真相残酷……
他还是在意沈确。
在意那个在黑暗中说“我喜欢你”的少年。
在意那个会为他流泪的男人。
在意……那个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偏执的爱。
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更残忍。
因为它意味着,他正在慢慢沦陷。
沦陷在这场扭曲的关系里。
沦陷在这栋囚禁他的别墅里。
沦陷在……沈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而他无力阻止。
因为心,是不受控制的。
顾临舟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
像某种无声的投降。
向命运投降。
向系统投降。
向……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囚禁,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