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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果重来一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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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光是冷的。
沈确躺在那台圆柱形容器里,透过玻璃罩看着陆延调试设备。电极贴片贴在太阳穴、胸口、手腕,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死亡的预兆。
“成功率不到1%。”陆延说,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而且没有回程票。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沈确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顾临舟的脸——沉睡的,冰凉的,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我知道。”沈确说。
陆延看着他,很久,按下了启动键。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
像被人从内部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沈确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意识开始剥离。
像一层层剥洋葱,剥去皮肤,剥去血肉,剥去骨骼,最后剩下最核心的那点东西——记忆,情感,执念。
关于顾临舟的一切。
十五岁夏天的梧桐树。十七岁发烧的夜晚。二十岁那句“我相信你”。二十三岁哑火的烟花。还有……最后那二十四小时,那个3.8%的赌博,那句“我等你”。
这些都还在。
把他钉在这个正在崩解的意识体里。
然后他看见光了。
不是实验室的冷光,是另一种光——温暖的,模糊的,像透过水面看太阳。
他朝那光游去。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再次睁开眼时,沈确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心电图规律的嘀嗒声。他试着动手指,能动。转头,看见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醒了?”一个女声响起。
沈确转头,看见一个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感觉怎么样?”护士问,语气很职业。
沈确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水……”他挤出一个字。
护士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沈确喝了几口,稍微缓过来。
“我……”他开口,“我在哪里?”
“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护士说,“你昏迷了三年。”
三年。
沈确的心脏重重一跳。
“顾临舟呢?”他问,声音嘶哑。
护士愣了一下:“谁?”
“顾临舟。”沈确重复,“美术史教授,临江大学的。他在哪?”
护士皱眉,翻看记录板:“你的联系人里没有这个人。你是车祸送进来的,肇事者逃逸,没有目击者。这三年除了医院定期缴费,没人来看过你。”
沈确的大脑一片空白。
车祸。
肇事逃逸。
昏迷三年。
这些都对得上。
但顾临舟呢?
那个他穿越了半个世界来找的人呢?
“镜子。”沈确说,“给我镜子。”
护士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沈确接过,照向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最重要的是——没有泪痣。
沈确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顾临舟原来的身体?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出了车祸,成为植物人三年的身体?
所以他成功了。
他用那不到1%的成功率,穿越到了顾临舟原来的世界,进入了顾临舟原来的身体。
但顾临舟呢?
那个意识呢?
“今天几号?”沈确问,声音在抖。
“2026年10月24日。”护士说。
沈确闭上眼睛。
计算时间。
在原来的世界,现在是2025年秋天。但在这里,是2026年。
时间流速不同。
或者说,他在穿越过程中失去了时间。
三年。
顾临舟的意识如果回到了这具身体,已经回来了三年。
那他人呢?
“我需要出院。”沈确说。
“你的身体还没——”
“现在。”沈确打断她,“立刻。”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沈确(现在该叫他顾临舟了)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院证明和几件旧衣服——都是医院提供的,他原来的东西早就没了。
他身无分文。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明。
只有一个名字:顾临舟。
和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沈确报出一个地址——临江大学教师公寓,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顾临舟住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那边早拆迁了,现在在建商业中心。”
沈确的心脏沉下去。
“那……临江大学呢?”他问。
“还在啊。”司机说,“不过美术史系去年就合并到艺术学院去了。”
“美术史系的教授里,有没有一个叫顾临舟的?”
司机想了想,摇头:“没听过。我女儿在临大读书,没提过这个名字。”
沈确闭上眼睛。
不一样。
这个世界,和他来的世界,不一样。
顾临舟可能不存在。
或者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去临江大学。”沈确说。
车停在临大门口。
沈确下车,看着眼前的校园。和他记忆中的很像,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图书馆的位置变了,教学楼多了一栋,校门口的石碑换了新的。
他走进去,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走到艺术学院大楼。
一楼大厅有教师介绍栏。沈确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没有顾临舟。
美术史教研室的名字换了,教授列表里都是陌生的人名。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请问,顾临舟教授在吗?”
学生茫然地摇头:“没听过。”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他找不到一个人。
也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错位的灵魂。
他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时,天开始下雨。
沈确没有伞,也没有地方可去。他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
塑料袋里的旧衣服被打湿,贴在身上,很冷。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更冷。
他穿越了世界,赌上了那不到1%的概率,来到了这里。
但顾临舟不在。
或者说,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
那3.8%的反向转移,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如果成功了,顾临舟的意识回到了这具身体,那这三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失败了……
沈确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还有线索。
顾临舟在这个世界的家。父母。朋友。工作。总会有痕迹。
他需要钱,需要身份,需要……找到他。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雨停时,天已经黑了。
沈确在路边找到一家网吧,走进去。网管是个年轻男孩,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身份证。”
“我……”沈确说,“我没带。”
网管抬眼看了他一下,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衣服,啧了一声:“临时卡,二十块一小时。”
沈确摇头:“我没钱。”
网管翻了个白眼:“没钱来什么网吧?出去出去。”
沈确站着没动。
网管正要赶人,旁边一个女孩开口:“我帮他付。”
沈确转头,看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她走过来,扫码付了钱,对网管说:“给他开台机子。”
网管耸耸肩,扔了张临时卡过来。
女孩看向沈确:“你坐那边吧。我刚看你站在雨里很久了,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沈确看着她,很久,才开口:“谢谢。”
“不客气。”女孩笑了笑,“我经常帮别人,对了,我叫陈薇,临大的学生。你呢?”
沈确顿了顿,说:“顾临舟。”
陈薇的眼睛亮了:“你也是临大的?哪个系的?”
“美术史。”
“真的?”陈薇更高兴了,“我也是艺术学院的,不过我是学设计的。美术史系的教授我基本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沈确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认识……顾临舟教授吗?”他问。
陈薇想了想,摇头:“没听过。美术史系现在只有五个教授,张教授,李教授,王教授,赵教授,还有刘教授。没有姓顾的。”
沈确的手指收紧。
不存在。
在这个世界,顾临舟不存在。
或者说,不是教授。
那他是谁?
在哪里?
“不过……”陈薇忽然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叫顾临舟的人。不是教授,是个画家。”
沈确猛地抬头:“画家?”
“嗯。”陈薇点头,“挺有名气的,专门画抽象画。不过三年前出了场车祸,之后就很少露面了。听说……精神出了点问题。”
沈确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车祸。
三年前。
精神问题。
都对得上。
“他在哪?”沈确问,声音在抖。
陈薇奇怪地看着他:“你找他干什么?”
“我……”沈确说,“我是他……远房亲戚。听说他出事了,来看看。”
陈薇犹豫了一下,说:“我只知道他工作室在旧城区,具体地址不清楚。不过你可以去‘深蓝画廊’问问,那是他以前的代理画廊。”
深蓝画廊。
沈确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谢。”他说,“真的谢谢。”
陈薇笑了笑:“不用谢。你快去吧,天黑了。”
沈确点头,转身离开网吧。
雨又下了起来。
他没停。
旧城区在城市的另一边。
沈确没有钱打车,只能走路。雨越下越大,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感觉不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找到顾临舟。
那个可能在这个世界,以另一种身份活着的顾临舟。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了旧城区的街道上。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很像——老房子,窄巷子,墙上爬满爬山虎。雨夜里,路灯昏暗,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他一家一家找。
问路人,问店主,问所有可能知道的人。
但没人知道深蓝画廊在哪里
或者说,深蓝画廊可能已经关了。
凌晨一点,沈确停在一栋老建筑前。
楼很旧,大概有七八十年历史了。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像一具巨兽的骨架。但一楼有光——很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
门口没有招牌。
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私人工作室,非请勿入。”
字迹很熟悉。
和顾临舟在另一个世界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确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很大,很空旷。地上散落着画布、颜料桶、调色板。墙上挂满了画,抽象的风格,狂乱的线条,浓烈的色彩。
像某种无声的尖叫。
房间中央,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画架。手里拿着画笔,但没在画,只是盯着空白的画布。
长发披散在肩头,很瘦,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沈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很久,才开口:
“顾临舟?”
轮椅上的身体颤了一下。
画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很慢很慢地,轮椅转了过来。
沈确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的,消瘦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五官,和他记忆中的顾临舟,一模一样。
除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空,很茫然,像蒙着一层雾。
没有焦点。
没有神采。
没有……灵魂。
“你是谁?”轮椅上的顾临舟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沈确的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走过去,在顾临舟面前蹲下。
两人的目光平视。
“我是沈确。”沈确说,声音在抖,“我来了。来找你。”
顾临舟的眼睛眨了眨,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破碎,带着某种病态的天真。
“沈确?”顾临舟重复,“我不认识你,不过你愿意陪我说话,真稀奇。”
沈确的手指收紧。他没有回答。
“那你记得什么?”沈确问,“记得另一个世界吗?记得系统吗?记得……那场反向转移吗?”
顾临舟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很久,才说:“我记得……我在画画。画很多画。但画不出来。总是画不出来。”
他抬手,指向墙上的那些画。
“那些都是我画的。”顾临舟说,语气很平,“但都不对。都不是我想画的。我想画的东西……我忘了。”
沈确的眼睛红了。
他握住顾临舟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心有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没关系。”沈确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我会帮你记起来。”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然后摇头。
“你走吧。”顾临舟说,“我不需要帮助。我只需要……画画。”
沈确没动。
“我不会走。”沈确说,“我穿越了世界来找你,就不会再离开你。”
顾临舟的眼睛眨了眨,像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随便你。”顾临舟说,转动轮椅,重新面向画布,“但别打扰我画画。”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很单薄,很脆弱,但挺得很直。
像某种无声的抵抗。
抵抗记忆,抵抗现实,抵抗……一切。
沈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顾临舟身后,手放在轮椅背上。
“你画。”沈确说,“我陪你。”
顾临舟没说话。
只是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画下一笔。
红色的,像血。
沈确看着那笔红色在画布上蔓延,像某种伤口。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顾临舟没有系统,没有囚禁,没有沈确。
但他有另一种囚禁——
记忆的囚禁。
意识的囚禁。
那场反向转移可能成功了,也可能失败了。但无论如何,顾临舟的意识受到了损伤。他忘了。包括沈确,包括那个世界,包括……爱。
现在,沈确需要重新让他记起来。
用时间,用耐心,用……爱。
哪怕要很久。
哪怕可能永远也做不到。
但他会尝试。
用尽一切方法。
像在另一个世界,顾临舟为他做的那样。
窗外雨声渐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声音。
沈确站在顾临舟身后,看着他画画。
看着那红色的颜料,一笔一笔,铺满画布。
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沈确的手轻轻放在顾临舟肩上。
顾临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只是继续画。
如果重来一次呢?沈确想,重来一次,一切都好,对谁都好,可偏偏,没有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