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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枪声 开枪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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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得很慢。
慢到谢鹤行有时候觉得,他们根本没在动。
窗外只有雪。
无穷无尽的雪,砸在玻璃上,被雨刷刮开,又立刻糊上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回身。
“还是三辆车。”
叶真盯着前方,黄光劈开的那一小片视野里,除了纯白什么都没有。
“看来有一部分跟老师和师姐他们去了。”
“嗯。”
“不过追我们的多。”
叶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鹤行的脸藏在阴影里,嘴角抿起,但眼睛很亮。
“怕吗?”
谢鹤行摇头。
“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
“他们怎么确定是我们这辆?”
叶真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
“应该是我们从废弃站出来的时候,他们就盯上我们了。”
“那陆博士和林女士那边不是很危险吗。”谢鹤行有些担忧。
“都很危险,但追他们的人应该不会立刻抓他们。”
“为什么?”谢鹤行问。
“镇子外埋了眼线,到那边再抓人,他们的人手更充足。”叶真的声音很平,“而且老陆不肯配合的话他们还是拿不到报告。但你那的数据,他们可以在我们拿到后再抢夺。”
谢鹤行愣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他们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叶真笑了笑。
“他们会跟紧这辆车。跟到基地,跟到设备开机,跟到数据传输的那一刻。”
谢鹤行低低的嗯了一声。
暴风雪呼啸,天地仿佛灰白色的地狱,汽车孤独而艰难地前行着。
叶真伸出手,握住谢鹤行的手腕。
掌心贴着腕骨内侧,是冷的。
“放心,会带你回到家人身边的。”
谢鹤行低头看着那只手。
叶真的手上有细微的疤痕,看起来并不精致,但形状是修长瘦削的,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充满了野性的魅力。
这和他本人那种安静低调的帅气并不相符。
但,叶真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伪装,或者下意识的低调,只有真正靠近才能发现他就像一块冰山,在远处能看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
真实的他都藏在冰海之下。
后面,三辆车在跟着。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
谢鹤行后来回想那六个小时,记忆是碎的。
......叶真把他的手腕按在掌心。
就那么按着,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抽回来。
风雪砸在玻璃上,吵得要死,但他居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叶真正盯着后视镜。
他说:“三辆。”
谢鹤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风雪把一切都吞了。
......叶真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冻得跟石头似的。
他咬了一口,硌牙。
叶真接过去,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隔着昏暗的车厢,谢鹤行看见了。
他没戳穿。
只是把脸转向窗外,让嘴角那点弧度被风雪声盖过去。
......那六个小时里,他们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但谢鹤行记得每一句。
包括那句没说的。
*
车还在开。
很慢。
风雪太大,雨刷根本刮不干净,前路永远是一片模糊的白。
谢鹤行盯着窗外,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盯着那片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久。
但他知道,后面那三辆车也跟了六个小时。
“他们该发现了。”他忽然开口。
叶真没转头,盯着前方:“发现什么?”
“我们在绕圈。”
谢鹤行顿了顿。
“这个方向,不是去我母亲基地的路。六个小时,他们就算再笨,也该看出来了。”
叶真没说话。
谢鹤行继续说:“所以他们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跟,等我们带他们去真的地方。二是......”
他顿了一下。
“逼我们带路。”
叶真终于转过头看他。
车里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怕了?”
谢鹤行摇头。
“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动手。”
叶真笑了一下。
“现在。”
他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然后缓缓停下。
不是熄火。只是停。
黄光还亮着,照着前方三米内的雪。
“下车。”他说。
谢鹤行跟着他下车,脚踩进雪里,直接没到小腿。
叶真已经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防水袋。压缩饼干。保温毯。
还有两样谢鹤行没见过的东西......
两块扁平的塑料板,绑着绳子。
像雪橇,但很小,只能蹲一个人。
“冰车。”叶真说,“人力滑的那种。”
他把其中一辆推到谢鹤行脚边。
“会用吗?”
谢鹤行低头看着那东西。
“......不会。”
叶真蹲下去,给他演示。
“蹲着。手抓这两根绳子。用脚蹬地,就能滑。”
他站起来,看着谢鹤行。
“很简单。比走路快,比跑步省力。”
谢鹤行点了点头。
叶真又从后备箱拿出两根滑雪杖,递给他一根。
“用这个辅助。保持平衡。”
谢鹤行接过来,试了试手感。很轻。但很硬。
“那你呢?”他问。
叶真把另一根滑雪杖插在雪里,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枪。
谢鹤行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忽然说:“七发。”
叶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在安全屋检查装备的时候,我看见了。”谢鹤行的声音很平,“三辆车,三发子弹,剩下的留着防身。””
“嗯,少爷真聪明。”
叶真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谢鹤行纵容的笑了下。
叶真把枪收回去,另一只手伸过来,揽着他的腰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风雪里走去。
谢鹤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里。
*
他们在雪地里等着。
谢鹤行蹲在冰车上,裹着保温毯,看着来路那片白。
叶真已经消失在风雪里。
他不知道他在哪,但他知道他在附近。
忽然——
四道黄光,从灰白色的天地里照进来,像四只萌萌的大眼睛,但那都是假象。
谢鹤行盯着它们,手心出了汗。
他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四道越来越近的黄光。
然后在心里数。
一。
二。
砰、砰。
靠左的两个黄色的光点歪歪扭扭的滑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喊声、骂声、刹车声,混在风雪里,听不真切。
砰。
又一声。
混乱中,几声枪响朝他们停在原地的车的方向砸过来。
砰——
谢鹤行听见一声脆响,离他很近。
他还没来得及想,一个人影从风雪里滑出来。
叶真。
他一把拉起他。
“车胎爆了。”叶真说,“走。”
雪地在脚下飞快后退。
身后,那四辆车的黄光歪歪扭扭地亮着,像四只被打瞎的眼睛。
追兵和咆哮的叫骂声很快就听不清了。
谢鹤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黄色的光点也湮灭在灰白色的暴风雪里了。
他忽然想,刚才那三枪,他每一枪都在心里数了。
开枪的,是他的人。
*
他们滑了多久,谢鹤行不知道。
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两个小时。
风雪里没有时间,只有雪,只有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他的腿已经没感觉了,手也没感觉了。
手套里可能冻伤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能动,还能跟着前面那个人。
于是他望着那个背影。
叶真的肩胛骨,随着他蹬地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动。
隔着防寒服,隔着风雪,那轮廓依然清晰。
像三天前在那间备用客房里。
那天叶真脱掉湿透的上衣,背对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那道疤从肩胛下方斜斜地拉下来,狰狞地趴在皮肤上。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不是害怕,是不敢多看。
怕看了,就移不开眼。
现在他盯着那道疤的位置,舍不得移开眼。
风雪把一切都模糊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天前,在那间储物间。
他的指尖抵着那道疤,叶真吻他的时候,那道疤在他掌心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叶真的心跳,还是他自己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他的。
因为现在他的心跳也很快。
快到他能在风雪声中听见它,一下,一下。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前面那个人。
是因为他在前面,所以他还能滑。
是因为他在前面,所以他不敢停。
是因为他在前面,所以他盯着他的后背,盯得眼睛发酸,也不肯眨一下。
他忽然很想叫他一声。
就一声。
叫他的名字。
但风雪太大,喊了也听不见。
而且就算听见了,说什么呢?
说“我还在”?他肯定知道。
说“别太快”?他已经在等他了。
说“我想你了”?才分开几米,想什么想。
他没喊。
他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一下一下地滑。
腿没感觉了,手没感觉了,呼吸还在。
他在。
他也在。
那就够了。
滑到追不上为止。
*
他们找到那个冰洞的时候,风雪已经小了一些。
说是冰洞,其实只是冰川上一道裂缝,窄得只能容两个人挤进去。
叶真先钻进去,确认安全,然后伸手把谢鹤行拉进来。
洞很小。
两个人只能靠在一起。
谢鹤行靠在叶真肩上,闭着眼。
他没睡。
他只是想感受一下,这个人还活着,他也在。
叶真忽然开口:
“等雪停了,我们去取你母亲的数据。”
“嗯。”
“取完之后,”他说,“带我去见她吧。”
谢鹤行愣了一下。
“见我母亲?”
“嗯。基地里有她的照片吧。”叶真的声音很轻,“我没有父母,但我想见见你母亲。我想让她看看......”
他顿了一下。
“那个在宴会厅看了她儿子十七次的人,长什么样。”
谢鹤行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叶真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防寒服,叶真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很快。
“心跳很快。”谢鹤行说。
叶真没说话。
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按着。
“我也是。”
雪还在下。
洞外,风声像野兽在嚎叫。
洞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
谢鹤行闭上眼。
他想,如果雪永远不停,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雪会停的。
雪停之后,他们要出去,要去取母亲的数据,要活着回家。
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在这小小的冰洞里,有两个人,靠在一起。
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