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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危险 他没见过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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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行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比睡前暖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着前手脚已经没了知觉。
而现在,四肢传来针扎般的麻痒,那是血液重新流淌的信号。
火光还在眼前跳动,但比睡前暗了一些。
柴火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是他从未听过的动静。
他偏过头。
叶真坐在铁炉子前面,维持着一个姿势。
但没睡着,眼睛睁着,盯着那团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鹤行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他侧躺着,带着半睡不醒的迷茫,看着叶真的背影出神。
火光在叶真的脸上跳动,把他的侧脸轮廓染得很柔和。
盯了四五秒钟。
谢鹤行仿佛才真正清醒过来。
他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隔热毯和衣服,坐起来。
“醒了?”
叶真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吃点东西。”
谢鹤行走到叶真旁边坐下。
铁炉子里添了新柴,火苗蹭蹭的往上窜,热气扑在脸上。
他伸手烤了烤,手和脸都慢慢变得暖烘烘的。
“几点了?”
叶真看了眼窗外。
窗户玻璃上糊着厚厚的霜,看不见天色。
“离天亮还早。”
叶真从背包里翻出一袋东西给他。
“吃点热的。”
谢鹤行接过来。
是叶真之前准备的单兵口粮,冻干的那种,袋子上印着简单的冲泡说明。
他撕开封口,里面是脱水蔬菜和米饭的混合物,还有几块巧克力和牛肉。
叶真从炉子边拿起一个掉了漆的旧铁杯,里面原本盛着半杯雪,此刻已经化成水,正冒着热气。
他把水倒进谢鹤行手里的袋子。
“等三分钟。”
谢鹤行捧着那袋口粮,热度从掌心渗进来。
他看着袋子里那些干巴巴的米粒和蔬菜慢慢吸水、膨胀,变成一袋热乎乎的食物。
这是他自从下船后第一次看见‘饭’的样子。
叶真又往铁杯里填了半杯雪,架回炉子上。
“你吃过了吗?”
谢鹤行问。
叶真点了点头,火光映出他眼底的血丝,比之前看见的又深了一些。
“那你去休息一会,后半夜我看着。”
叶真没推辞,走到床边往后一倒,躺在谢鹤行刚才躺过的地方,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
谢鹤行没说话,把刚才自己盖着的衣服和隔热毯拿过来盖在他身上。
炉火噼啪响着。
三分钟后,谢鹤行看着逐渐鼓胀的袋子,低头吃了一口。
米饭略有点夹生,脱水蔬菜泡发后有点软烂,说不上好吃,但是热的。
热的东西在这样的天气下吃进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慢慢吃着,目光偶尔略过窗户。
在扫过叶真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他没见过叶真睡着的样子,在船上那几天,每次醒来叶真都已经醒了,或者在守夜。
他惯常的表情是漠然的、带着讥笑的,或是稳重中透着不把自己当回事的疯狂。
他表面的宽容下是藏得很深的戒备和不信任。
原来他睡着的时候,竟多了几分乖巧可爱。
谢鹤行
原来他睡着的时候,竟多了几分孩子气。
谢鹤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开始有了些许变化。
谢鹤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路过床边的时候,他以为叶真会醒来,但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忍不住落到叶真脸上。
叶真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均匀。
隔热毯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谢鹤行弯腰,想把毯子往下拽拽,怕他闷着。
手刚碰触到毯子,叶真下意识地抓住毯子,但似乎是察觉到这份气息是熟悉且安全的,又放松下来,任由谢鹤行动作。
他走到窗前,把手心贴在上面,化开一小块透明。
凑近往外看。
雪原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收回目光,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顿住。
视线移回去。
远处,有几个黑点。
很小的黑点,在灰白色的雪原上缓慢移动。
谢鹤行盯着它们看了三秒,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架旧望远镜。
他取下来,擦掉镜片上的灰,回到窗边。
对准。
调焦。
黑点在视野里变大。
轮廓清晰起来。
雪地摩托。
一辆,两辆,三辆。
谢鹤行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确认方向。
那些摩托笔直朝着这边过来。
距离还很远,速度也不快,但目标很明确。
不是漫无目的的搜索。
是冲着这间小屋来的。
谢鹤行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
叶真已经醒来了。
刚睁眼,眼底还带着被迫醒来的迷茫,但很快他就彻底清醒。
他看着谢鹤行的眼睛:“有情况。”
谢鹤行迎着他的目光。
“三辆雪地摩托。”他说,“东北方向,冲着这边来的。”
叶真坐起来。
他掀开隔热毯,走到窗边,侧着身子从那小块透明的地方往外看。
“没发现我们,是埃文斯狗急跳墙开始排查附近可以避难的地方了。”
他走回来,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
背包拉链拉开,剩下的两袋单兵口粮塞了回去,保温毯叠好往里扔。
谢鹤行已经把挂在墙上的望远镜取下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不到一分钟,他们已经完全收拾好了。
“衣领。”
叶真做最后的检查,顺手把谢鹤行翘起的衣领整理好。
火还在烧,但渐渐微弱。
谁也没去看它。
“走。”
他们拉开门,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凌晨的风灌进来,像刀子。
他们往东南方向走。
没有路,只有冰和雪。
每一步踩下去,小腿都没进松软的雪层里,再拔出来,再踩下去。
谢鹤行跟在叶真身后,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走,能省点力气。
但雪太深了,省不下多少。
身后的小屋早就不见了。
但叶真和谢鹤行都知道,追兵不会停止,他们会发现雪地上的脚印,会顺着脚印追上来。
“要去哪里?”
谢鹤行问。
叶真没回头:“一个危险的地方。”
先前他们发现追兵的时候对方还没发现他们,但是只要他们路过小屋,就会发现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痕迹,也会发现他们逃走的痕迹。
两个人在雪地留下的脚印,这都不用仔细想都能猜到十有八九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要摆脱这些追兵就必须找到一个让雪地摩托穿行的地方,这样对方就会徒步前进。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他们又走了半个小时。
谢鹤行的腿开始发沉,冻伤的地方又开始痒。
叶真忽然停住,往后看去。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雪原上,三个黑点正在移动。
直直地朝着他们追来。
谢鹤行呼吸一滞。
“快走。”叶真拉起他,艰难地在雪地上跑了起来。
但雪地里徒步,再快也快不过雪地摩托。
那些黑点在视野里快速放大。
几分钟后,已经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了。
冻土凌冽,但谢鹤行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一旦被那些人靠近,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但叶真第一时间就会有致命的危险。
就在他焦急的时候,叶真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道白色的隆起横在那里,像一堵低矮的墙。
那是一道纵横交错的冰脊。
谢鹤行眯起眼,只有两米多高,但在这个平坦的雪原上,它已经像一道屏障了。
他们加快速度往那里跑过去。
到跟前,两人才发现,冰脊比远处看着更陡。
表面是挤压形成的褶皱,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凹陷,踩上去直打滑。
叶真从背包里拿出之前爬山用的带着铁抓的锁链,用力一甩。
铁抓钩住冰脊顶端,叶真借力几步爬了上去,翻过冰脊。
谢鹤行用同样的方式上去。
翻过冰脊,出现在两人眼前的不是雪原,而是无数裂缝。
冰面被自然的伟力切割成无数块,大的像篮球场,小的像一张床。
裂缝宽窄不一,有的只有半米,有的宽到三四米,深不见底。
幽蓝色的光从裂缝深处透上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冰裂区。
谢鹤行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叶真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片被撕裂的冰面。
他的手还紧紧握着谢鹤行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这种地方摩托过不来,但挡不住子弹。”
叶真的侧脸被灰白色的天光铺满,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手,谢鹤行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在他用力的那一瞬间,叶真的手也收紧了一点。
滑下冰脊之前,谢鹤行再次回头,追的人已经靠得很近了,距离不超过300米。
“小心!”
谢鹤行看见摩托上一个追上来的人举起枪。
他话刚出口整个人就被叶真拽的一个趔趄。
叶真抱紧滑倒的谢鹤行从冰脊另一侧滑下去。
子弹在冰脊上飞过,没入前方。
“在冰裂区开枪很危险,能不打就尽量不要打。”叶真将谢鹤行扶正,叮嘱他。
谢鹤行点点头:“他们的开枪距离超过三百米,至少要隔开这个距离才算安全。”
叶真没有停,只是在奔跑中应了一声。
他踩着那些裂缝的边缘,在冰面上跳跃、穿行。
谢鹤行一直跟着他。
跑过100多米的时候,冰脊上出现了追兵的身影。
叶真瞥见那些人正举着枪,猛地按倒谢鹤行。
“躲避!”
他自己则借力一跃,跳到旁边的另一块冰上。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他脚下,那块冰面肉眼可见地裂开,发出吱吱的碎裂声。
谢鹤行刚站起来,就看见叶真站在对面的冰上,中间隔着一道两米宽的裂缝。
他愣了一瞬,刚才是追来人的开枪了?他们要杀了叶真,冰面被击中要碎裂了。
谢鹤行的心猛地收紧,他和叶真之间,突然多了一道深渊。
手上的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解下腰上缠着的绳索,将一端扔过去。
叶真接住,拽着绳索跃了回来。
脚下的冰块没入海水中,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谢鹤行下意识地扶住他。
两人隔着那根绳索,对视了半秒。
呼吸交错,谁都没说话。
但谢鹤行的手,在叶真站稳后,才从他腰上慢慢松开。
追兵已经跨越了几乎近半的距离。
“他们开枪就不要跟上来。”
叶真和谢鹤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对谢鹤行叮嘱。
“他们的第一目标是我,别靠太近。”
“嗯。”谢鹤行应答。
这会不是纠结的时候,分开有分开的好处,就像刚才叶真遇险他可以提供帮助。
跨过两三块冰层后,叶真忽然回头,一枪打在身后的一块冰面上。
谢鹤行回头。
那块冰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眼看着也要碎开的样子,他甚至能看到那块冰下翻滚的墨蓝色海水。
身后三四十米处,追兵们被惊了一下,猛地一滞。
追兵们见那块冰在他们前方,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追赶。
在这样的危险地带,没人敢轻易开枪,只是追逃。
但叶真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子弹。
而是谢鹤行还握着他的那只手。
他们只认识不到几天,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全然相信自己。
过往的经历告诉叶真信任是危险的,但他此刻只想抓紧谢鹤行的手。
他想把那只手握的更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