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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高乔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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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狭小,标准间的另一张床上堆着杂物和剧本。高乔桑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他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在床边,和谷亦田保持着一段距离。
“谷亦田”高乔桑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微信我看到了。我以为不回复,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对不起,高老师,贸然打扰。”谷亦田在椅子上坐下,不像再当时录节目一样和他称兄道弟,而是姿态放得很低,但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也怕留下记录对您不安全。”
高乔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拿起床头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长话短说。”谷亦田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核心,“左兴林因为当年《赤焰》项目黄掉的事,歪曲事实,买水军发黑稿,污蔑袁璟堂骗婚,想彻底毁了他。现在网上那些污水,源头都在他那里。”
“我需要有人能说出当年的真相。”谷亦田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执拗,“不是捕风捉影,是当事人亲口说。我知道,《赤焰》当年,左兴林签了对赌,孤注一掷。他找来刚拿影帝的袁璟堂老师演男主,可袁老师看完剧本,发现里面歪曲历史,三观不正。他要求改剧本,左兴林为了钱和进度,不肯。袁老师宁肯赔违约金,也坚持原则,辞演了。”
谷亦田停顿了一下,目光更紧地锁住高乔桑:“这些,我都知道一些。但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您,左兴林还在用当年的脏手段害人,而袁老师现在承受的一切,都源于那部烂透了的《赤焰》。我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在合适的时候,说出您知道的那部分真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谷亦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他能感觉到对方内心激烈的挣扎。
许久,高乔桑才缓缓开口:“我离开,不只是因为袁璟堂辞演。”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那时候……我和左兴林,不止是工作关系。”
谷亦田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王哥提到过露水情缘,他已有心理准备。
“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高乔桑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沉重的过往里费力捞出,“他是制片人出身,眼光毒,有才华,对电影是有追求的。我们因为一个本子认识,一起熬过通宵,为一个镜头争吵,但心里是热的。我觉得,能和他一起拍出好片子,就是最好的事。我……是真的被他的才华折服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咽下某种苦涩:“后来他转做投资,钱来得快了,多了。开始几部还行,可慢慢就变了。他只盯着回报率,不在乎剧本内核,不在乎表达。《赤焰》那个本子,从一开始就歪了,为了所谓的戏剧冲突和冲击力,胡乱篡改历史,价值观一塌糊涂。我劝过他,吵过,没用。他说我理想主义,不懂市场,不懂资本游戏。”
高乔桑终于看向谷亦田,那里面盛满了深深的无力:“那时候,我们之间已经不只是工作关系了。可正因如此,我才更难受。我看着他从一个热爱电影、有追求的人,慢慢变成只认钱、只认成功的生意人。《赤焰》是他对赌的最后一搏,他押上了全部身家。他以为只要阵容够强,资本够厚,故事烂一点没关系。”
“所以,当袁璟堂看完剧本,选择辞演的时候……”谷亦田轻声接话,引导着叙述。
“我觉得……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高乔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外人,一个当时已经很有地位的影帝,宁愿赔钱,也不肯妥协。而我这个最该阻止他的人,却因为感情、旧情、还有一点幻想,一直沉默。”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袁璟堂辞演后,项目其实还没完全死。左兴林还想挣扎,想找别人救场。但我看着那个越来越烂的摊子,看着他那副为了翻本什么都肯做的样子,我知道,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这个项目从根上就烂了,我也……没办法再看着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所以,我走了。”
“我的离开,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乔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其他人看到连我都走了,才彻底明白这项目没救了。投资方撤资,《赤焰》黄了,他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债,差点彻底完蛋。他恨袁璟堂,但更恨我。他觉得是我背叛了他,背叛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他觉得,如果我不走,项目还有救……”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谷亦田沉默地看着高乔桑不断用手掌揉搓自己的脸,他以为高乔桑不会再说什么了,刚想开口,就听见高乔桑叫了他的名字。
“谷亦田,”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样,像是还介意当年那些事的人吗?”
“我现在有戏拍,虽然都是小角色,但够生活。我没那么大野心,不想红,不想出名,拍戏对我来说就是份工作,也是个爱好,能糊口就行。左兴林……他这些年确实没给过我什么好资源,但也没真把我逼到绝路。演艺圈这么大,总有他能伸手够不着的小角落。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再卷进任何是非里。”
他看向谷亦田,眼神清明:“你希望我说清当年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把过去那些我自己都不愿多想的纠葛,摊在所有人面前。意味着我要突然承受我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的关注度。意味着我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会被彻底打乱。谷亦田,我只是个想安静拍戏的普通人,这些事我真的……不想再沾。”
这番话合情合理。谷亦田没有立刻反驳,他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高老师。”谷亦田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切的诚恳,“如果换作是我,经历了那些,可能也会想找个角落,安静地过日子,把过去都埋了。您想过平静的生活,一点错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高乔桑:“但我今天来,不是以一个明星、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要求您。我是以……一个正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同一个人、用同样下作的手段,一点点毁掉的人的立场,来恳求您。”
谷亦田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拿出那个从席琛处得到的深灰色文件袋,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边。“左兴林对袁璟堂老师做的事,和他对您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不顺从他,不配合他,就要被排挤,被抹黑,被摧毁。区别只在于,袁老师现在名气更大,所以他用的手段更毒,更想一击致命。”
“您说,他现在没把您逼到绝路。”谷亦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高老师,狼什么时候会收手?是吃饱的时候,还是……暂时没找到机会的时候?左兴林现在对您网开一面,也许只是因为您已经不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对他构不成威胁。但如果有一天,您不小心接到一个他看中的角色,或者……您身边出现了他想控制、而您想保护的人呢?”
“我不是赤手空拳来的,”他指了下刚才拿出来的文件袋,“这是我收集的一些资料和证据,已经能够让左兴林身败名裂,我只是想求您在合适的时间,说清当年赤焰的事,发篇长文就行,就当为了您自己。”
高乔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看向那个文件袋,他没想到谷亦田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你说了这么多,左兴林多坏,多危险,多可能报复……这些我都懂。但归根到底,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高乔桑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充满质疑:“《赤焰》是十年前的事,左兴林打压我也是过去式。你和袁璟堂,不过是合作了一部电影,现在电影上了,宣传期过了,按圈里的规矩,你们俩就该拆伙,各走各路。他现在惹上麻烦,是他的事。你大好前途,多少人眼红盯着你。你何必非要蹚这浑水,把自己卷进去,你图什么?”
“高老师,”谷亦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图他平安。”
“我图他能继续安心演戏,不用被那些恶心的谣言缠身。我图他站在领奖台上,底下的掌声是干净的,看他的眼神是尊敬的,不是猜疑和嘲弄的。我图他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用一睁眼就看到网上那些精心编造的脏水。”
“是,按圈里的规矩,电影上了,我们该拆伙了。可有些事,不是规矩能算得清的。有些感情……也不是合作结束就能切断的。”
谷亦田站起身,他知道高乔桑有些动摇了:“高老师,我不逼您。公开或者保持沉默,选择权在您手上,今天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高乔桑制止住准备开门离去的谷亦田,“你准备的材料,我可以看看吗?你……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