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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你留下的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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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前的六月，学校组织了一次为期三天的野外露营，作为升高三前的“最后一次放松”。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大巴车上弥漫着兴奋与躁动。张忞和李晅照例坐在一起——经过一年多的同桌生涯，这已经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习惯。
“带棋了吗？”李晅问，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带了。”张忞拍了拍背包，“不过这次我要一雪前耻。”
“第314次这么说了。”
“这次是真的！”
坐在过道另一边的江岺探过头来：“你俩能不能消停点？出来玩还想着下棋？”
“这是男人的尊严。”张忞严肃地说。
李晅轻哼一声，从包里掏出眼罩：“到了叫我，我补个觉。”
到达露营地已是下午，张忞利落地搭好了两人的帐篷。傍晚时分，班长组织大家分组捡柴火准备篝火晚会。李晅被分到去西边的小树林。
张忞看了看天色——暮色开始四合，林子里光线已经有些暗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李晅挑眉：“你又不是这组的。”
“我柴火捡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张忞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就你这小身板，能抱多少柴回来？”
“你说谁小身板？”
“谁应说谁。”
两人又开始了日常斗嘴，但脚步已经并排朝西边树林走去。
江岺在他们身后喊：“早点回来啊！天快黑了！”
张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树林比想象中要深。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声响。李晅低头捡拾干燥的树枝，张忞则抱着一捆已经不小的柴火跟在后面。
“够了没？”张忞问，“再捡就拿不动了。”
“再捡几根。”李晅说着，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张忞只好跟上。天色越来越暗，林间的光线迅速衰减。他们没有带手电筒——谁也没想到会走这么远。
“李晅，该回去了。”张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嗯。”李晅应了一声，直起身，手里又多了几根树枝。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落叶层突然塌陷。
一切发生得太快。李晅只来得及感觉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向下坠去。几乎是本能，他听见张忞的惊呼，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张忞扑过来了。
他在李晅坠落的瞬间扔掉了怀里的柴火，整个人扑过去抱住李晅，试图把他拉回来。但下坠的力量太大，两个人一起掉进了那个被落叶掩盖的深坑。
撞击，翻滚，折断的树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黑暗，疼痛，还有怀中人温热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世界静止了。
张忞先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躺在坑底，怀里紧紧抱着李晅。后者似乎撞懵了，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胸口。
“李晅？”张忞的声音沙哑，“李晅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张忞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试图坐起来，腰间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右手手臂也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李晅的脸：“醒醒，同桌，别吓我。”
怀里的人终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张……忞？”
“我在。”张忞松了口气，“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李晅慢慢从他身上撑起来，声音还有些恍惚：“我没事……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借着坑口透下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李晅看清了张忞的状况——他的腰侧被一根折断的树干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撕裂的校服布料里渗出来。右手手臂到手背也有一道狰狞的擦伤，皮肉翻开，看着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李晅的声音在颤抖。
“小伤。”张忞扯出一个笑容，但额头上全是冷汗，“你先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李晅抬头，坑口离他们大约有两米多高，四壁陡峭，没有着力点。
“不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幸好没摔坏，但这里没有信号。
“救命！有人吗！”李晅朝坑口大喊。
没有回应。只有林间的风声。
张忞又尝试动了一下，腰间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别喊了，节省体力。班长发现我们不见了会来找的。”
李晅没说话，他重新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检查张忞的伤口。腰侧的伤很深，需要尽快处理。他咬咬牙，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用力撕开衬衫下摆。
“你干什么？”张忞问。
“止血。”李晅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
他用撕下的布条小心地按压在张忞腰间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淡的同桌。张忞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觉得伤口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一些。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张忞试图缓和气氛。
“书上看过。”李晅简短地说，继续处理手臂的伤。
布料很快被血浸透。李晅又撕下一截袖子，这次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张忞的手背——冰凉，且颤抖得厉害。
“冷吗？”张忞问。
“不冷。”李晅说，但声音出卖了他。
张忞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李晅正在包扎的手。
李晅的动作顿住了。
“别怕。”张忞说，声音很轻，“我命硬，这点伤死不了。”
黑暗中，李晅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微弱的光线里相遇。
“谁怕了。”李晅别过脸，但手没有抽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坑里的温度在下降。张忞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失血和疼痛让他开始感到寒冷。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晅注意到了。他犹豫了几秒，然后靠过来，在张忞身边坐下，用自己还算完好的外套盖住两人。
“靠着我。”他说，“保持体温。”
张忞没力气斗嘴了，他顺从地侧过身，把头靠在李晅肩上。少年清瘦的肩膀并不宽厚，但在这个黑暗寒冷的坑底，却是唯一的温暖来源。
李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张忞没受伤的左肩。
“张忞。”他忽然开口。
“嗯？”
“为什么要扑过来？”
张忞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张忞很轻的声音：“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你受伤。”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李晅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坑口终于传来人声和手电筒的光。
“张忞！李晅！你们在下面吗？”
是班长的声音。
“这里！”李晅立刻回应，“张忞受伤了，需要救援！”
露营地的篝火已经燃起，但气氛却因为这场意外而有些沉重。
张忞和李晅被同学们从坑里拉上来后，立刻被送到了营地医务处。校医做了紧急处理，但腰间的伤口需要缝针，建议马上去医院。
“我陪他去。”李晅说，语气不容拒绝。
去医院的路上，张忞一直半昏半醒。李晅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从坑里带出来的、染血的布条。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医生检查伤口时，李晅就站在帘子外，听着里面传来张忞压抑的抽气声。
“伤口很深，需要清创缝合。”医生说，“可能会留疤。”
“没关系。”张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能治就行。”
缝合进行了四十分钟。李晅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当张忞被推出来时，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手臂也包了起来。麻药还没完全退去，他看起来有些迷糊。
“李晅？”他眯着眼找人。
“在。”李晅走过去。
张忞看清了他，咧嘴笑了：“你看，我说死不了吧。”
李晅没笑。他看着张忞苍白的脸，想起坑底那个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想起鲜血染红校服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可能会留疤”。
某种沉重而温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怎么了？”张忞察觉到他不对劲，“吓到了？我真没事——”
“闭嘴。”李晅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好好休息。”
他帮张忞掖好被角，动作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窗外，夜色已深。
而营地那边，今晚原本计划观看的流星雨，似乎要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