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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痕与微光 巷子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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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外的路灯坏了,只余远处街口一点昏黄的光晕透进来,勉强照亮三人狼狈的身影。周凯还在低声抽噎,瘦削的肩膀在初秋的夜风里不住发抖。顾子安扶着他,自己肋下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额头渗出冷汗。
江郁野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僵硬,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巷子里只有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周凯压抑的啜泣。
走出巷口,来到相对明亮些的街道。江郁野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戾气。但当他目光触及周凯流血的额角和惊恐的眼神时,那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去,换成一种更深的疲惫。
“能走吗?”他问周凯,声音沙哑。
周凯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可以……但是我妈……我妈她”
“她暂时没事。”江郁野打断他,语气不算温和,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安定人心的力量,“你爸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他看了一眼顾子安,“你怎么样?”
顾子安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苍白的脸色瞒不过人。
江郁野没再问,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简短说了几句:“嗯,老地方。两个人,一个头破了……我知道,谢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街对面:“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叫了辆出租车。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社区诊所门口。招牌上的灯箱坏了几个字,但“诊所”两个字还亮着。江郁野显然熟门熟路,直接推门进去。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在柜台后看报纸。见到江郁野,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没多问什么,只是示意他们进来。
“李伯,麻烦看看他头上的伤。”江郁野把周凯按在就诊椅上。
李伯检查了周凯额角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沉默。过程中,周凯一直死死咬着嘴唇,身体僵硬。顾子安坐在旁边塑料椅子上,看着江郁野——他靠墙站着,双臂环抱,视线落在窗外浓黑的夜色里,侧脸线条冷硬,不知道在想什么。
“皮外伤,没大事。注意别沾水。”李伯处理好周凯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顾子安,“你呢?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顾子安下意识否认。
江郁野转过头:“他肋骨可能伤到了。”
李伯走过来,隔着衣服轻轻按压顾子安的肋下。顾子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淤青很重,软组织挫伤。骨头应该没事,但最好还是拍个片子确认。”李伯收回手,对江郁野说,“你怎么总是带些伤兵回来?”
江郁野没回答,只是问:“能开点药吗?”
“等着。”李伯转身进了里间。
诊所里又安静下来。周凯裹着纱布,小声对江郁野说:“江哥……谢谢你。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江郁野声音平淡,“管好你自己。”
周凯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李伯拿着两管药膏和一瓶药油出来,递给江郁野,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郁野,有些事……别总往自己身上揽。”
江郁野接过药,低声说了句“知道了”,付了钱,对两人说:“走吧。”
离开诊所,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稀少。周凯无家可归的茫然写在脸上。
“今晚先去我那儿。”江郁野说,不是商量。
周凯惊讶地抬头,随即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顾子安却犹豫了。江郁野的情绪明显不对,他自己也一团乱麻,张浩的勒索像定时炸弹一样滴答作响。他不想再给江郁野添麻烦,也不想……再欠更多。
“我……我回家。”顾子安说。
江郁野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随便你。”
他拦了辆车,先报了周凯知道的自己家地址,等顾子安上车,才对司机说了顾子安住的小区。
车里一路沉默。周凯累极了,加上惊吓,没多久就歪在车窗边睡着了。顾子安和江郁野分坐两边,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鸿沟。
到了小区门口,顾子安下车。江郁野摇下车窗,看着他,突然开口:“那个人,要多少?”
顾子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张浩的勒索。心脏猛地一缩。
“五百。”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江郁野没说什么,从车窗递出几张纸币。“明天带给他。”
顾子安看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没有接。“我说了,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解决?”江郁野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再去打工?还是从饭钱里省?顾子安,硬撑要有硬撑的本钱。你现在有什么?”
他的话像针,扎得顾子安生疼。是啊,他有什么?除了这身不堪的伪装和满心的恐惧,他一无所有。
“拿着。”江郁野把钱塞进他手里,“就当借你的。以后还我。”
车窗摇上,出租车驶入夜色。顾子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还带着江郁野体温的纸币,感觉它们烫得灼手。
顾子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家里依旧空荡冷清。他倒在床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那几张红色的纸币还揣在口袋里,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江郁野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别让我再做错一次”。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林骁到底是谁?江郁野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份沉重的“赎罪”,为什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肋下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王凯阴冷的眼神、张浩拿钱时得意的背影、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江郁野身上那股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怒意……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伪装校霸的硬壳早已裂缝遍布,而江郁野递来的“帮助”,像一把更精准的凿子,正在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屏障彻底击碎。
他害怕王凯揭穿他的过去,更害怕江郁野看穿他的现在。可内心深处,某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这沉重的“赎罪”里,有一星半点是真的在乎呢?
这个念头让他恐慌,又带来一丝可耻的渴望。他在冰与火的夹缝里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入浅眠,梦里依旧是无休止的坠落,和江郁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盛满整个黑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