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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叶山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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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事是从街坊的闲话里听来的。那天叶山扛着木料从巷子口过,听见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在唠嗑:
“……周老三倒是好心,收留俩逃荒的娃。”
“好心是好心,可你瞅瞅,一个屋里四个姓——周、叶、杨,还有个周婶娘家姓李吧?这叫啥事?”
“女娃还好说,大了嫁出去就完了。那男娃……难不成真给周老三当儿子?”
“难说。又不是亲生的,养大了拍拍屁股走人,老两口找谁哭去?”
叶山扛着木料,站在墙角,听着那些话,像被针扎了一样。他低着头,快步走回铺子。
那天晚上,他特别留意。吃饭时,周婶给杨思夹菜:“思思,多吃点。”杨思说:“谢谢周婶。”周木匠说:“山子,明天把那批板凳腿刨了。”他说:“知道了,师傅。”
真的,四个姓。
叶山忽然觉得,这个他渐渐当成“家”的地方,好像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他是“学徒”,杨思是“帮忙的”,周木匠夫妇是“东家”。他们对他好,护着他,给他饭吃,教他手艺。可是……可是他们不是爹娘。
夜里,他小声问杨思:“思思,你想爹娘吗?”
杨思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说:“想。可……可想不起来了。我就记得娘会抱我,爹会给我骑小马。别的……都模糊了。”
“那……你觉得周大爷周婶,像爹娘吗?”
杨思又沉默了一会儿:“周婶像娘。周大爷……像爹,但又不太像。爹爱笑,周大爷不爱笑。”
是啊,周木匠不爱笑。他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干活,抽烟,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木匠活的。他不像爹那样,会把自己扛在肩头上,会做小木马逗自己玩。
叶山想起逃荒路上,那些对他们好的陌生人——张大爷,张家奶奶,赵叔,潼关收容所的老太太。他们都好,但都是“外人”。过去了,就过去了。
周木匠夫妇不一样。他们把他和杨思留在身边,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像真正的家人一样过日子。
或许……家人不一定要一个姓?
又或许……他可以让自己和他们变成一个姓?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叶山心里。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木匠夫妇。看周木匠粗糙的手上那些陈年旧伤,看周婶补衣服时专注的眼神,看他们晚上坐在油灯下,一个抽烟,一个纳鞋底,偶尔说一句“米缸快见底了”或者“王家的棺材钱该结了”。
他发现,周木匠虽然话少,但心细。知道他爱吃咸菜,每次周婶腌了新咸菜,总会多夹一筷子给他。知道他夜里怕冷,悄悄让周婶把他的被子加厚了一层。知道他学木匠活认真,就一点一点把真本事教给他,不藏私。
周婶也是。思思手巧,她跟街坊夸“我闺女手巧”。思思生病,她整夜守着,熬药喂水。思思想爹娘偷偷哭,她就搂着她,说“孩子,咱不想了,往前看”。
这些细碎的、平常的好,像春雨,慢慢润透了叶山心里那块干裂的土地。
转眼到了年关。这是叶山和杨思在木匠铺过的第一个年。
腊月二十九,铺子早早打了烊。周婶带着杨思大扫除,把铺子里里外外擦得锃亮。叶山帮周大爷把工具一样样擦干净、上油、归置整齐。门板上贴了红纸写的“福”字——是叶山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周大爷说:“挺好,比印刷的活泛。”
除夕下午,周婶开始张罗年夜饭。今年光景不好,肉难得,只买了一小条五花肉。周婶把肉切成薄薄的片,和白菜粉条炖了一大锅,满屋子都是馋人的香气。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真正的白面,雪白雪白的。
傍晚,饭菜上桌。四个菜:白菜炖肉,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小碟周婶腌的腊八蒜。中间是那盘白面馒头,热腾腾地冒着气。
周大爷破例倒了小半碗酒。他举起碗,看看叶山,又看看杨思,最后看看周婶。
“这一年,”他的声音有点哑,“都不容易。但咱们……总算都还在。”
四个碗碰在一起——叶山和杨思的是水。周大爷喝了一小口酒,辣得眯起眼。
吃饭时,周婶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呢。”杨思给周婶夹了块肉:“周婶,您也吃。”叶山犹豫了一下,夹了块炒鸡蛋,放进周大爷碗里。
周大爷愣了一下,看看碗里的鸡蛋,又看看叶山,没说话,低下头默默吃了。
吃完饭,守岁。油灯挑得亮亮的,四个人围坐在屋里。周婶拿出针线筐继续纳鞋底,杨思挨着她学绣花。周大爷抽着旱烟,叶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灯花噼啪作响。
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谁家在放二踢脚,“嘭——啪!”在夜空中炸开。
周大爷忽然开口:“山子。”
“哎。”
“过了年,有什么打算?”
叶山坐直了身子:“我想学做太师椅。您上次做的那把,我看了好几遍,榫卯的地方还没琢磨透。”
周大爷点点头:“开春教你。”
“还有……”叶山顿了顿,鼓起勇气,“我想学认字。以后铺子里记账、看个文书,都用得上。”
周婶抬起头:“想学是好事。可咱家……请不起先生。”
“我教。”周大爷磕了磕烟锅,“我认的字不多,但教你们俩,够用。”
叶山心里一热。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的茶壶里是周婶用红枣和姜片煮的茶,还温着。他倒了一碗,双手端着,走到周大爷面前。
周大爷看着他,没接。
叶山跪下了。
“扑通”一声,膝盖磕在砖地上,很响。
周婶“呀”了一声,针线掉在地上。杨思也睁大了眼睛。
他把茶碗举过头顶。
周木匠的手在抖。他接过茶碗,没喝,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叶山拉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说,“起来说话。”
叶山站起来,看着周木匠的眼睛。油灯的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一些很深的东西。
“师傅,”叶山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妹妹,没爹没娘了。您和婶,就是我们的亲人。如果您不嫌弃……我想……我想以后跟您姓。”
屋里静极了。连外头的鞭炮声都好像停了。
周婶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叶山。杨思也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周木匠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烟杆,想点烟,手抖得划了几次火柴都没划着。叶山接过火柴,帮他点上。
烟雾升起来。周木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姓……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心。”
“我知道。”叶山说,“可我想让心,有个着落。”
他又跪下了,这次是正式的,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师傅在上,”他说,“徒弟叶山,愿改姓周,叫周叶山。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爹,周婶就是我娘。我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给周家传手艺,绝不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