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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到底该相信谁 谢明玉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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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帐篷里。
头顶是熟悉的军用帆布,身下是防潮垫,身上盖着睡袋。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出旁边坐着的人。
江潮。
他坐在那里,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坐了很久,又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
谢明玉动了动,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江潮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醒了?”声音很淡。
谢明玉点点头,努力撑着坐起来。脑子里还有点晕,那些精神触须疲惫地缩着,一动不动,像是用尽了力气。
“谢公子辛苦了,来,喝水。”江潮递过来一个水壶。
谢明玉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能开口了。
“外面……”他问,“虫族……”
“退了。”江潮说,“你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谢明玉愣了一下。他只觉得闭上眼睛没多久,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明玉捧着水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江潮有没有事,想问那些精神图景的裂痕还疼不疼,想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守着。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两人自从谈论到解除婚约后,就很尴尬。
最后还是江潮先开口。
“有件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谁知道。
谢明玉抬头看他。
江潮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次军训,不太对。”
谢明玉问:“什么不对?”
“虫族的数量。”江潮说,“以前军训,最多遇到零星几只,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军训只是让学生适应战场,不是真的想把人全部整死。毕竟你们还年轻,稚嫩生疏,长大以后才是该用你们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帐篷门口的方向,那里有巡逻士兵的影子偶尔闪过。
“但是这次军训开始,虫族的袭击频率就高得离谱。”他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每次都是冲着营地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谢明玉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愣愣地听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潮收回目光,看着他。
“这里是周家的部队驻扎地。”他说,“周家负责这片区域的防务,已经有十几年了。按理说,附近的虫族巢穴早该清理干净,不会出现大规模的虫潮。”
谢明玉终于听出点不对劲了。
“你是说……”他皱了皱眉,“有人故意把虫子赶过来的?”
江潮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明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谢明玉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周源。”他说了一个名字。“你真的相信他吗?”
谢明玉愣住了。
周源。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替他挡虫子的人。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枪法和刀法都稳得惊人。战斗的时候,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谢明玉身边。
“可是周指挥官和我父亲是多年好友……”
江潮点点头:“多年好友,怎么你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周指挥官呢?你父亲提起过他吗?再说了,在利益面前,哪里有真朋友呢?”
谢明玉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周指挥官硬塞了周源过来,要他寸步不离的保护,而周源保护了他那么久,替他杀了那么多虫子,真的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为什么要保护他?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江潮说:“不是真的在保护你,演也要演的像。死在虫族手里和死在周家人手里,结果都不一样。”
“那……”
“周家和你家,面上和气,底下一直有龃龉。”江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你父亲是军部元帅,谁不想坐那个位置?说不定这几年两家争得厉害,只是没撕破脸。你父亲见你年纪小,没告诉你而已。”
谢明玉沉默着。
他一向大大咧咧,不愿意往深了想。有父母顶着,有家里撑着,他只需要当他的小公子就行。
可现在,那些事情好像突然离他很近了。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周家想借这次军训对我下手?”
“你是家里独子,你死了的话,你父母会很难过吧?”江潮冷笑说。
谢明玉攥紧了手里的水壶。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虫族嘴里的学员,那些受伤被抬走的人,那些哭喊和尖叫。如果那些都是人为的……
“你有证据吗?”他问。
江潮摇摇头:“没有。只是猜测。”
他顿了顿,又说:“但周源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以前军训,最多三五天遇到一次零星虫族。现在呢?三天一大袭,每天小袭不断。你不觉得奇怪?”
谢明玉沉默了。
他想起周源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想起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那个人救了他,保护了他,替他杀了那么多虫子。但如果那些虫子本来就是周家故意驱赶过来的——
“我要告诉他吗?”谢明玉问,“我父亲?”
“已经说了。”江潮站起来,“你昏着的时候,我让人传了消息回去。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谢明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小心周源。”他说,“离他远点。”
谢明玉点点头。
江潮转身要走。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
“还有。”他头也没回,“昨晚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谢明玉坐在睡袋里,捧着水壶,愣了很久。
外面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远处有虫鸣,不知道是真的虫,还是那些东西。
*
周源来找他的时候,谢明玉正坐在帐篷外面发呆。
谢明玉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脑子里还在转江潮说的那些话。小心周源。周家有问题。虫族可能是人为驱赶的。
他不想信,又不得不想。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谢明玉抬头,看见周源站在旁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
“能坐吗?”周源问。
谢明玉点点头。
周源在他旁边坐下来。谢明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下。
“江潮来找过你了。”周源开口,不是问句。
谢明玉顿了一下,没否认。
周源看着远处,已经猜到了。“他跟你说什么了?周家有问题,虫族是我引来的,让你小心我?”
谢明玉有些戒备。“你偷听?”
“谢公子啊。”他叹了一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该小心的,是江潮本人?”
谢明玉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那些,你验证过吗?”周源问,“他说这里是周家的驻地,所以不会有那么多虫子——这话你信?战区的事,谁敢打包票?他说我来了之后虫族变多了——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他来了之后,虫族才变多的?”
谢明玉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什么意思?”
周源沉默了一会儿。
“有件事,本来不该跟你说。”他说,“但现在不说不行了。”
他压低声音:“那天周家半夜出事,你也在。有人摸进了周指挥官的重要资料室,差点偷走一批机密文件。值班的哨兵被打晕了,监控被黑了,那个人进了资料室,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谢明玉愣住了。
“抓到了吗?”
“没有。”周源说,“但只留下了一些痕迹。精神力残留。”
他顿了顿,看着谢明玉的眼睛。
“S级哨兵的精神力痕迹。”
谢明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S级哨兵。整个战区,有几个S级哨兵?
“你是说……”谢明玉声音发干。
“我没说是他。”周源说,“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事。”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保护我,没有去别的地方。”
“那他保护你,是在警报声之前,还是在警报声之后呢?所有人都被排查了,只有指挥官考虑到你在休息,你的房间里没有被检查过。而江潮,就躲在你的房间。”
“不是的。你乱说。”谢明玉慌张的说。
“不信就算了。还有一件事。”他说,“江潮在外流落那么多年,你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吗?他在哪里长大?和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人给过他什么任务?”
谢明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们只是小时候见过——那些江潮逃亡、他们没有见面的那些年——江潮在哪里,经历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源说,声音很轻,“他父亲当年是叛国罪,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你问过自己吗——一个叛国贼的儿子,流落在外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你?突然回来,突然接近你,突然对你这么好,图什么?”
谢明玉的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反驳,想说江潮没有对他好,想说他们一直很疏远,想说那些夜里他只是守在旁边什么都没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反驳太无力了。
因为周源说的那些,他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江潮那些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匹配度低到治疗都会疼,却从来不推开自己。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周源站起来,“一个是你的未婚夫,一个是你不熟的人。你信他,都是正常的。”
他低头看着谢明玉,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但我是周家的人。我的父亲就是周指挥官。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是生死之交,两家永世之好,我父亲也是为了你父亲的地位稳固,才在这个贫瘠又战乱的破地方一守就是十几年的。谢公子啊,我要是真想害你,昨晚那么多虫族,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死。我没有,我一直都在保护你。”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江潮那个人,性情阴晴不定,做事诡谲。你问问他,那些年他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明玉坐在原地,裹着外套,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脑子里乱成一团。
江潮说,小心周源,周家有问题。
周源说,小心江潮,他可能被洗脑了。
谁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从江潮身上感觉到恶意。
那些疼痛是真的。那些克制是真的。那些夜里守在帐篷外面的沉默,也是真的。
但周源说的那些也是真的吗?
叛国贼的儿子。流落在外多年。可能被洗脑,可能偷过机密文件。
谢明玉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他应该相信谁?他能相信谁?
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