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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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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青黛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好奇,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库房新到的贡布有雨过天青云锦、海棠红织金缎、月白流光纱,还有湖蓝软烟罗,都是顶好的料子,明日就要按份例分发到各院。还有…… 还有一件天大的秘密,奴婢问了汀兰院扫地的小丫鬟,那丫鬟说,二小姐私下里,不知念叨过多少次镇国公世子沈辞,每次提起,都脸红心跳,还偷偷绣了沈辞的表字纹样的香囊,藏在妆匣最底层!”
颜如玉眸色微动,镇国公世子沈辞,那人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文武双全,是京中闺秀争相倾慕的对象,想起他在赏花宴上的行为,颜如玉疯狂回忆着和他的记忆,镇国公,手握京畿大营五万大军,而世子沈辞也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还有呢?” 颜如玉追问。“还有还有,” 青黛语速加快,“那小丫鬟说,今日赏花宴上,沈世子全程都在偷偷看小姐,诗斗之后,还向柳小姐打听小姐的年岁、喜好,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往咱们马车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分明是…… 是对小姐上了心!” 颜如玉指尖一顿,心中了然。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凝香苑的丫鬟便起身收拾打理,晨露沾在院中的兰草叶片上,晶莹剔透。颜如玉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浅碧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清雅淡然。
青黛端来早膳,粥是软糯的莲子百合粥,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边伺候颜如玉用膳,一边道:“小姐,库房的管事嬷嬷已经派人来传话,说贡布已经清点完毕,辰时三刻准时分发,各院主子都要亲自去挑选,或是派得力丫鬟前去。”
颜如玉舀起一勺粥,慢慢咽下,淡淡道:“知道了,我亲自去。”
辰时三刻,库房院内摆满了铺展开的贡布,色彩艳丽,质地精良,江南织造府特制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光,引得各院的丫鬟仆妇频频侧目。颜如霜被禁足,不便出门,便派了自己最得力的丫鬟春桃前去,特意叮嘱,务必把海棠红织金缎和雨过天青云锦抢到手,这两匹料子最是华贵,做出来的衣裳能艳压京中闺秀。
春桃仗着颜如霜和王姨娘的宠爱,在库房里颐指气使,一把将海棠红织金缎扯到自己身边,又去抢雨过天青云锦,嘴里还嚷嚷着:“这两匹料子,我们二小姐要了,旁人不许碰!”
其他院的丫鬟敢怒不敢言,王姨娘在府中势大,没人愿意得罪。就在春桃得意洋洋,准备让仆役把料子打包时,颜如玉缓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气度端庄,所到之处,喧闹的库房瞬间安静下来。
“大小姐。” 管事嬷嬷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颜如玉目光扫过堆在春桃身边的两匹布,淡淡开口:“府里分例,向来是嫡庶有别,我身为嫡长姐,理应先挑。这雨过天青云锦,我要了。”
春桃脸色一变,仗着有颜如霜撑腰,硬着头皮道:“大小姐,我们二小姐早就看中这云锦了,您是嫡姐,理应让着庶姐,何必跟我们小姐抢一块布呢?”
“我让着她,” 颜如玉挑眉,语气微凉,“昨日赏花宴上,她栽赃我偷盗时,怎么没想过让着我这个嫡姐?府里规矩,嫡女份例优于庶女,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丫鬟能置喙的。再者,这布是公中份例,不是她颜如霜的私产,何来‘早就看中,便是她的’一说?”
春桃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可…… 可我们二小姐会生气的……”
“她生气,是她的事,守规矩,是府里的事。” 颜如玉看向管事嬷嬷,“嬷嬷,把雨过天青云锦送到凝香苑,另外,再取一匹湖蓝软烟罗,一并打包。”
管事嬷嬷不敢违抗,立刻吩咐仆役动手。春桃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匹最华贵的云锦被搬走。她咬了咬牙,把剩下的海棠红织金缎紧紧护住:“那这匹海棠红,我们二小姐要定了!”
颜如玉目光落在海棠红织金缎上,忽然轻笑一声:“这料子颜色艳丽,织金繁复,太过张扬,倒是适合爱出风头的人。只是我记得,镇国公世子沈辞,最不喜女子穿过于艳丽张扬的衣料,他曾在诗会上说,艳俗之色,失了清雅,不配为大家闺秀。”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炸得春桃脸色惨白。她最清楚,自家小姐心心念念全是沈世子,若是穿了沈世子最讨厌的颜色做的衣裳,别说博得青睐,怕是连面都不愿意见。春桃立刻松开手,像是摸到了烫手山芋,慌乱道:“这…… 这料子我们不要了!”
周围的丫鬟都偷偷笑了起来,看向春桃的眼神满是戏谑。春桃又羞又气,却不敢发作,只能胡乱挑了一匹素色的布料,灰溜溜地离开了库房。
颜如玉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没有半分波澜,吩咐仆役将自己挑的料子送回凝香苑,转身便要离开。管事嬷嬷连忙上前,赔笑道:“大小姐眼光真好,这云锦和软烟罗,最衬大小姐的气度。对了大小姐,昨日您帮扶的那位老妇人,今日一早又来府门外了,说是要当面谢谢您,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已经把人请进偏院了,说是看着面善,想留她喝杯茶。”
颜如玉脚步一顿,心中了然,原来那老妇人,是府中老夫人的旧识,难怪举止气度异于常人。她点了点头:“知道了,我稍后去偏院见见。”
回到凝香苑,青黛兴奋地拍手:“小姐,您实在是太厉害了!一句话就叫春桃乖乖放弃了海棠红缎子,二小姐知道了,怕是要气疯了!”
“这只是第一步,” 颜如玉坐在软榻上,指尖抚过光滑的云锦面料,“她视沈辞为禁脔,容不得旁人觊觎,更容不得自己在沈辞面前有半分不妥。我不必主动做什么,只需把她最在意的东西,轻轻拨动一下,她便会自乱阵脚。”
不多时,颜如玉前往偏院,只见那位老妇人正坐在石桌旁,与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说话,语气平和,气度从容,全然没有昨日市井间的局促。见颜如玉进来,老妇人连忙起身,笑容慈祥:“颜大小姐,昨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老身无以为报,只能亲自前来道谢。”
“老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颜如玉行礼让礼,方才从张嬷嬷口中得知,这老妇人是前太傅的遗孀,因家中变故,暂居京城郊外,昨日不慎摔倒,恰好被她遇见。
两人闲谈片刻,老妇人谈吐不凡,引经据典,对京中局势、闺阁礼仪都有独到见解,颜如玉与之交谈,受益匪浅。临走时,老妇人悄悄塞给她一枚小巧的玉符,低声道:“姑娘心性良善,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玉符去城西的静心斋,自有人相助。京中风云变幻,姑娘万事小心。”
颜如玉接过玉符,触手温润,心知这是贵重之物,想要推辞,老妇人却已经转身离去,只得妥善收好。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内,檀香浓郁,压不住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绷。皇帝坐在龙椅上,翻阅着奏折,看似闲适,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下首站立的苏璟。
苏璟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垂首而立,周身气息冷冽,不发一言。
皇帝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今日柳府赏花宴的事,朕听说了,颜将军的嫡女,倒是个聪慧的,没被人白白污蔑。”
苏璟淡淡应道:“陛下慧眼,那颜小姐确实临危不乱。”
“你今日也去了柳府?”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臣闲来无事,柳府帖子送到,不便推辞,便去坐了片刻,并未多言。” 苏璟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你性子向来冷淡,不爱参与这些闺阁宴席,今日倒是破例。看来,颜将军那女儿,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对了,你父王离世已有数年,你也到了该立妃的年纪,朕看京中世家嫡女,可有合心意的?朕可为你指婚。”
苏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对眼前这人的恨意 —— 他的父王,当年便是被眼前这位表面温和的皇帝以谋逆罪名暗害,对外宣称病逝,而他隐忍多年,只为等待复仇时机。可他面上依旧恭敬,沉声道:“臣一心为陛下分忧,无心儿女情长,立妃之事,还请陛下暂缓。”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也罢,既然你无意,朕便不勉强。只是你身为魏王,皇室宗亲,不可一直孤身一人,日后再说。北疆近日局势平稳,颜将军驻守有功,你多与颜府走动,拉拢武将,稳固朝局,也是你的本分。”
“臣遵旨。” 苏璟躬身行礼,语气没有半分违逆。
御书房的对话,看似君臣和睦,君恩臣顺,实则暗流汹涌,皇帝的试探、苏璟的隐忍,都藏在平淡的话语之下。
苏璟退出御书房,走到宫墙之下的僻静处,亲随墨影立刻上前,低声道:“主子,陛下今日的试探,越发明显了。方才属下打听清楚,陛下有意将吏部尚书的女儿指给主子,意在监视主子的一举一动。”
苏璟靠在朱红宫墙上,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云层厚重,遮天蔽日,声音冷得像冰:“他越是试探,越是说明,他心里不安,怕我翻出当年的旧案。指婚之事,不必理会,找个由头推掉便是。另外,去查颜府嫡女颜如玉,事无巨细,从北疆到回京的所有经历,还有今日她在库房与颜如霜丫鬟的争执,一并报来。”
墨影一愣,不解道:“主子,不过是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特意查她?”
苏璟眸色深邃,想起牡丹花丛前,那女子临危不乱的模样,想起她四目相对时的平静坦荡,不同于京中其他女子的怯懦或是谄媚,她的眼里,有藏不住的锋芒与故事。他淡淡道:“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清冤屈,又能不动声色反击庶妹的女子,绝非寻常闺秀。日后,她或许会成为这京城棋局里,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
墨影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去打探消息。苏璟独自站在宫墙下,玄色身影被拉得修长,周身的疏离感更甚,他知道,皇帝的监视只会越来越紧,他的隐忍,还需要持续更久。
而颜府凝香苑内,颜如玉正看着那枚老妇人赠予的玉符,青黛忽然进来,低声道:“小姐,汀兰院那边传来消息,二小姐知道春桃没拿到海棠红缎子,又听说沈世子不喜艳丽衣料,把院里的瓷器砸了一地,还骂春桃没用,现在还在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