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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山闻澜 冷静点。我 ...

  •   回校的大巴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沈观岳感知得无比清晰。他本就不喜这种拥挤、嘈杂又封闭的环境,此刻更是觉得时间粘稠得如同凝滞的胶体。车厢里闷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和汗味,后排几个男生高谈阔论的笑闹声尖锐地刺着耳膜。他皱着眉,紧闭双眼,试图将纷扰隔绝在外,只希望车轮能转得快些,再快些。
      然而,一种没来由的烦闷和心悸,却如同藤蔓般从胸口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今天格外不对劲,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预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他竭力屏蔽外界声响时,几个零碎的词句却像针一样,穿过嘈杂,精准地扎进他的意识里。
      “……宋听澜……”
      “……他妈妈……”
      “……真没想到……”
      沈观岳倏地睁开眼。
      几乎同时,坐在他旁边的虞霜,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容,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滑动得有些急,眉头越拧越紧。
      “沈观岳,”虞霜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感,“出事了。”
      沈观岳的心脏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实体。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近乎粗暴地从虞霜手中拿过手机。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置顶的帖子标题和那张即便模糊也足够辨认的照片,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进他的视线。下面那些飞速刷新的、匿名的、充满恶意的评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扎向他骤然收缩的心脏。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血色迅速从指尖褪去,只剩下骇人的青白。周身的气压在瞬间降至冰点,连坐在旁边的虞霜都感到一阵寒意。
      “诶?岳哥,霜姐,你们也看到那个‘瓜’了?”后排一个不知死活的男生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戏谑,“就宋听澜那个?啧啧,平时装得跟个小太阳似的,没想到玩得这么开,跟他妈一样……”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观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只是周身那股冰冷压抑的气息骤然变得锐利。但虞霜的反应更快,她猛地回头,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寒光凛冽,如同实质的刀锋般扫向那个男生,硬生生将他后面所有不堪的话都堵了回去,吓得他脸色一白,讪讪地缩回了座位。
      车厢这一角陷入死寂。
      虞霜的余光始终落在沈观岳身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眉头锁得更深,下颌线绷紧如刀削。但虞霜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处于一种极度紧绷、濒临失控的边缘。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暴怒,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慌。
      “沈观岳,”虞霜的声音放得更缓,试图拽回他的理智,“冷静点。我们马上就到了,就能见到他了。现在急没用。”
      沈观岳仿佛没听见,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不断涌现的污言秽语上,仿佛要将屏幕盯穿。
      虞霜深吸一口气,果断伸手,用力却又不容抗拒地将手机从他僵硬的手中抽了回来,按熄屏幕。“别看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命令式的强硬,“闭眼,休息。回去,我们想办法解决。”
      沈观岳终于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她。那一瞬间,虞霜心头狠狠一震。
      她看到了沈观岳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痛楚和汹涌的戾气。
      “你知道的,虞霜。”沈观岳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这不可能……没事的。”
      他知道。他太了解宋听澜了。那个表面阳光、内心却敏感得像只时刻警惕着外界伤害的小兽,那个宁愿自己缩进壳里也不愿牵连任何人的傻瓜。帖子牵连到了自己,那些肮脏的揣测和辱骂也波及了他沈观岳。以宋听澜的性格,他会怎么做?
      他会选择逃离。会用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推开所有可能被他“连累”的人,包括自己。他会再次退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寂静又灰暗的角落,独自承受所有风雨,甚至……伤害自己。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那些恶毒的谣言本身,更让沈观岳感到窒息和心如刀绞。
      虞霜看着好友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无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苍白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可笑。因为她也同样清楚,沈观岳的预感,大概率会成为现实。
      她只能沉默地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握紧了手中的手机,暗自希望这该死的路程能快点结束。
      大巴依旧在行驶,朝着学校的方向。但沈观岳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彻底变了。他归心似箭,胸腔里却灌满了冰冷的铅。
      车子缓缓驶入校园时,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不久。沈观岳几乎是车门刚开就跳了下去,将身后虞霜的呼喊和行李箱的轮子声响彻底抛在脑后。他迈开长腿,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奔跑,穿过空旷的操场,掠过教学楼下的林荫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他。
      终于冲到教室门口,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惊惶,突兀地打断了课堂的安静:
      “报……报告!”
      这一声,将全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那些视线复杂难辨,掺杂着惊讶、探究、同情,甚至还有一些令人不快的玩味和窥伺。但沈观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急切地、几乎是贪婪地越过整个教室,直直射向那个熟悉的、靠窗的位置——
      空了。
      那个本该坐着一个身影,偶尔会在他看过去时,回以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明亮笑容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上面,浮尘在光柱中缓慢游移,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沈观岳的脚步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他几乎是挪动着,走向那个空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拽着千斤重担。座位上还留着一件宋听澜常穿的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桌肚里还有几本他常用的练习册,一切都仿佛只是主人暂时离开,去接个水,或者去了趟洗手间。
      可沈观岳知道,不是。
      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空,而是一种气息的彻底抽离。那里不再有那个人微微偏头时发梢轻扬的弧度,不再有他写字时轻微的沙沙声,不再有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坐在前排的萧倩,将沈观岳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由最初的急切,到怔忡,再到此刻站在空座位旁,背影僵硬,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样子,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好奇怪。明明这件事,从头到尾,似乎都跟她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此刻,看着这两个曾经彼此吸引、互相靠近的少年,因为一场充满恶意的曝光和漫天飞舞的谣言,就这样生生错过,一个满怀希望地归来,一个却已决绝地离开,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两个本该同频共振、并肩前行的灵魂,被命运的恶意轻轻拨弄,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一个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抓住时间,抵达约定的未来;另一个却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就能为对方隔绝所有风雨,铺就坦途。
      站在讲台上的张白凤,自然也注意到了沈观岳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崩塌的某种东西。她想起宋听澜离开前,那双同样灰暗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想起他低声的请求。一股沉重的不忍压在她的心头。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般的声音开口道:“宋听澜同学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向学校请了假,暂时不会来上课。大家如果有空,帮忙整理一下最近的笔记和资料,等他回来。”
      她说得平静,目光却避开了沈观岳骤然抬起的、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眸。能瞒多久呢?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她不忍心亲手掐灭那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光。
      沈观岳听到这句话,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稍稍往下落了落,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还好,他在心里默念,还好只是生病请假,还好……他还在。
      可是,当他坐下,目光再次扫过身旁空荡荡的桌椅,扫过那件熟悉的外套,扫过桌肚里明显少了许多书本的、过于整洁的内部时,那股被他强行按下的不安,又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重新漫了上来,一点一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立刻,马上。
      他决定,这节课之后,不,就现在——他要去找他。翘掉所有的课,去宋听澜家楼下,当面问清楚。他必须亲眼看到他,确认他没事,确认那些可怕的预感,都只是自己吓自己。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进教室,落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也落在沈观岳低垂的、紧绷的侧脸上。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平缓地流淌,而少年心中的风暴,却已然开始无声地呼啸盘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空山闻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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