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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甘堕落(重修) “沈观岳… ...

  •   沈观岳几乎是麻木地划开了接听键,将冰凉的手机贴到同样冰凉的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关易水女士拔高了八度、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沈观岳!我给你十分钟,立刻、马上给我出现在家门口!”
      巨大的音量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沈观岳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远了些,雨水顺着小臂滑落。他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十分钟后,沈观岳像只真正的落汤鸡,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渍推开了家门。关易水原本酝酿了一肚子的火气和训斥,在看见儿子这副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却紧抿着唇的狼狈模样时,瞬间卡了壳。所有责备的话都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赶紧先去洗个热水澡!”她眉头紧皱,语气硬邦邦的,却难掩关切,“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收拾干净了再下来,我有话问你。”
      沈观岳没吭声,沉默地换了鞋,径直上了楼。
      然而,他回到房间后,并没有如关易水所言立刻走进浴室。湿冷的衣服黏在身上,带来持续不断的寒意,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扯过一条干燥的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滴水的头发,然后便拿起那部同样湿漉漉的手机,动作有些急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男声:“喂?”
      “魏止行,”沈观岳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寒冷而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很快确认了来电显示,语气没什么波澜:“嗯,知道。什么事?”
      沈观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帮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帖子的发帖人IP和账号信息,然后,”沈观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黑进去,用发帖人的名义,发一则正式的澄清和道歉声明,置顶,覆盖原帖。”
      说完,他迅速将校园墙上那则帖子的链接转发过去。
      “行。”魏止行应得干脆利落,显然已经点开了链接。几秒钟的沉默后,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随即语气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是他?宋听澜?”
      “嗯。”
      魏止行那边传来鼠标快速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显然已经开始操作,但他还是抽空问了一句,语气复杂:“你……还惦记着?”
      沈观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着,呼吸声透过听筒有些沉重。
      魏止行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快速浏览着帖子和下面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自认算不上什么热血好人,但此刻也被那些充满恶意、毫无底线的揣测和侮辱性言语震惊得心头火起。
      “真他妈……”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又迅速压了下去,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学校的人,就这素质?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未经证实的标签,就能把话说得这么脏?还牵连到你?”
      “周末,请你吃饭。”沈观岳低声道。
      “不用。”魏止行立刻拒绝,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快了,“少来这套。我帮你,是因为这事做得太下作,你和他都挺无辜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尤其是他。”
      说完,魏止行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沈观岳知道,魏止行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坐在他那台配置顶尖的电脑前,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湿衣服滴水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魏止行的消息跳了出来,言简意赅:
      「搞定。澄清道歉声明已用原账号发出并置顶。原始帖文已做锁定处理,禁止继续回复传播。发帖人IP及初步身份信息已发你邮箱。」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你应该庆幸我今天刚好请假在家。不然这事拖到周末,发酵得更厉害,处理起来更麻烦。」
      沈观岳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些许。他立刻回复:
      「谢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祝你和唐稚雪早日修成正果。」
      那边几乎是秒回:
      「势在必得。用得着你说?」
      沈观岳盯着屏幕,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最后回了一个表情。
      他退出聊天框,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了那个校园墙图标。
      置顶的帖子果然已经换了。一条标题为「关于此前针对宋听澜同学不实谣言的郑重澄清与道歉」的新帖子挂在最上方,发帖账号正是最初那个匿名造谣者。声明措辞正式,逻辑清晰,明确指出了原帖照片的私人性质及断章取义,严厉驳斥了所有基于此的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并向宋听澜及其家人、以及被无端牵连的沈观岳表达了诚恳歉意,同时警告所有参与传播和恶意评论者,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帖子下面最初的几条恶评已经被删除,新的评论风向虽然依旧复杂,但至少明目张胆的辱骂暂时消失了,多了不少惊讶、质疑和观望的声音。
      沈观岳盯着屏幕,眼神深暗。他能做的,目前只有这些了。技术手段可以封锁谣言的部分传播路径,可以强行扭转一部分表面风向,却无法真正堵住悠悠众口,更无法抚平已经造成的伤害。
      尤其是对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是否还在看着手机、是否……还在难过的人。
      他草草洗漱过后便下了楼,老老实实接受来自关女士的“制裁”。
      关易水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她觉得不对劲——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的沈观岳了。是失魂落魄的,是一触即碎的。
      “说吧,翘课怎么回事?”关易水问。
      “翘了就是翘了,没有原因。”
      “哟,还没有原因?你要不要自己去照一下镜子,眼睛有多红?老老实实跟我说吧,我又不会说你什么。”
      沈观岳烦躁地揉了揉半干的头发,声音闷下来:“妈,我是不是不适合跟人交朋友?”
      “哪有?你跟小霜和小行不就是很好的朋友吗?这跟你翘课有什么关系?”
      沈观岳轻轻叹息,将脸埋在手心:“妈,我好像失去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朋友……”
      关易水一见沈观岳这样就受不了,很是心疼:“怎么了这是?你跟你朋友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上次和你一起出去跨年的那个?”
      “我……我好像给他带来了伤害,他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可是我还想继续跟他做朋友……不是朋友的话,普通同学也好啊……”
      关易水有些震惊,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从小到大无所不能的儿子如此无可奈何。
      “翘课是因为去找他了,是么?哎呀,你们青春期的男孩子多多少少会有点小摩擦,很快就会和好的,不要难受了。”
      “可是妈,我要怎么做,他才能继续和我做朋友?”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
      宋听澜蜷缩在床上,目光空茫地投向被雨水疯狂敲打的窗户,“砰砰砰”的撞击声密集而杂乱,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脏上。雨水肆意横流,将窗外的世界涂抹成一片混沌模糊的灰青色,什么也看不清——就像他此刻,以及所能想象的未来。
      一种深切的自我厌弃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真没用,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尽管这“小事”已经摧毁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就狼狈地选择逃避,甚至想要转学。他明明……应该更坚强一点的。
      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小听,”陈素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发闷,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你从早上回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胃会受不了的。”
      宋听澜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妈,我不饿……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门外的陈素雅没有再催促,只是那阵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疼,那疼痛很快扩散成无边无际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是她……又把孩子拖进了泥潭。
      “小听,”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恳求,“我们谈谈,好吗?就一会儿。”
      几秒钟后,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宋听澜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睛有些肿。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侧身,让陈素雅进来。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空气有些滞闷。陈素雅拉着宋听澜在床沿坐下,两人挨得很近,却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隔阂。
      陈素雅看着儿子低垂的侧脸,嘴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今天……妈妈反悔了你转学申请,你有没有生气?”
      宋听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不生气吗?他确实从未真正气过母亲,她承受的痛苦并不比他少。可是……完全不怨吗?那也不可能。正是母亲的身份和选择,将他置于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屈辱。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你生气才是正常的。”陈素雅像是看透了他的纠结,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模糊的雨幕,“不过现在,妈妈想跟你坦白一些事。我……确实是和你萧姨重新在一起了。你这么聪明,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初恋’,你应该也猜到是谁了吧?”
      宋听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其实那天晚上,我跟你说我病情有好转,是骗你的。”陈素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非但没好,反而每况愈下。我怕你担心,所以……可是后来,我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又碰到她了。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很担心我的状况。你不在家的时候,是她陪我去复查,提醒我按时吃药,想办法逗我开心……我好像,真的因为她,在慢慢好起来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希望,尽管这希望此刻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宋听澜安静地听着,又点了点头。
      陈素雅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却开始发颤:“妈妈这次,是真的想快点好起来,想做一个……能让你不那么累、能让你稍微依靠一下的妈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我觉得自己离幸福近了一点的时候,就会有更多、更糟糕的事情挡在前面呢?”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明明……明明只是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连人脸都看不清……为什么就能把我儿子伤成这样?你的哥哥……他当初是否也承受着这些流言蜚语呢?”
      提到“哥哥”,宋听澜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我只有你了,小听……”陈素雅哭得不能自已,伸出手紧紧抓住宋听澜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疼,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你答应妈妈,不要……千万不要做傻事,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宋听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崩溃哭泣的母亲,僵硬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母亲剧烈颤抖的后背。
      “妈,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疲惫和坚定,“我不会的……我比你想象的要坚强。所以,妈,你也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他的目光扫过陈素雅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结痂的血痕,心头一紧。
      “我也只有你了。”他低声重复道。
      陈素雅渐渐止住了哭泣,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沉默了片刻,她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认真的询问:
      “小听,我知道你在这个学校有割舍不下的朋友。你想为了他们不受流言蜚语和处分,所以想用自己的离开去换他们的平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们是怎么想的?”
      宋听澜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他们能做出为你出气的事,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意什么处分、什么流言——他们只在意你有没有被欺负。”陈素雅握了握他的手,力度温和却坚定,“况且,你自己甘心吗?你甘心就这样被欺负你的人赶走吗?你甘心看着那些伤害你的人,毫发无损地继续过他们的日子,而你却要为此离开你喜欢的学校、离开你的朋友?”
      宋听澜怔住了。
      这些天来,他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逃避”“保护别人”“不要连累任何人”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把他困在中间,动弹不得。他以为离开是唯一的办法,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安宁。
      可陈素雅的话,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那团死结。
      对啊,凭什么?
      凭什么给予我流言蜚语的人可以毫发无损地安然度过校园生活,而我却要为此深陷漩涡、甚至落荒而逃?
      他红着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近乎倔强的不甘:
      “不甘心。”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又有什么东西开始重新生长。
      陈素雅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认真地问:“那我最后问你一遍——还要转学吗?这一次,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妈妈都不会拦着你,会一直支持你、陪着你。”
      宋听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灰烬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一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光。
      他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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