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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心相待(重修) 虽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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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下午与母亲那场谈话,让他心里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一些,也让他终于说出了那个“不”字,可到了晚上,看着桌上热了又凉的饭菜,宋听澜还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明白母亲的话有道理,也试图去理解、去接受。但身体和情绪仿佛还被困在白天那场冰冷的雨里,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才能慢慢解冻。一句“不甘心”说出来容易,可要真正从泥淖里站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宋听澜正拿着那个小小的相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里面存着一些零散的影像:模糊的树影,晃动的天空,盛放的烟花,偶尔,还会捕捉到某个熟悉身影的侧脸或背影。那是他偷偷记录下的,关于沈观岳,也关于自己那点不敢言明的心事。
他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来电显示——方时泽。
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随即又沉沉地落了下去,落进一片更深的沉寂里。刚才那一瞬间,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名字出现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弧度苦涩。宋听澜,你真是……都说了那样决绝的话,把人推开,淋在雨里,你还指望什么?沈观岳又不是犯贱,凭什么还会来找你?
他吸了口气,接通电话。
“喂?兄弟!你没事吧?”方时泽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我听你们班的人说你下午没来上学,老班还说你请假了,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宋听澜有些招架不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哑,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我没事……真的,我挺好的。”
“好个屁!”方时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这声音听着跟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我跟你说,你先别丧气,有个好消息!那个在校园墙发帖造谣你的孙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删了帖,还发了正式的道歉和澄清声明!我刚看到的,已经发给你了!你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不就是点破谣言吗,振作点啊兄弟!”
宋听澜点开方时泽发来的截图。屏幕上,那则措辞严谨的道歉声明清晰可见。他看着,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片刻的释然,但更多的,还是被撕裂后难以愈合的钝痛。
“嗯,看到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方时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少有的严肃:
“宋听澜,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我从上了初中,就认你这么一个真兄弟。你要是敢什么事都自己憋着,瞒着我,那……那咱俩可就真没得做了,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宋听澜死水般的心湖,搅动起一圈圈混乱的波纹。他看着黑暗中相机屏幕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或许,他需要一次坦诚,哪怕是为了对这个真心待他的朋友。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吸声淹没:
“方时泽……其实,那帖子上说的,有很多……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妈妈。你见过她的,应该……能认出来吧?”然后,是那句埋藏最深、也最难以启齿的话,“而且我……我好像,确实是……喜欢上沈观岳了。”
一口气说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他自己剧烈到几乎耳鸣的心跳。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沉默持续了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方时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豁达的理解:
“就这啊?”他仿佛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是真的又怎么样?喜欢谁,爱谁,那是你和你妈妈自己的事,碍着别人什么了?你们又不是什么‘同性恋’这个标签,你们只是……喜欢的人,碰巧跟自己一个性别罢了,不是吗?”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听着,宋听澜,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记住,我会一直站你这边的。你永远是我兄弟。放心吧。”
听到这番话,宋听澜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蓦地一松。鼻尖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哽咽溢出来。
“……谢谢。”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觉得你最应该道歉的人是沈观岳。”方时泽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我听人说他今天从车上下来以后,直接疯了一样跑回教室,看到你没来,又翘课出校了。他很担心你,你们俩应该见过面了吧?怎么说的?”
“我们见面了。”宋听澜的声音低下去,“你也看到了,帖子里他因为我被造谣,受到无端辱骂。我不可能让他因为我而名誉扫地。他应该站在岸上,而不是被我拉下水。所以……我和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方时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下午没来,班上有人在传你要转学,到底怎么回事?”
宋听澜怔了一下。转学的事,他只对主任和母亲提过,母亲当时没有签字,只请了假。后来母亲问他“还要转学吗”,他说了“不”。可是——这个“不”,他真的能撑住吗?
他深吸一口气。
“本来是打算转学的。”他说,声音很轻,却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方时泽愣住了:“啊?”
“我说,本来是打算转学的,但我忽然又不想转了。”宋听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下午我妈问过我,我想了很久……不甘心。凭什么是我走?凭什么那些造谣的人可以安安稳稳地继续上课,我要像个逃兵一样躲开?”
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被单:“而且……你刚才说,那架是你和路曼自己决定要打的。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你们为我受的处分、挨的打,就真的白费了。我不能……不能让你们的义气,变成我懦弱的借口。”
方时泽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把听筒震碎的笑骂:“操!宋听澜你他妈终于想通了?!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整天!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到你说‘转学’那两个字的时候,连怎么骂你的词都想好了!”
宋听澜被他吼得耳朵发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很浅,却是这一天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笑的表情。
“不过,”方时泽又严肃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确定?不转学的话,那些闲言碎语还会一直在。你扛得住吗?不过你扛不住也没关系,我一个个替你揍回去。”
宋听澜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但似乎没有下午那么急了。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可能扛不住,可能会很难受。但……”他想起母亲通红的眼眶,想起那句“不甘心”,想起沈观岳站在雨里仰头看他的样子,“但我至少试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不想再跑了。”
方时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扛不住的时候别硬撑,找我,找路曼,都行。还有……”他顿了一下,“沈观岳那边,你真打算就这么断了?”
宋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边框,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再伪装的迷茫,“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等我想清楚再说吧。”
“行吧。反正你记着,不管你怎么选,兄弟都在。”方时泽的语气重新变得大大咧咧,“那说好了啊,不转学!休息一段时间后就给我老老实实来上学!你要是敢再请假,我就和路曼杀到你家去,把你从被窝里揪出来!”
“……好。”
“挂了!早点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宋听澜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拍。
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里那张模糊的、沈观岳的侧脸——那是跨年夜偷拍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光线落在少年的轮廓上,好看得不真实。
不转学了。
这个决定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真实落地的力量。像是一直飘在半空中的人,终于双脚踩在了泥泞但坚实的地面上。
很难走。但至少,他不用再逃了。
他要去面对——青春的生长痛,以及来自内心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