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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背向生长 回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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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后,沈观岳主动找到了班主任张白凤,请求调换座位。
张白凤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他。这个向来沉静、似乎对周遭变动不甚在意的学生,很少主动提要求,更何况是这种带着某种“划清界限”意味的请求。但转念一想,她又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或许这说明,那场风波对他的影响正在消退,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回归正轨,是件好事。
她很快批准了。
没有人知道沈观岳真正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既然宋听澜在电话里用那样哀求的声音说“别再来找我了”,既然连朋友都做不成了,那么继续占据着他身旁的位置,等他回来时,看到的或许只会是困扰和尴尬。他不想让他有半点不舒服。
于是,他搬到了隔了几排的靠窗位置。距离拉开了,视线却仿佛有了更理所当然的理由,时常飘向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他依旧每天按部就班。上课,记笔记,做题,甚至……会习惯性地多整理一份重点,将老师补充的例题工工整整地抄在另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
然后,在下课时,趁人不注意,轻轻放在那张空桌的桌肚里。仿佛这只是同桌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助,仿佛那个座位的主人,只是暂时请假,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回来,翻开笔记,对他露出那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明亮的笑容。
他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专注、更沉稳。他按时交作业,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脸上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学校里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渐渐也失去了兴趣。
沈观岳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是不想让宋听澜回来时,看到一个因为他的离开而失魂落魄、一蹶不振的沈观岳。他想让他看到,自己很好,一切都没变,他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心地坐回这个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紫荆花树已经逐渐开出淡粉色的花瓣。
直到期末考试的日程表贴在黑板旁,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紧张的复习气氛,那个座位,依旧空着。
沈观岳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希望”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音。不对劲。宋听澜或许会赌气,会逃避,但他对学业从来认真,不可能连至关重要的期末考试都弃之不顾。
一个午休,教室里人很少。沈观岳走到那个空座位旁,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他拉开桌肚,里面除了他这些日子悄悄放进去的、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笔记和试卷,原本属于宋听澜的东西少得可怜。常用的教材不见了,那个画着卡通火箭的笔袋不见了,还有……那个黑色的小相机。
那个他曾经见过宋听澜偷偷拿出来,对着窗外或黑板,偶尔也会……对着他这边,快速按一下又藏起来的相机。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紧,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转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报告。”声音平静无波。
他走到张白凤的办公桌前。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
张白凤从一堆教案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沈观岳?有事吗?”
“老师,”沈观岳看着她,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宋听澜怎么这么久没回学校?”
张白凤愣住了。她以为这件事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以为沈观岳早已接受了“宋听澜生病请假”的说法,甚至……可能已经不在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句。
她短暂的沉默,无疑是一种回答。
沈观岳喉结微动,没等她编造新的借口,便用更加平静、甚至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他已经猜到,却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实:
“老师,宋听澜他……不来了,是吗?”
不是请假,不是生病,是“不来了”。一个彻底切断联系的、决绝的动词。
张白凤看着少年脸上那副与其年龄不符的、过于冷静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她卸下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学了。办手续那天……他特意跟我说,先不要告诉你。怕影响你。”
果然。
亲耳听到确认,心脏的位置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庞大的、近乎麻木的空洞感覆盖。可以啊,宋听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又骗我。用生病请假骗我,用沉默逃避骗我,现在,用彻底消失来骗我。
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语调都未变,只是话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般的生硬:
“老师想多了。走了就走了,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说完,他不再看张白凤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只是来问了一道无关紧要的习题。
张白凤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太能藏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观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夜色浓重时,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点开那个沉寂了快一个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集训时每晚互道的“晚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许久。
最后,他只打了很简单的几个字,发送。
[Y: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开心。]
消息瞬间显示“已送达”。
沈观岳盯着那行字,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甚至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还好,没被拉黑。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安慰。
发送这条信息之前,他和宋听澜从那个雨夜决裂之后,就再没有过任何联系。算算日子,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抱着渺茫的希望,做着徒劳的等待。而宋听澜转学,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他了解他,那个宁愿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也不愿牵连任何人的傻瓜。
他生气,气宋听澜又一次自作主张,把他推开。更心疼,心疼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最后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逃离。
他最想说的话,其实是:回来吧,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什么。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那道名为“保护”的墙,宋听澜已经亲手筑起,并且从里面牢牢封死。他撞不开,也不敢再撞。
或许这样也好。沈观岳想。与其让他留在这个充满恶意回忆的地方,度过一段灰暗痛苦的青春,不如放他去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宋听澜那样好的人,他的青春应该是明媚的,彩色的,充满阳光和希望的。
哪怕……那片彩色里,没有他沈观岳。
既然挽留不住,强求不来,那么他能给予的,最后也最真挚的,便只剩下这无声的、遥远的祝福。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少年垂下眼眸,将手机屏幕按熄,那点微弱的光,连同那句轻飘飘的祝福,一同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收到那条信息时,宋听澜正在整理新家。
那天过后,陈素雅便带着他搬来了云山区。城中区那套老房子没卖,陈素雅总觉得有一天还会回去,便只让宋听澜简单收拾了衣物和必需品,搬进了萧宛白为他们准备的公寓。
公寓是两室一厅,装修是干净的极简风格,线条利落,色调灰白,空旷得有些缺乏人味。陈素雅知道萧宛白家境优渥,却也没想到这般周到。萧宛白还提过,在郊区有套更宽敞的别墅,但考虑到宋听澜上学便利,才选了这里。
搬来后,陈素雅很少回这间公寓,大多时候是宋听澜一个人待着。陈素雅提过想搬来同住,宋听澜拒绝了。他更希望母亲待在能让她情绪稳定、重展笑颜的萧宛白身边。况且,他也需要这段无人打扰的空白,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拒绝的次数多了,陈素雅看出他的坚持,便改成每周末过来,给他做顿饭,看看他好不好。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宋听澜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他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备注名撞入眼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暗涌。
[小沈同学: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开心。]
备注一直没改。恍惚间,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什么坏事都还没发生的午后,他们只是在课间闲聊,沈观岳或许会淡淡地递过来一颗糖,或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可现实是冰冷的墙壁,陌生的房间,和屏幕上这行隔了一个月才抵达的、轻飘飘的文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用忙碌和麻木筑起的堤坝,在这句话面前,溃不成军。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薄的机身。他点开聊天框,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视线迅速模糊。
简简单单的一句交代和祝愿。
却比任何责骂、质问,都更让他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压抑太久后的、近乎失声的崩溃。他弓起背,把自己缩进书桌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手机屏幕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点来自那个人的、虚幻的温度。泪水滚烫地淌过脸颊,滴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回信息。
不敢回,也不知道能回什么。
说“谢谢”?太生分。说“你也是”?太虚伪。说“我很想你”?那是他早已失去资格的奢望。
任何回应,都可能成为新的绳索,要么捆住对方,要么勒死自己。
他只能让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无言的墓碑,祭奠他们仓促死去的、尚未命名的情感,和他自己被迫提前结束的、兵荒马乱的“昨天”。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但对宋听澜而言,时间更像一条浑浊的河流,裹挟着他未愈的伤疤和日益麻木的感知,无可选择地向前流淌。
寒假过后,他正式转入云山中学的普尖班。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想见的人不在。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迅速丧失了所有向外伸展的欲望,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
然而,风言风语无孔不入。柳城二中那场风波的碎片,伴随着他过于出色的外貌和格格不入的沉默,隐约传到了新环境。这里没有他的旧友,本应是种解脱,却也意味着无人为他缓冲那些试探与恶意。孤立、课桌里的秽物、走廊上不怀好意的撞肩……程度或许不及当初,却足以一次次精准地刺向他最敏感的旧伤。
窒息的熟悉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能再这样了。
某个黄昏,在楼梯转角,那个总爱“不小心”撞他的少年再次凑近,带着戏谑的笑。这一次,宋听澜没有侧身让开。在对方肩膀撞过来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
闷响,惊呼。那少年捂住瞬间涌出鲜血的鼻子,咒骂着扑上来。宋听澜眼神一冷,侧身闪避,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狠。他揪住对方的衣领,膝撞,肘击,将人死死按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高到一米八的骨架撑起了力量,而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与绝望,化作了近乎本能的凶狠。
周围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没人敢上前,也没人去叫老师。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清冷沉默的转学生,打起架来竟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戾气,而被他按在墙上、满脸是血的人,正是云山中学原先那个令人头疼的“校霸”齐南星。
宋听澜松开手,直起身。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惧或好奇的脸。
那眼神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一凛。不是胜利的嚣张,不是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漆黑的暗流在无声翻涌,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别再碰我。”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那次之后,围绕他的窃窃私语变了风向。关于“怪胎”、“怂包”的议论,迅速被“狠角色”、“不好惹”所取代。有人看见他在天台边缘点燃香烟的侧影尽管他很少真的吸入,有人议论他打架后随手擦去嘴角血迹时那漠然的神情。不知不觉,“校霸”这个他从未谋求、甚至内心排斥的名号,像一件不合身却坚硬的铠甲,被外界强行披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默认了这身铠甲。它丑陋、沉重,却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无聊的侵扰,为他圈出了一片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地,换取了一点得以喘息的、冰冷的安宁。
在这所新学校里,唯一会主动跟他说话的,大概只有他的同桌,魏止行。那个气质清冷、成绩顶尖的男生,会在他手背出现细微擦伤时,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枚创可贴。
宋听澜曾问过他为什么。
魏止行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受人所托。你别管,给你就收着。”
对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宋听澜没有追问的力气和兴趣。只要不是恶意,一点微弱的善意,在这片荒原里已是奢侈。
只是无人知晓,白日里令人侧目的“校霸”,在夜晚回到那间空旷寂寥的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时,眼底那层冰冷的硬壳才会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的方式,“适应”了新的丛林法则。
而手机里,那个名为“小沈同学”的对话框,在沈观岳最后发来那句[小沈同学:我在柳城市一中等你。]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闯入。
宋听澜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蜷在陌生的床上,屏幕的光刺痛眼睛,他咬着牙回了一句:[听风澜:我不会去的,沈观岳。]
几乎是下一秒,那边回复过来,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小沈同学:我会等你的。]
这条信息,连同那个存满偷拍影像的隐秘相机,被他一同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它们成了他绝不敢在日光下触碰的禁忌,却也是在无数个被麻木吞噬或疼痛惊醒的深夜,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尚且活着的、带着尖刺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