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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背向生长(重修)   当一个 ...

  •   当一个人从泥沼中挣扎着爬出来,正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却因为命运再一次跌入沼泽中时——这个人还有勇气爬出来吗?
      这个问题困扰着宋听澜,也困扰着陈素雅。
      每当生活开始有好转的迹象,它就会给那些顽强活着的人重重一击。
      宋听澜正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思考着待会儿要跟沈观岳说的话。一个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陈素雅,立刻接通。
      “小听,你现在回来了吗?”陈素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听澜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怎么了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陈素雅嘴上这么说,可背景音里传来的男人咒骂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早就出卖了她。
      “等我回家。”宋听澜二话不说,揣起书包就往外走。
      陈素雅还没来得及说“不用”,电话已经挂了。他一路跑回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两个五大三粗、面相凶狠的男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很高,另一个矮一些,脸上还有一道疤。家里一片狼藉,碎玻璃、翻倒的椅子散落一地。而陈素雅正惊恐地握着一块瓷器碎片,对着那两个男人。
      宋听澜立刻冲过去,夺下那危险的碎片,挡在陈素雅前面。
      他攥着手里那一小块瓷片,盯着那两个男人:“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非法侵入住宅是犯法的?”
      “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子在外面欠钱不还?”较高的那个流里流气地开了口。
      宋听澜瞪大了眼睛,猛地回头看向陈素雅。陈素雅也惊慌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这件事。
      脸上带疤的男人看到这反应,忽地笑了:“看来你们都不知道啊?那我这么告诉你吧——你老子在赌场欠了我们十万块。他没钱还,就把你们家的地址写给我们,叫我们来这里要钱。”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早就跟他离婚了!他欠钱你们就该去找他要。而且你们这是非法讨债,我可以报警!”陈素雅怒喝道。
      “那你去报啊。我们也没动手,最多损坏你们点东西,就算进了局子也不过关几天、几个星期的事。既然你们不给,那我们只能再去找你老子了——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财物损坏那么简单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那两个男人便扬长而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素雅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你爸……真是疯了,居然去赌博,还欠了十万。”她喃喃道,眼神空洞。
      “那现在怎么办,妈?我们该不该替他还?”宋听澜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得先问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盲目帮他还钱,只会让他越来越贪心。”陈素雅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家里现在成这样也没法住了……怎么办?”
      陈素雅沉默了很久。她没什么朋友,身边能依靠的人寥寥无几。她不知道自己的积蓄还剩多少,只能先去一趟银行看看。
      不查不要紧,一查她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那张卡里原本存着的五万块钱,一分不剩。账单上显示,钱是被人取走的——陈素雅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宋国梁。
      宋听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没让她栽倒。她手中紧紧攥着那长长的账单,指尖发白,牙齿里挤出几个字:“这个混蛋……”
      现在,他们身无分文,家也被砸得稀烂。
      能去哪里呢?
      陈素雅站在银行门口,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喂?”
      “萧宛白……我……”陈素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上一次她们说话,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宋听澜出事之后,她再一次和萧宛白分了手。她当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打扰她了。可兜兜转转,自己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人,除了宋听澜,竟然还是萧宛白。
      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自己这一生,活得可真不体面。
      “在哪?”萧宛白没有追问,只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直接问。
      陈素雅老老实实报了位置。
      “等我。”
      电话挂断。陈素雅握着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是萧姨吗?”宋听澜轻声问。
      “别说了……丢脸。”陈素雅又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跑车稳稳地停在她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萧宛白那张沉静而好看的脸。
      “上车。”
      萧宛白带他们来到了自己位于云山区的别墅。
      一进门,萧宛白便说:“小听,你可以先去二楼最里间那间房休息,我跟你妈妈说几句话。”
      宋听澜点点头,安静地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又麻烦你了。”陈素雅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来向我寻求帮助,我很高兴。”萧宛白看着她,目光柔软而认真,“所以你只需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剩下的我来解决。”
      陈素雅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沉默了几秒,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萧宛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爱你。”萧宛白没有犹豫,语气平静而笃定。
      陈素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唇,声音发颤:“即使我成为过别人的妻子,生过别人的孩子……你也爱我吗?这不现实……”
      “这很现实。”萧宛白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我只爱你这个人,不论你经历过什么,成为过别人的妻子,还是一个母亲。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值得被爱。我从很早很早就觊觎你了——只是没想到被宋国梁钻了空子而已。”
      陈素雅再也忍不住了。她主动走近萧宛白,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我好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来得太晚了。”
      萧宛白怔了一瞬,然后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她的下巴抵在陈素雅的发顶,声音低低的:
      “不晚。刚刚好。”
      ---
      宋听澜经历了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回到房间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沾床就睡。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他猛地坐起身,想起和沈观岳的约定,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慌忙去抓手机,指尖发凉——屏幕上空空荡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沈观岳没有找他。
      连一声质问都没有。
      那一刻,宋听澜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冰窖。他宁愿沈观岳打电话来骂他、质问他,甚至冲到他面前发火——那样至少说明,他在乎。
      可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的失约,根本不值一提;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再花费任何情绪。
      宋听澜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被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吞没了。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然而现实不会给他太多伤心的时间。
      在陈素雅和萧宛白的商量之下,那份未签完的转学单,最终还是签完了。
      为了保证宋听澜和陈素雅的安全,也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他们母子,萧宛白建议他们搬来云山区同住,让宋听澜转学到云山中学。
      宋听澜起初是不愿意的。可一想到沈观岳那副冷淡的、毫不在意的样子,一想到自己那个被砸得稀烂的家,一想到那些挥之不去的后怕……他忽然觉得,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他妥协了。
      转学手续是陈素雅去办的。因为宋听澜生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
      太多情绪一直堆积在他心里,从他哥哥去世至今,他都没有真正意义上伤心难过。他以为自己情绪淡薄,可现在才发觉,那些情绪从未消失,只是全部堵在了心里,出不去、化不开。
      这一次,他没能再撑住。
      转学手续办好的那天,陈素雅正式带着他搬来了云山区。宋听澜只把转学的事告诉了方时泽,隐去了真正的原因,只说是因为母亲工作调动。方时泽没有起疑,还拍着胸脯说每周末打车来找他玩。
      城中区那套老房子没有卖。萧宛白找人重新休整了一番,陈素雅总觉得有一天还会回去,便只让宋听澜简单收拾了衣物和必需品,搬进了萧宛白为他们准备的公寓。
      公寓是两室一厅,装修是干净的极简风格,线条利落,色调灰白。萧宛白还提过郊区有套更宽敞的别墅,但考虑到宋听澜上学便利,才选了这里。
      搬来后,陈素雅很少回这间公寓,大多时候是宋听澜一个人待着。陈素雅提过想搬来同住,宋听澜拒绝了。他更希望母亲待在能让她情绪稳定的萧宛白身边。况且,他也需要这段无人打扰的空白,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拒绝的次数多了,陈素雅看出他的坚持,便改成每周末过来,给他做顿饭。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宋听澜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他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备注名撞入眼帘。
      「小沈同学:好好照顾自己,你要开心。」
      备注一直没改。恍惚间,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什么坏事都还没发生的午后。他们只是在课间闲聊,沈观岳或许会淡淡地递过来一颗糖,或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可现实是冰冷的墙壁,陌生的房间,和屏幕上这行隔了两个月才抵达的、轻飘飘的文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用忙碌和麻木筑起的堤坝,在这句话面前,溃不成军。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点开聊天框,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视线迅速模糊。
      沈观岳知道自己转学的事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转学,也没有问那天为什么失约。只有这一句祝愿——却比任何责骂、质问,都更让他疼。
      因为宋听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观岳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怪你,但也就到这里了。
      他们的关系,彻底完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而是压抑太久后的、近乎失声的崩溃。他弓起背,把自己缩进书桌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手机屏幕紧紧按在胸口。泪水滚烫地淌过脸颊,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没有回信息。
      不敢回,也不知道能回什么。说“谢谢”?太生分。说“你也是”?太虚伪。说“对不起”?那是他早已失去资格的奢望。
      他只能让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但对宋听澜而言,时间更像一条浑浊的河流,裹挟着他未愈的伤疤和日益麻木的感知,无可选择地向前流淌。
      寒假过后,他正式转入云山中学的普尖班。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想见的人不在。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迅速丧失了所有向外伸展的欲望,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
      然而,风言风语无孔不入。青柳市二中那场风波的碎片依旧存在,并且伴随着他过于出色的外貌和格格不入的沉默,隐约传到了新环境。这里没有他的旧友,本应是种解脱,却也意味着无人为他缓冲那些试探与恶意。孤立、课桌里的秽物、走廊上不怀好意的撞肩……程度或许不及当初,却足以一次次精准地刺向他最敏感的旧伤。
      少年人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不需要一个准确的原因,只需要站在那儿,就会被恶意攻击。
      不能再这样了。
      某个黄昏,在楼梯转角,那个总爱“不小心”撞他的少年再次凑近,带着戏谑的笑。这一次,宋听澜没有侧身让开。在对方肩膀撞过来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对方鼻梁上。
      闷响,惊呼。那少年捂住瞬间涌出鲜血的鼻子,咒骂着扑上来。宋听澜眼神一冷,侧身闪避,揪住对方的衣领,膝撞,肘击,将人死死按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高到一米八的骨架撑起了力量,而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与绝望,化作了近乎本能的凶狠。
      周围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没人敢上前,也没人去叫老师。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清冷沉默的转学生,打起架来竟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戾气。而被他按在墙上、满脸是血的人,正是云山中学原先那个令人头疼的“校霸”——齐南星。
      但实际上,齐南星对他造成的伤害,不及其他人的百分之一。齐南星只是偶尔带着玩笑的意味轻轻撞他一下,而其他人却在齐南星的无意带动下,纷纷开始拿宋听澜来调笑、出气。齐南星没有给过他实质性伤害,但却是给他带来伤害的帮凶之一。
      所以宋听澜只能拿他来向众人示威。
      宋听澜松开手,直起身。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惧或好奇的脸。
      那眼神让在场的每个人心里一凛。不是胜利的嚣张,不是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漆黑的暗流在无声翻涌。
      “别再碰我。”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次之后,围绕他的窃窃私语变了风向。关于“怪胎”“怂包”的议论,迅速被“狠角色”“不好惹”所取代。有人看见他在天台边缘点燃香烟的侧影——尽管他很少真的吸入;有人议论他打架后随手擦去嘴角血迹时那漠然的神情。
      不知不觉,“校霸”这个他从未谋求、甚至内心排斥的名号,被外界强行披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默认了这身铠甲。它丑陋、沉重,却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无聊的侵扰,为他圈出了一片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地,换取了一点得以喘息的、冰冷的安宁。
      在这所新学校里,唯一会主动跟他说话的,大概只有他的同桌——魏止行。那个气质清冷、成绩顶尖的男生,会在他手背出现细微擦伤时,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枚创可贴。
      宋听澜曾问过他为什么。
      魏止行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受人所托。你别管,给你就收着。”
      对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宋听澜没有追问的力气和兴趣。只要不是恶意,一点微弱的善意,在这片荒原里已是奢侈。
      只是无人知晓,白日里令人侧目的“校霸”,在夜晚回到那间空旷寂寥的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时,眼底那层冰冷的硬壳才会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的方式,“适应”了新的丛林法则。
      而手机里,那个名为“小沈同学”的对话框,在沈观岳最后发来那句「小沈同学:我在青柳市市一中等你。」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闯入。
      宋听澜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蜷在陌生的床上,屏幕的光刺痛眼睛。他看到了那句话,心里涌起巨大的欢喜,可那欢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庞大的恐惧和自卑淹没了。
      他配吗?他还值得沈观岳等吗?
      于是,他回了那样决绝的一句:「S:我不会去的,沈观岳。」
      几乎是下一秒,那边回复过来,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小沈同学:我等你。」
      那条信息,连同那个存满偷拍影像的隐秘相机,被他一同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它们成了他绝不敢在日光下触碰的禁忌,却也是在无数个被麻木吞噬或疼痛惊醒的深夜,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尚且活着的、带着尖刺的解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所以没有答应与他的约定。因为他不想再让他失望,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一次又一次。
      昏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哭声。
      和一个人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背向生长(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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