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猝然相逢（重修）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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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青柳市盛夏，小叶榕蓊郁的树冠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蝉鸣撕扯着灼热的空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就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季节里，青柳市市一中迎来了新学期。
宋听澜是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进班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肤色有些冷白，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比初中时长了许多，已垂到脖颈，或许是因为天气闷热，他用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在脑后随意扎起了一小撮发尾。这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些许颓唐与疏离的独特外形，让他一踏入教室，便无声地攫取了不少目光。
班主任袁声声是个利落的年轻女人，见状便示意他上台。“新同学，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宋听澜抬眼看了看台下模糊的人脸，走到讲台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宋听澜。”只有名字，没有多余的音节，说完便静静站在那里。
袁声声也不多问，指了指台下：“自己找个空位坐吧。”
宋听澜点点头，走下讲台。目光掠过一排排或好奇或漠然的面孔，搜寻着空座位。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他停下了。那里有个空位，窗外是摇晃的榕树影，光线很好。
然而，那个空位旁边，正趴着一个人。
一个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似乎睡得正沉的少年，只露出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和线条清晰的后颈。
宋听澜在原地停顿了一秒。教室里嗡嗡的嘈杂声仿佛远去了些。他最终还是走过去，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极轻地在那少年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胳膊上点了点。
“同学，”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陌生人之间的温和，“可以起来一下吗？我想坐里面。”
臂弯下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然后，那少年有些迟缓地、带着未醒的困顿，慢慢坐直了身子。他先是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睡意，然后才转过脸，抬起眼——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形的手猛地掐住。
宋听澜脸上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面，瞬间爬满无数裂痕。
是他？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被汹涌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席卷。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停滞、又疯狂擂动的心跳。
眼前的少年，褪去了两年前略显青涩的轮廓，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看起来更为成熟了些，鼻梁高挺，唯有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些许迷蒙的眼睛——沉静，深邃，是他曾在无数个日夜反复描摹，又强迫自己遗忘的模样。
沈观岳。
宋听澜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同时，就感觉到了自己喉咙发紧，指尖冰凉。但他没有让自己继续失态。他垂下眼睫，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礼貌的、略带歉意的温和。
沈观岳起初是茫然的。被人从浅眠中唤醒的不悦，混合着午后的慵懒。直到他的视线聚焦，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桃花眼里。
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所有的睡意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看见了什么？是盛夏光线造成的幻觉？还是他昨夜梦境的延续？
可那眼睛……那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后来只在午夜梦回时带着泪光出现的眼睛……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丝仓促的失措。
眼前的少年长高了许多，几乎与他平视。瘦削得让人心惊，曾经还有些圆润的脸颊现在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头发长了，在脑后束起一缕，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额角和脖颈，给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易碎而阴郁的气息。但骨子里的那份熟悉，无论隔了多久，变了多少，沈观岳都能一眼认出来。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很快松开。
宋听澜在对方彻底清醒、目光变得清晰锐利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歉然微笑，声音平稳得几乎不像刚经历过内心地震的人：
“打扰了，同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教室另一侧的一个空座位。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发颤。
沈观岳完全清醒了，定定地看着那个迅速远离、落座、然后刻意低下头不再看向这边的身影。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几排座位，落在宋听澜低垂的后脑勺和那一小撮扎起的发尾上，停顿了两秒，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看向讲台。
讲台上袁声声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教室里的嗡嗡议论声。
“我简单说一下，”袁老师敲了敲黑板边缘，目光扫过宋听澜，又落回全班，“宋听澜同学，本来应该是以去年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我们一中的。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高一学年没有来校，直到这学期高二，才正式加入我们十三班这个集体。课程进度上可能会有需要衔接的地方，希望大家之后能多多帮助新同学。”
她话音刚落，台下原本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窃窃私语，如同被捅开的蜂窝，瞬间“嗡”地一声炸开，音量比之前更甚。
“卧槽？宋听澜？去年那个传说中的中考第一？不是……他不是云山中学那个巨恐怖的校霸吗？”后排一个男生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对同桌说。
“你知道他啊？”同桌也来了兴趣。
“能不知道吗？我初中在云山，你都不知道那边有多少人怕他，提他名字都小心翼翼的。”那男生边说边用余光瞄着坐在远处的宋听澜，“看着是挺帅，也挺安静……但人不可貌相啊兄弟。”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刚才说话挺温和的。”
“那是你没听过他的‘光辉事迹’……据说当初云山原来的校霸，被他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鼻梁都差点断了……”
袁声声忍无可忍，用力拍了拍讲台：“安静！都高二了还跟菜市场一样！班长。”她看向坐在前排的班长江倩，“下课你带宋听澜同学去教务处领一下这学期的教材和校服，东西多，你再叫个同学一起帮忙。”
“好的老师。”江倩应下，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宋听澜的方向，带着复杂难辨的意味。
袁声声不再多言，翻开教案，开始讲解今天的物理内容。
宋听澜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那些关于他过去的窃窃私语，他听了个大概，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像断线的风筝，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沈观岳。他竟然也选了物化政这个组合。
宋听澜记得很清楚，初中时沈观岳的政治成绩虽然不差，但绝对算不上拔尖，远不如他游刃有余的生物和地理。是什么让他做了这样的选择？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两年刻意尘封、压在记忆荒原最深处的过往，裹挟着那时的心跳、温度、阳光和雨水的味道，以及那份尚未说出口就已仓促埋葬的懵懂情愫，汹涌地破土而出。
他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与忐忑，越过几排座位，投向那个方向。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
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
直直地，对上了他偷窥的目光。
沈观岳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冷淡的平静。他看了宋听澜约莫两秒，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片与他无关的风景。然后便漠然地转回了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上的物理公式，侧脸线条在窗外漫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宋听澜脊背一僵，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一股窘迫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至少不是立刻。他盯着沈观岳的侧脸看了半秒，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破罐破摔。然后他才慢吞吞地垂下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
他的指尖不再发凉了。心跳也渐渐平复。
急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两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平稳继续。只有宋听澜自己知道，他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不，已经不凉了。而在他身后，沈观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猝然相逢（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