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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追忆过往(重修必看)   从超市 ...

  •   从超市出来,把明显有些心虚的宋听澜“拎”回公寓后,沈观岳便察觉到他态度上的微妙变化。方才在外面那点强撑的气势消散了,宋听澜变得格外殷勤,像只自知闯了祸、绕着主人打转试图将功补过的小猫。一会儿蹭过来低声问“累不累?”,一会儿颠颠地去倒水递到面前,一会儿又扒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需要帮忙吗?”
      沈观岳由着他闹腾。在他第三次试图接过自己手中的购物袋时,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宋听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语气堪称温和:“来,过来,我们算算账。”
      这笑容落在宋听澜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太瘆人了。
      “那、那个……沈观岳,有话好好说……”宋听澜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嗯,”沈观岳点点头,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你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真……真的?”宋听澜将信将疑,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警惕。
      “过来不就知道了?”
      宋听澜咽了口唾沫,内心挣扎两秒,最终还是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沙发旁,在沈观岳身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那模样活像小学生见班主任。
      沈观岳果然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宋听澜的右手腕,将他的手拉到眼前。灯光下,指关节和手背上几处明显的淤青与擦痕无所遁形。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说话,他松开手,起身去储物柜拿出碘伏、棉签和消肿药水,又坐回宋听澜身边。
      “手。”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像命令,倒像一种不容反驳的陈述。
      宋听澜乖乖把手伸过去,还自发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块不太明显的红痕。“还有这,也擦一下呗。”
      沈观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冰凉的液体触及破损皮肤,带来细微刺痛,但那动作实在温柔,痛感几乎可以忽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沈观岳心里有些后悔。后悔今天一时心软,答应带他出门。
      “觉得自己打架很厉害,是吗?”他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语气平淡地问。
      “不是……”宋听澜下意识反驳,声音没什么底气,“我这叫……路见不平,拳脚相助。”他说这话时还试图挺了挺胸,但在沈观岳的目光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理解你想帮忙的心情,”沈观岳换了根干净棉签,蘸取消肿药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话里的分量不轻,“但下次,别这么冲动,好吗?至少……先看看情况,或者,先叫我。”他抬起眼,看了宋听澜一下,那眼神里有不容错辨的担忧,随即又垂下,继续上药。
      “分情况……”宋听澜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要是情况紧急,我的手脚……不听我的怎么办?”
      沈观岳涂药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宋听澜。半晌,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危险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那我只好……想办法把你‘拴’起来了。”
      宋听澜猛地一噎,瞬间噤声。他看着沈观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深邃眼眸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觉得……这人说不定真干得出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只敢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比两年前还可怕了。
      气氛有些凝滞。宋听澜眼珠转了转,试图找个安全话题打破沉默。
      “对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方时泽他哥……怎么突然来了?”他记得方鸣谦出现得相当“及时”。
      “我叫的。”沈观岳合上药水瓶盖,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
      “啊?”宋听澜一愣,桃花眼微微睁大。
      “看到你冲进去时,我也看见了里面的人是方时泽,就给方鸣谦发了信息,”沈观岳解释道,拿起湿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让他过来把他弟弟领走。不然事情闹大,对方叫人,或惊动附近的人,都不好收场。”
      原来是这样……宋听澜恍然,心里那点对方鸣谦“神兵天降”的疑惑解开了。但随即,另一个疑问冒出来。“你什么时候……跟他哥这么熟了?”他有些好奇。印象中,沈观岳和方鸣谦虽认识,但似乎并无太多私交。
      “有段时间常去射击馆,碰巧他也常去,就成了搭子。”沈观岳简单解释。
      “哦——”宋听澜拉长声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他打枪厉害吗?”
      沈观岳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评价:“没我厉害。”
      宋听澜:“……你倒是挺不谦虚。”
      “实话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沈观岳话音才落,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方鸣谦。
      “我去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向阳台,顺手拉上玻璃门。
      宋听澜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沈观岳接电话从来不回避他,今天这是……但他没多想,拿起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把声音调小,百无聊赖地等着。
      阳台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沈观岳按下接听键。
      “今天的事,谢了。”方鸣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言简意赅。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方鸣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罕见的斟酌:“你跟宋听澜……和好了?”
      “嗯。”沈观岳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
      方鸣谦又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最终,他还是开口,语气比之前郑重许多:“作为朋友……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关于宋听澜的。”
      沈观岳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声音却没什么变化:“你说。”
      “宋听澜……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吞药自杀过。”方鸣谦的叙述冷静而直接,每个字却像钝器敲在沈观岳耳膜上,“方时泽当时吓得不轻。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人抢救回来了,但状态……很不好。”
      沈观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夜风拂过额发,带着夏日余温,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慢慢收紧,攥成拳,又松开,再收紧。
      “方时泽后来去看他,回来说,宋听澜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没有光,抗拒治疗。”方鸣谦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再后来,宋听澜突然愿意接受治疗了,虽然没说原因。直到今天,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时宋听澜的眼睛……我大概明白了。”
      这是沈观岳认识方鸣谦以来,听他一次性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而当沈观岳用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波澜的声音说出“我知道了,谢谢”时,电话那头的方鸣谦,心头蓦地掠过一丝寒意。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情绪崩溃、大喊大叫的人。真正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内心早已天翻地覆、濒临崩塌,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淡漠如水的人。他们的痛苦说不出来,只能沉在眼底,溺在心里。宋听澜是这样,此刻的沈观岳,似乎也是这样。
      方鸣谦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观岳心中所有疑惑的锁。为什么宋听澜的书包里会有那些非胃药的药片,为什么他瘦得惊人,为什么重逢后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易碎感……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连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脉络。
      挂断电话,沈观岳仍握着手机,站在渐浓的夜色里。他的手,从指尖到手腕,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钝痛在胸腔横冲直撞。他想抽烟,让尼古丁麻痹近乎僵硬的神经。可念头刚起,耳边就响起宋听澜说要“一起戒烟”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承诺的重量,在此刻沉甸甸压下。
      明明是三伏酷暑夜,空气闷热黏腻,沈观岳却感到一股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慢慢渗入,冻结血液,也几乎冻结呼吸。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屋内的宋听澜开始不安地张望。沈观岳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深沉。
      他拉开门,走回客厅。
      宋听澜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见他回来,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他偷偷观察了一下沈观岳的脸色——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宋听澜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沈观岳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他转过头,看着宋听澜清澈却隐含不安的眼睛,喉结滚动,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平直:
      “还记得我说过,和好可以,但不能骗我吗?”
      宋听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茫然点头:“记得……怎么突然这么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抱枕边缘画圈。
      沈观岳的目光牢牢锁着他,眼眶在灯光下隐约泛红,语气依旧克制:“那我接下来问的,你要如实回答。”
      他眼中的郑重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让宋听澜心头没来由一慌。他坐直身体,抱枕滑落一旁,小声应:“好。”
      “你……”沈观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是不是这两年……过得都不好?”
      这个问题像一支猝不及防的冷箭,瞬间刺穿宋听澜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整个人僵住,瞳孔微缩,看着沈观岳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没有”,想说“我挺好的”,可那些词句在舌尖转了转,又被那双眼睛里的认真逼了回去。
      犹豫、挣扎、掩饰的本能……最终,在那双泛红、执拗等待答案的眼睛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是。”
      这个字轻飘飘,却像有千钧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宋听澜说完,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手指紧紧攥着抱枕的边角。
      沈观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更重,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那为什么不联系我?哪怕一次?”
      宋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沙发垫边缘,指节泛白。他不敢看沈观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怕……你讨厌我。而且我失约的那天,是想打电话给你解释来着,可是我发现你没有因为我失约的事给我发任何一条信息,这让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乎是否和我和好这件事了,所以我就没再想着打扰你了。”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后来我给你发了一条信息,我说我会等你,可你说你不会来找我的。”沈观岳几乎是立刻接道,语气带着近乎疼痛的笃定。
      “对不起。那时候我状态很不好,我不知道这一次我会不会又失约,我怕你讨厌我,怕你对我再一次失望,所以我只好对你再次说狠话。”宋听澜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像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鸵鸟。
      “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沈观岳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我现在只后悔,为什么当初我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去给你发信息,不去问你为什么。是不是如果我问了,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宋听澜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盛满积压多年的委屈、恐惧和不敢置信:“为什么?我都对你说了那些话……那么过分的话,是个人听了应该都会很生气、很难过吧?”他的声音颤抖,那些刻意遗忘的、两年前电话里冰冷的诀别言词,此刻重新翻涌,带着当年的寒意和此刻的悔意。
      沈观岳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宋听澜,目光很深,像是要穿透时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却驱不散弥漫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你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眼熟?”
      宋听澜怔住。他下意识想否认,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在对上沈观岳那双眼睛时哽住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抿紧唇,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后的细微闪躲。
      不说话,就是默认。
      沈观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那光芒深处,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某种沉淀已久的情绪。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用平缓的、像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说道:
      “还记得吗?初一那年,也是夏天。有个男生,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后来,有个人冲出来,打跑了他们,还带那个男生去了医院。”
      他的声音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旋开宋听澜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时光倒转,画面带着陈旧的色调,却依然清晰。
      那年夏天,青柳市的阳光灼人。刚刚升入初中的宋听澜,还是个不谙世事、张扬肆意的少年。那天下午,他叼着一盒牛奶,慢悠悠晃荡去学校,路过一条僻静小巷时,听见里面传来嘈杂人声和推搡动静。
      宋听澜好奇心旺盛,尤其爱看热闹。他放轻脚步,悄悄凑近巷口。
      透过杂物缝隙,他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围着一个穿干净校服、身形高挑的男生。被围的男生背对巷口,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握紧的拳头。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正用一根手指嚣张地戳着那清瘦男生的肩膀,唾沫横飞:“警告你,离林书予远点!老子喜欢她,听见没?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走近,就不是堵你这么简单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最受不得污蔑和威胁。清瘦男生沉默片刻,冷冷开口反驳,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傲气:“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她只是来问题目。我跟她不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着他的几人,语气平淡却坚定:“让开。”
      “哟呵?还他妈挺横?”高个子男生被这态度激怒,面子挂不住,直接上手狠狠推了清瘦男生一把,“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就是这一推,像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宋听澜心头那股无名火。
      看热闹的心情消失无踪。几乎不假思索,在那高个子男生推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宋听澜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从巷口杂物后冲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目标明确,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高个子男生的腰侧。
      “砰”一声闷响。高个子男生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袭击,猝不及防,被这力道十足的一脚踹得踉跄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巷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宋听澜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那痛得直抽气的高个子男生面前,声音清亮,带着懒洋洋的调子,话却不客气:“滚一边儿去。人都说了不熟,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没开智?”他蹲下身,歪着头,脸上带着混杂少年意气和些许嚣张的笑容,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脸颊,眼神锐利:“要不你叫声爸爸,我给你开开智?嗯?”
      那男生被吓得不敢说话,其余人更不敢动。宋听澜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还有谁需要帮忙开智吗?叫声爸爸,保准一拳过后让你拥有天才大脑。”
      那群人面面相觑,拉起倒在地上的男生,落荒而逃。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没事吧,同学?”宋听澜瞬间没了刚才的杀气,温和地问道。
      “没事,谢谢你。”沈观岳说完,急着要走。
      宋听澜见人这么急,估计有什么急事,又怕那帮人没走远回头找麻烦,便跟着跑出了巷子。没想到那人走的不是学校方向。宋听澜多嘴问了一句:“你去哪啊,这么急?要不要我送你?我有自行车,就停在附近不远。”
      沈观岳停下来,回头问:“真的吗?”
      宋听澜想,干脆帮人帮到底吧。于是载着沈观岳去了医院。他不知道沈观岳去医院做什么,但还是将他送过去,然后不知为什么,也跟着一起上了病房楼层。但他没进病房,只是在外面等着。
      沈观岳出来后,看到宋听澜还在,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你怎么还在这?”
      “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嘛,我这人一向帮人帮到底。”宋听澜笑了。
      就是那一笑,驱散了沈观岳心中的阴霾——让他想起了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也是那样灿烂的笑。
      “你这是怎么了,那么丧?唉,算了,不管你了。来,你过来,我给你个东西。”
      沈观岳困惑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但身体还是很自觉地走上前。
      “手拿出来。”
      沈观岳乖乖照做,伸出一只手。
      掌心里,多了一颗名叫“悠哈”的奶糖。
      “我哥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吃甜的,因为吃甜的可以分泌多巴胺,让你开心起来。别难过了啊。我走了,有机会再见哈。”说完,宋听澜就走了。
      沈观岳愣愣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从此,这个背影刻入了每一年他对青柳市盛夏的记忆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追忆过往(重修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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