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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夜听岳 “怎么…… ...

  •   周六清晨,宋听澜是被冻醒的。
      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蛛网般的冰花。柳城在这一日陡然跌入了寒冬,气温从前几日的十几度直坠而下,跌破个位数。冷意像无孔不入的细针,钻进被子缝隙,刺得他蜷缩起来。
      门外适时响起陈素雅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小听,醒了吗?该出门了。”
      “起了。”宋听澜应着,掀开被子时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他迅速洗漱,套上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即将卸下重负前的平静。
      母子二人默默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零星飘着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冰晶,落在脸上瞬间化作冰凉的水汽。派出所里暖气不足,流程简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签字,按手印,旧的身份证被剪去一角,新的证件需要等待,但那个在法律上被使用了许久的名字——“宋池鱼”,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了过去式。
      不到一小时,手续办妥。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宋听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寒风。然而,预料中的冰冷没有袭来。
      他愕然抬头。
      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云层竟已散尽,露出一整片澄澈湛蓝的天空。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虽然热度有限,却明亮得晃眼,金灿灿地铺满了眼前湿漉漉的街道,也落在他微微发凉的额头上。
      那光并不温暖,却异常清晰、锋利,像一把无形的刀,豁然劈开了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某种阴翳。
      陈素雅站在他身侧,也仰头望着那片突如其来的晴空,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儿子被阳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眼神里有释然,有歉疚,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柔软。
      “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街角,“你只是宋听澜。是妈妈的小听,再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了。”
      宋听澜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阳光照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街角转出,朝着他们径直走来。
      那是个穿着剪裁考究的咖色长风衣的女人,身姿挺拔,一头浓密的黑发如瀑般垂在肩后。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五官明丽,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略显疏离的敏锐。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素雅身上,停顿,然后才缓缓移到宋听澜脸上。
      “好久不见啊,素雅。”女人开口,声音是悦耳的中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她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素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下意识想侧身避开,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片刻后,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慌乱,和一种故作镇定的倔强:“……好久不见,萧宛白。”
      名叫萧宛白的女人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宋听澜,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淡,却让宋听澜莫名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爽,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是你儿子?”
      “对。”陈素雅的回答短促,手下意识想去拉宋听澜的袖子,又中途停住。
      萧宛白“哦”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陈素雅脸上,那眼神直白得近乎审视。她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我未婚,陈素雅。”
      简单的六个字,像五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陈素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迅速涌回,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她眼神闪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她才像是突然找回自己的声音,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我、我还要带小听去买点东西,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有些仓促地一把拉住宋听澜的手臂,转身就走,脚步略显凌乱,背影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狼狈。
      宋听澜被母亲拉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宛白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冷风吹得微微拂动。她并没有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拐过街角,陈素雅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拉着宋听澜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她微微喘着气,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猝不及防的相遇里。
      宋听澜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改名和阳光而升起的轻松感,瞬间被担忧取代。自从父母离婚后,他很少见到母亲如此失态。那个叫萧宛白的女人,那句“我未婚”,显然在母亲心里投下了巨大的涟漪。他担心这意外的插曲,会影响母亲刚刚好转的病情。
      沉默了片刻,宋听澜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时间还早。我们去趟墓园吧。”
      陈素雅恍惚地转过头:“……去墓园?”
      “嗯,”宋听澜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青山轮廓,“去看看哥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应该让他也知道。”
      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确实真切地存在着。有些过去需要郑重告别,有些新的开始,也需要在故人面前,静静言明。
      城郊的墓园依山而建,冬日里更显萧索。高大的常青松柏是这里唯一的浓绿,沉默地守护着一排排静默的墓碑。风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穿过林间,掠过石碑,一遍遍低语,仿佛传递着远方故人未能言尽的思念。
      陈素雅在山脚的亭子里停下,拢了拢围巾,对宋听澜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有些话……你单独跟他说说。”
      宋听澜点点头,抱着一束在来的路上买的向日葵——鲜亮的明黄色,在这灰白肃穆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夺目,也格外温暖。他沿着清扫干净的石阶向上走去,脚步很轻。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黑色大理石碑上,哥哥宋池鱼的名字被阳光照得清晰,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定格在最好的年华。
      宋听澜在墓前蹲下身,将向日葵轻轻放在碑前。明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动。
      “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妈妈在你走后的那一年多里,病得很重。但现在……她好像终于开始试着释怀了。”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冰凉的石碑边缘,“我也不用再活在你的影子下了。大家……好像都在试着往前走。你看到了吗?”
      只有风声回应他,穿过松枝,发出悠长的呜咽。
      “可是哥,”宋听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迷茫的坦诚,“我好像……有点回不去了,但也前进得磕磕绊绊。”他抬起头,望着照片里哥哥永远年轻的笑容,“不过,一切都在变好,真的。我也遇见了一个……很好的朋友。虽然他有时候有点怪,还有点不爱理人,但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随即又抿住,像在克制某种不该在此刻流露的情绪。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橙色的蝴蝶。这冬日的精灵颤动着薄翼,轻盈地打了个旋,竟悄然落在了宋听澜柔软的发顶,停留了片刻,翅膀微微开合,仿佛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抚摸。
      宋听澜怔住了,一动不敢动。直到那蝴蝶再次翩然飞起,绕着他飞了一圈,才消失在墓碑后的松林间。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却干涩得发疼,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河床,挤不出一滴泪来。只有心脏的位置,沉甸甸地发着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哥哥的墓碑上,仿佛一个迟来的、沉默的拥抱。
      “哥,我走了。”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尽管嘴角有些僵硬,“我也要……试着往前走了。”
      那只橙色的蝴蝶没有再现身。只有风声依旧,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更远的天空。
      宋听澜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笑容灿烂的少年,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阳光跟随着他的脚步,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回到家后的宋听澜,几乎一头栽进了沉眠。上午情绪的大起大落、墓园里与故人的无声对话,似乎耗尽了所有心神。他睡得昏天黑地,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直到枕边的手机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动。
      他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眼皮都未掀开,凭着本能滑开接听,将听筒凑到耳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谁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透过电波,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润质感,瞬间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是我。”沈观岳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我在你家楼下。”
      宋听澜猛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荡然无存。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记忆瞬间回笼,今晚和虞霜他们约好了吃饭,他竟然差点睡过头。
      “你等一下!”他对着话筒匆匆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喘,“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随便抓起床边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套在身上,连镜子都没顾得上看一眼,抓过手机和钥匙就冲下了楼。
      楼外,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暖橘色的余晖,涂抹在天际线,将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紫灰色。就在这片渐沉的暮色里,沈观岳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羽绒服,领口处露出里面米色针织衫的一角,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一条同色的羊绒围巾。微冷的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也轻轻扬起围巾的末端。他就那样站在老旧的居民楼前,身姿挺拔,像一株沉静生长的树,莫名地与周围略显杂乱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暮色之中。
      宋听澜的脚步在单元门口顿住了。
      他看着几步开外的沈观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酸涩与温暖的陌生情绪,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直冲鼻尖和眼眶。他忽然很想哭,没有任何具体的缘由。
      沈观岳显然也看到了他。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愣愣地望着自己,便主动走了过来。几步的距离,他走得不急不缓,却在宋听澜恍惚的感知里,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怎么站在这里不动?”沈观岳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他,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似乎更柔和了些。
      宋听澜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沈观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暮色柔化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带着询问的自己小小的倒影。那股涩意在心口蔓延开来,堵住了所有言语。
      沈观岳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已习惯了他偶尔的走神,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迁就的意味:“算了,没关系。你不想动,我走过来也行。”
      他说得平淡,却让宋听澜心头那阵酸涩更浓了。
      见宋听澜依旧只是看着他,眼神空茫,嘴唇紧抿,身子有些颤抖,沈观岳眼底那点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担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漾开。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轻轻握住了宋听澜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微微晃了晃。
      “宋听澜,”他叫他,声音里泄露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颤抖,“你怎么了?说话。”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和轻微的晃动,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宋听澜被某种无形力量禁锢住的感官和思维。他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颤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没事。”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明明能听到沈观岳说的每一句话,可身体和脑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给予不了沈观岳任何回应,宋听澜轻轻挣开了沈观岳握着他手腕的手,“可能……刚睡醒有点懵。快走吧,要迟到了。”
      沈观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的桃花眼里,清晰地映出不信与未散的忧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看出宋听澜此刻不愿多说。有些情绪,像藏在蚌壳里的珍珠,需要时间,也需要恰到好处的契机,才能袒露光华。现在,显然不是那个时机。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沈观岳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宋听澜有些心不在焉的步子。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细长影子。
      虞霜把聚餐的地点选在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大排档。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但门口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锅气,在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诱人。这里生意不算火爆,却自有一批熟客,嘈杂的人声被隔绝在塑料门帘之外,里面反而有种闹中取静的温暖。
      他们到的时候,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冒着腾腾热气。虞霜和路曼坐在靠里的一桌,两个女孩挨得很近,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俩私奔了呢。”虞霜挑眉笑道,目光在宋听澜脸上扫了一圈,又瞥向沈观岳,没再多说。
      路曼也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宋听澜和沈观岳在她们对面坐下。塑料凳子有些矮,桌子也不高,四人围坐,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宋听澜脱下身上那件容易沾油烟的白色羽绒服,正想找个地方放,旁边的沈观岳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连同自己的黑色外套一起,搭在了身后空闲的椅背上。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诶,天气冷,我点了点酒暖暖身子,喝不喝?”虞霜拿起桌上一瓶已经开了盖的啤酒,朝宋听澜和沈观岳晃了晃,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
      “嗯?虞霜?”没等宋听澜和沈观岳回应,坐在她旁边的路曼先“炸”了,她一把按住虞霜的手腕,漂亮的眉毛蹙起,声音里带着不赞同,“我是不是说过什么?不准喝酒,尤其在外面。”
      虞霜被“抓包”,也不恼,反而侧过脸,笑眯眯地看着路曼,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大小姐,就一点,啤酒,度数低得很,而且有你们在呢,行不行?”她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揉了揉路曼的头发,动作亲昵而熟稔。
      路曼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瞪了她一眼,却没再强硬反对,只是小声嘀咕:“说好了就一点啊……”
      沈观岳看着她们,这才淡淡开口:“嗯,少喝点可以。”
      宋听澜却在桌子底下,悄悄扯了扯沈观岳的袖子,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问:“我们才十五岁不到……喝酒真的好吗?会不会喝醉啊?”他眼里闪着好奇,又带着点初次尝试禁忌的小心翼翼。
      沈观岳侧头看他,见他似乎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走了出来,眼底重新有了光彩,心头微松。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警告:“虞霜有分寸,点的应该是低度数的。不过酒量因人而异,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宋听澜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你别碰。”
      “不碰就不碰嘛。”宋听澜撇撇嘴,小声抱怨,脸上却露出一副“我很乖但我不服气”的表情,眼神还忍不住往那瓶啤酒上瞟。
      沈观岳看着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那副委屈又好奇的模样,晚上在楼下时的异常,心又软了下去。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站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喝的。”
      宋听澜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我想喝奶茶!”
      “嗯。”沈观岳应着,看向虞霜。
      虞霜立刻会意,也跟着站起来:“等等,我也去,给路曼带一杯。”
      两个男生刚要往外走,虞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路曼和宋听澜交代:“菜上齐了,你们要是饿就先吃,别等我们。”
      塑料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短暂的冷风,随即又被室内的暖意吞没。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宋听澜和路曼,还有一桌热气袅袅、香气扑鼻的菜肴。
      正当两人聊得投入,虞霜和沈观岳提着奶茶回来了。虞霜一掀开门帘,就看到路曼和宋听澜凑得很近,脸上都带着笑,她眉毛一挑,语气里立刻带上了熟悉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这才离开几分钟啊。”
      沈观岳没说话,只是走到宋听澜身边,将手中那杯温热的奶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身旁落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但宋听澜却敏锐地捕捉到,沈观岳身上那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低气压,又悄然弥漫开来。
      又来了。宋听澜心里叹了口气。他似乎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自己提到路曼,或者和路曼走得近些,沈观岳的情绪就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虞霜的反应也大致相同。
      “宋听澜想听听你和沈观岳以前的事呢,”路曼浑然未觉,依旧兴致勃勃地对虞霜说道,“我就跟他聊了几句。诶,小听我跟你说,虞霜和沈观岳小时候可有意思了,虞霜以前可皮了,老是惹事,自己搞不定就拽着沈观岳一起去‘平事’,沈观岳那时候就一脸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去的样子……”
      路曼话音未落,宋听澜就感觉到,身旁那阵无声的低气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迅速地、无声地消散了。他甚至瞥见沈观岳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柔和了许多。
      “宋听澜?”虞霜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她看向宋听澜,眼神带着询问,“你不是叫宋池鱼吗?什么时候改的名?”她其实隐约知道一些,但此刻更像是为了转移话题。
      “今天刚去改的。”宋听澜解释道,语气平静,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细节,“我出生时就叫宋听澜,只是中间……用了一段时间宋池鱼这个名字,现在改回来了。”
      话题涉及到过去的隐痛,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虞霜和路曼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路曼也适时地停住了关于过往的话题。
      宋听澜悄悄松了口气,同时,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观岳放在腿上的手背。那触碰很短暂,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沈观岳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转过头,看向宋听澜,灯光下,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
      “宋听澜。”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宋听澜立刻应道,抬眼望向他。
      沈观岳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倾身,靠近他。温热的呼吸夹杂着一点极淡的酒气,拂过宋听澜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沈观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你很可爱。”
      说完,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拉开了距离,端起手边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掩饰似的抿了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耳根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红。
      宋听澜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尖“腾”地烧了起来。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散。他感觉心里那块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被春风拂过,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探出一点稚嫩的、颤巍巍的绿意。
      聚会快九点时散去。冬夜的街头寒风凛冽,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宋听澜本想自己回去,沈观岳却坚持要送他。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比平时更显明亮的眼睛,宋听澜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不跟一个喝了酒的人计较。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响,交织在一起。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宋听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手臂。
      这细微的动作被沈观岳看在眼里。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宋听澜。在宋听澜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伸手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条米色的羊绒围巾。
      “别动。”沈观岳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微微低头,仔细地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一圈圈绕在宋听澜纤细的脖颈上。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宋听澜颈侧裸露的皮肤,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迅速蔓延开灼热的温度。
      宋听澜僵在原地,没有像以往那样推拒说“不用”。他垂着眼,任由沈观岳动作,心里模糊地想:他大概是真有些醉了吧。
      围巾系好,松松地堆在宋听澜下巴处,柔软温暖,满满都是沈观岳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一点啤酒麦芽香的气息。
      然而,沈观岳并没有退开。下一秒,在宋听澜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沈观岳的手臂轻轻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手臂的力道带着试探和克制,却足以将宋听澜完全笼罩。宋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却奇异地没有推开。
      或许,是因为这冬夜太冷,而他渴望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太久;或许,是因为沈观岳身上的气息和围巾上的温度一样,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又或许,他只是再次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沈观岳的肩头,视野里是对方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和远处模糊的灯火。他感觉心里那片刚刚冒出绿意的荒原,那株幼嫩的苗,仿佛被暖流浇灌,悄悄地、坚定地向上生长了一寸。
      沈观岳将脸埋在他颈间的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借着那点微醺的醉意,用近乎呢喃的气音,在他耳边低声说:
      “宋听澜……你好冷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宋听澜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确认:果然是喝醉了。
      “怎么……”沈观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不满,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想把人揉进自己的体温里,“怎么捂不暖啊……”
      宋听澜听着他醉意朦胧的抱怨,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化开,变成一种酸软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很轻:“捂不暖就算了。沈观岳,松开我。”
      “不。”沈观岳回答得又快又坚决,那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却仍扶在宋听澜的肩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宋听澜看不懂的、浓烈而执着的情绪。
      “捂不暖也要捂。”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想你冷,宋听澜。”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他说不清到底是沈观岳醉了还是自己醉了,又或许他们两个都醉了。
      宋听澜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脸。沈观岳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来,低沉、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质感,直接敲在了他的心弦上。
      很好听。他有些恍惚地想。
      比这冬夜任何声音都好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寒夜听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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