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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柏林雨 垫脚石吗? ...

  •   梦里的柏林,总在下雨。
      十九岁的林厌第一次走出国门,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走向比赛场馆时,心里揣着一团火。那火烧得他指尖发烫,烧得他看什么都是亮堂堂的——包括那个在选手休息区角落里,独自调试设备的少年。
      陆沉洲。
      十七岁,Titan俱乐部刚签下的天才狙击手,传闻手伤初愈,这是复出后第一场国际赛。
      林厌隔着人群看他。
      陆沉洲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柏林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他穿着一身纯黑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但线条分明的手腕。左手握着一块软布,右手托着鼠标,正低头擦拭。
      动作很慢,很细致。
      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林厌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打FPS类游戏特有的痕迹。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陆沉洲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黑,像雨夜里的深潭,平静无波,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
      林厌的心脏莫名一跳。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赛程表。但余光里,陆沉洲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鼠标。
      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
      那场比赛,Titan拿了第二。
      林厌所在的Star止步四强。
      颁奖典礼后,林厌在后台走廊遇见陆沉洲。他正靠在墙上打电话,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眉头微蹙。
      林厌听不懂德语,但能从他语气里听出不耐烦。
      电话挂断后,陆沉洲一转身,正好对上林厌的视线。
      走廊很窄,灯光昏暗。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距离。
      “恭喜。”林厌先开口,生硬地挤出这句客套话。
      陆沉洲看了他两秒,点头:“谢谢。”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侧身,从林厌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像是刚刚抽过烟。
      ---
      后来,他们在各大赛事里又遇到过几次。
      亚洲预选赛、ESL小组赛、IEM正赛……每次都是狙击位对狙击位,每次都是针尖对麦芒。
      林厌开始习惯在赛前寻找陆沉洲的身影。
      他总是坐在靠窗或靠墙的位置,永远一个人,永远在擦拭设备。有时戴耳机听音乐,有时看比赛录像,有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但一到赛场上,那座孤岛就会变成火山——冷静、精准、致命。
      林厌曾在一场沙漠图的对决里,被陆沉洲从八百米外一枪爆头。死亡回放里,他看见陆沉洲开镜、预判、扣扳机的全过程,流畅得像一场编排好的舞蹈。
      那种被彻底看穿、彻底碾压的感觉,让林厌既愤怒,又……着迷。
      他想赢他。
      想站在同样的高度,用同样的方式,赢他。
      ---
      二十一岁那年,Titan俱乐部向林厌发来邀请。
      天价合同,核心位置,一切条件都好到不像话。
      但林厌拒绝了。
      一山不容二虎——他和陆沉洲都是狙击位,都是要当核心的人,怎么可能共存?
      电话里,Titan的经理很遗憾:“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和沉洲搭档,你们可以拿下所有冠军。”
      “不用了。”林厌说,“我有自己的路。”
      挂断电话的那天晚上,Star俱乐部突然宣布破产。
      像一场早有预谋的雪崩。教练、队友、甚至保洁阿姨,全都被打包卖给了Titan。
      林厌站在空荡荡的基地里,看着工人在搬走最后的设备,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邀请。
      是收购。
      他拒绝被邀请,所以被连根拔起,强行移植。
      ---
      Titan的基地在上海浦东,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整整两层都是训练区和生活区。
      林厌被分到了二队,住四楼。陆沉洲在一队,住在他隔壁。
      第一天晚上,林厌在阳台抽烟,听见隔壁传来开窗的声音。
      他侧过头。
      陆沉洲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俯身撑着栏杆。月光落在他脸上,切割出清晰的轮廓。
      两人对视了几秒。
      “抽烟不好。”陆沉洲突然说。
      林厌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你管我?”
      “肺活量影响屏息时间。”陆沉洲喝了一口可乐,“狙击手需要屏息。”
      “那你自己不也抽?”林厌揶揄他。
      陆沉洲没说话,把手里的可乐仰头喝完,顺手一抛。罐子落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窗。
      林厌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突然觉得好笑。
      这人怎么……这么怪。
      ---
      在Titan的日子,比林厌想象中难熬。
      二队的队友实力平平,教练的战术安排也总是倾向于一队。每次训练赛,他们都被当成一队的陪练——模拟各种对手,提供各种数据,然后被按在地上摩擦。
      而陆沉洲,永远是摩擦得最狠的那个。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测试机器,用林厌和他的队友来验证各种战术、各种枪线、各种可能性。
      每次训练赛结束,数据分析师都会拿着厚厚一沓报告,和一队开复盘会。
      林厌隔着玻璃门,看见陆沉洲坐在会议桌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像个真正的指挥官。
      而他,只是个提供数据的工具。
      ---
      那场决定命运的比赛,来得很快。
      日本赛区预选赛,Titan派出了两支队伍:一队由陆沉洲领衔,二队由林厌带队。
      赛前发布会上,有记者问:“Titan同时派出两支队伍,是内部竞争吗?”
      俱乐部经理笑得官方:“是良性竞争,也是为了给年轻队员更多机会。”
      年轻队员。
      林厌坐在台下,听见这个词,手指蜷缩了一下。
      比赛开始。
      地图是“雪原要塞”,林厌最熟悉也最痛恨的地图。
      前期一切顺利,二队甚至一度积分领先。但中期,他们和一队在决赛圈遭遇了。
      隔着三百米的雪原,林厌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陆沉洲。
      他趴在一个雪堆后面,只露出半截枪管和狙击镜的反光。
      像个耐心的猎人。
      “撤。”林厌在语音里说,“绕开他们。”
      但队友不甘心:“我们人数优势,可以打!”
      “打不过。”林厌很冷静,“他是陆沉洲。”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
      不是陆沉洲开的枪,是一队的突击手从侧面摸上来,放倒了二队的支援位。
      战斗瞬间爆发。
      林厌架枪,瞄准陆沉洲的位置。
      但陆沉洲不见了。
      下一秒,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惊呼:“他绕后了!”
      林厌猛地转身。
      陆沉洲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他们身后,距离不到五十米。他手里拿的不是狙,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突突突——
      子弹泼洒过来。
      林厌翻滚躲闪,但两个队友已经倒了。
      一打三。
      不,一打四——另外三个一队队员也从正面压了上来。
      林厌被夹在中间。
      他拼死换掉了一个,但陆沉洲的子弹已经追了上来。
      最后一枪,爆头。
      屏幕灰白。
      林厌看着死亡回放——陆沉洲在开完那梭子冲锋枪后,切出了背上的awm,几乎没有瞄准时间,抬手就是一枪。
      像早就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躲。
      像……这根本不是遭遇战,而是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围剿。
      比赛结束。
      一队晋级,二队淘汰。
      颁奖台上,陆沉洲举起冠军奖杯,灯光打在他脸上,明亮得刺眼。
      台下,林厌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
      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Titan打比赛的。
      他是来当垫脚石的——用他的失败,衬托陆沉洲的成功;用他的挣扎,证明陆沉洲的强大;用他的一切,铺就那条通往神坛的路。
      俱乐部经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辛苦了,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
      林厌笑了。
      他站起身,走出场馆。
      外面在下雨,和柏林那场雨一样,湿冷,绵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合同到期日——三天后。
      在转到Titan后,Titan根本没有和他签新的合同,也并没有找他续约,甚至没有人联系他。
      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被随手丢弃。
      林厌把手机扔进垃圾桶,走进雨里。
      再也没有回头。
      ---
      梦醒了。
      林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电竞椅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晚的积分榜——他的名字高高挂在第一,陆沉洲在第三。
      窗外天光微亮,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城市。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三年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柏林的雨、上海的训练室、雪原上的那一枪、还有陆沉洲举起奖杯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时候的他,是待宰的羔羊。
      被俱乐部安排,被战术牺牲,被当成垫脚石。
      但现在呢?
      林厌看向屏幕里那个“1”,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林厌了。
      他有自己的直播间,有自己的粉丝,有自己的选择权。
      再也不会有人能随意安排他的胜负。
      再也不会有人能把他当成垫脚石。
      手机震动。
      是平台发来的消息:“恭喜Yan神获得预选赛第一!请选手稍作休息,第三场比赛将在今晚七点准时举行。”
      林厌关掉消息,点开了陆沉洲的直播间。
      他还没开播,但主页更新了一条动态:
      一张截图。
      是昨晚比赛的最后一局,潮汐监狱,林厌在电脑闸房一穿三的那波操作。
      配文只有一个字:
      “强。”
      评论区已经炸了:
      【陆神这是在夸Yan神?】
      【所以昨天到底是不是剧本啊?】
      【这两人关系到底怎么样?】
      林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私信,给陆沉洲发了一条消息:
      “决赛见。”
      “这次,没有公司,没有安排,只有你和我。”
      消息显示已读,但陆沉洲没有回。
      林厌也不在意,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Titan基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个阳台,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像一座坟墓。
      埋葬了那个曾经骄傲、曾经不服输、曾经以为能靠枪法打出一片天的少年。
      但现在,那个少年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带着满身伤疤,带着三年磨砺,带着比三年前更冷的眼神,和更烫的血。
      林厌抬起手,对着窗外的晨曦,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
      食指轻扣。
      “砰。”
      他无声地说。
      这一次,枪口对准的,不是任何敌人。
      而是命运本身。
      他要赢回来。
      赢回尊严,赢回选择权,赢回那个在柏林雨夜里,第一次看见陆沉洲时,心里燃起的那团火。
      哪怕那团火,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池冰封的寒潭。
      但只要扣动扳机——
      冰层之下,依旧是滚烫的熔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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