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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室微光 当我的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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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an基地的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
林厌搬进来的第七天,才勉强记住了从宿舍到训练室的路。每天他踩着凌晨两点的寂静走过这条走廊时,总觉得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连呼吸都显得突兀。
Star的队友散了。队长回了老家开网吧,突击手被别的俱乐部挖走,支援位转行做了主播。只有焦存跟着他来了Titan——或者说,是被打包塞进了预备队,一个比二队更边缘的地方。
“至少我们还在打。”焦存有天晚上在食堂对他说,扒拉着盘子里冷掉的炒饭,“总比回家强。”
林厌没说话。
他知道焦存家里条件不好,打职业是为了钱。Star破产那天,焦存蹲在基地门口抽了一整包烟,最后红着眼说:“厌哥,我得留下,我妈等着手术。”
所以他们都留下了。
像两棵被连根拔起、又硬生生插进新土壤的树,能不能活,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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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队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每天的训练安排很简单:上午陪一队打训练赛,下午复盘,晚上自由练习。说是自由练习,其实是被要求“针对性训练”——练一队需要的战术,练一队要针对的地图,练一队想测试的枪械配置。
林厌的狙击位,成了陆沉洲的“影子靶”。
每次训练赛,教练都会在耳机里说:“林厌,你这局模仿北美队那个狙击手的走位。”“林厌,你试试在这个点位架枪,看沉洲怎么破。”“林厌,你这把用栓狙,别用连狙。”
他不是在打比赛。
是在扮演别人,扮演那些迟早会被陆沉洲击败的“别人”。
有一次训练赛结束,数据分析师拿着平板走过来,指着林厌的死亡回放说:“这里,你躲掩体的习惯性动作太明显了,沉洲就是预判了这一点才穿墙杀你的。下次注意改改。”
林厌盯着屏幕上自己倒下的画面,突然问:“那如果我不改呢?”
分析师愣住了:“什么?”
“如果我不改,下次他还会预判吗?”
“……当然会,这是你的弱点。”
“那如果这局我故意暴露这个弱点,下局突然改掉呢?”林厌抬起头,“他还会预判吗?”
分析师张了张嘴,没说话。
一旁的陆沉洲摘下耳机,淡淡地看了林厌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林厌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挺有意思。
然后陆沉洲转身走了。
留下林厌一个人,对着屏幕里自己死亡的画面,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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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赛区的赛程公布那天,基地里炸了锅。
这是陆沉洲冲击大满贯的最后一块拼图。只要拿下这个冠军,他就是《三角洲行动》项目第一个全满贯选手——十七岁,史无前例。
一队的训练强度瞬间拉满。林厌每天凌晨回宿舍时,都能看见四楼一队训练室的灯还亮着。有时是通明的白光,有时是昏暗的屏幕光,映在走廊的玻璃门上,像深海里的灯塔。
而更让林厌心跳加速的消息是:二队也可以报名日本赛区海选。
虽然大概率走不远,虽然大概率又是陪跑,但至少——能上赛场。
真正的赛场。
不是训练赛,不是模拟战,是真正有观众、有解说、有胜负的赛场。
那天晚上,林厌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震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日本赛区的地图池——富士山麓、东京巷战、冲绳群岛……
然后他听见隔壁阳台传来开窗的声音。
陆沉洲的房间在他隔壁。
林厌犹豫了三秒,翻身下床,轻轻拉开阳台门。
上海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
隔壁阳台上,陆沉洲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他没开灯,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但挺拔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在夜色里对视。
“……还没睡?”林厌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陆沉洲喝了口可乐,“你不也没睡。”
“睡不着。”
陆沉洲没接话。他仰头看着夜空——上海的夜空很少有星星,只有一层橙红色的光污染,像浑浊的琥珀。
过了很久,久到林厌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陆沉洲突然说:
“日本赛区,你们也报名?”
林厌心脏一跳:“……嗯。”
“挺好。”陆沉洲把可乐罐放在栏杆上,“赛场见。”
说完,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门。
林厌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睡衣微微鼓动。
赛场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子弹一样钉进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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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林厌也开始加训。
每天凌晨一点,一队的训练结束,二队的人早散了。他会独自回到训练室,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服务器。
练枪,练走位,练地图理解。
练所有他能想到的、能在赛场上用到的东西。
有时候练到三四点,眼睛酸得睁不开,手指僵得按不动键盘,他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
焦存劝过他:“厌哥,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林厌只是摇头:“不够。”
还不够。
离陆沉洲的水平,还差很远。
离那个能站在真正赛场上、和真正对手较量的自己,还差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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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厌回宿舍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暂时缓解了肌肉的酸痛。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的门——门缝下没有光,不知道陆沉洲是睡了,还是没回来。
他们很少交流。
在走廊遇见,点点头。在食堂遇见,各自吃饭。在训练室遇见……训练室很少遇见,因为陆沉洲永远在一队专属的训练区。
但今晚,当林厌推开二队训练室的门时,他愣住了。
里面亮着灯。
只有一盏台灯,放在最角落的那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出一个熟悉的背影——微弓着背,戴着耳机,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是陆沉洲。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队的训练室设备更好,网络更稳定,还有专用的数据分析终端。他没必要来二队这边。
林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陆沉洲似乎没注意到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林厌瞥了一眼——是日本赛区地图“富士山麓”的跑图练习,他在测试一条从山脚到山顶的新路线。
林厌没打扰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登录,匹配,进入游戏。
今晚他练的是“冲绳群岛”——一张水陆两栖的地图,对狙击手极其不友好。但他知道,日本赛区大概率会选这张图,因为这是他们的主场地图。
他需要练到极致。
时间在枪声和爆炸声中流逝。
林厌打得入迷,完全沉浸在那个虚拟的海岛世界里。他计算潮汐时间,预判敌人从水下突袭的路线,练习在晃动的船只上稳定开镜……
等到一局结束,他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僵住了。
身后有人。
很近,近到他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林厌猛地转身。
陆沉洲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微微倾身,正看着他的屏幕。两人距离不到半米,林厌仰头,他垂眸,在昏暗的台灯光晕里对视。
那一刻,林厌看清了他的脸。
十七岁的陆沉洲,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训练的痕迹。眉毛很黑,眉形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很黑,像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但此刻映着屏幕的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是专注,是审视,是某种林厌读不懂的情绪。
他看了多久?
林厌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陆沉洲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训练室里却清晰得像子弹上膛:
“打得很好。”
林厌愣住了。
“富士山麓那条新路线,你上周训练赛走过一次。”陆沉洲继续说,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我看到了。很聪明,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从山脚到半山腰用了三分十二秒,太快了。”陆沉洲说,“那个时间点,一队的侦察无人机刚好扫过那片区域。如果你慢五秒,就能避开。”
林厌心脏猛跳:“你怎么知道一队的无人机时间?”
“因为那条路线,我跑过上万次。”陆沉洲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U盘,放在林厌桌上,“里面是所有日本赛区地图的战术分析,包括一队的常用路线、资源点刷新概率、还有……我的习惯。”
林厌盯着那块黑色的U盘,像盯着一颗手雷。
“为什么给我?”
“因为赛场见。”陆沉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顿了顿,“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过,去日本也是丢人。”
门开了,又关上。
训练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台灯的光晕,和屏幕里“冲绳群岛”的海浪声。
林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拿起那块U盘,金属外壳冰凉,在掌心慢慢被焐热。
然后他插进电脑。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富士山麓全点位分析》
《东京巷战垂直战术》
《冲绳群岛潮汐时间表》
……
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陆沉洲》。
点开。
里面是一段段比赛录像,标注着日期和对手。每个录像都有详细的批注:
“这里预判失误,应该等0.3秒再开枪。”
“这个走位太明显,容易被穿墙。”
“对方狙击手习惯性左偏,可以针对。”
最后,是一个文本文件。
打开,只有一行字:
“别当我的影子。”
“当我的对手。”
“我很怀念和你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时候,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不一样了。”
林厌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一场战争,也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林厌关掉文件,重新戴上耳机。
他点开“富士山麓”地图,按照U盘里的分析,开始重新跑那条路线。
这一次,他在山脚多等了五秒。
然后他听见了——头顶传来细微的嗡鸣声,是一队的侦察无人机,刚好从上方掠过。
如果刚才他没等,现在已经被发现了。
林厌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鼠标在鼠标垫上滑动。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回应那句无声的宣战:
赛场见。
这次,我不会再当任何人的影子。
我要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