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10 ...
-
银铃的终响不是声音。
是寂静的极致，是万物在那一刻被抽离了所有振动。江灼手中的铃身迸发出刺眼的银光，裂纹像血管般爬满表面，玉芯从内部透出炽白的光——然后，碎了。
不是物理的碎裂，是“存在形式”的破碎。银铃化为一团纯粹的光，那光瞬间扩散，笼罩了江灼身周二十米的范围。
范围之内，现实被重写。
橘红色的诡异天光被驱散，恢复成正常的午后阳光。扭曲的巨树和蠕动的畸变体像被按了删除键，从边缘开始像素化、消散，露出原本的社区服务中心建筑，虽然破败，但至少是正常的混凝土和玻璃。
范围边缘，光膜像水波般荡漾，将试图涌入的畸变体和界域能量隔绝在外。
林黯没有犹豫。
在银光绽放的瞬间，他已经冲了出去。脚踩在重构出的正常地面上，没有粘稠感，没有空间扭曲，就像回到了世界还没崩溃前的某个下午。
他冲向建筑背面的地下车库入口。
银光范围在缩小。
江灼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上。银铃破碎释放的能量正在急剧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也在随着银光消散——不是□□，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意识、记忆、情感，都在被抽离，注入这片重构的现实。
“外婆，这就是你说的‘站在中间’吗？” 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只有光在流淌。
地下车库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堵住一半。林黯侧身挤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随身的手电——光束正常，没有被界域能量扭曲。
车库深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还在。他快步下楼，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没有之前那种空间错位感。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培养舱已经碎了。蓝色的营养液流了一地，混合着玻璃渣。陈远的躯体躺在地上，赤裸，苍白，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还活着，但离死不远。
控制台上，屏幕还在闪烁，但显示的数据已经混乱不堪：
【界膜系数K：ERROR】
【缓冲层倒计时：ERROR】
【重合进程：98%】
林黯快步走到控制台旁的文件柜前。柜门锁着，他用军刀撬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金属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界域稳定器-原型机”。
他打开一个。盒子内部是海绵衬垫，嵌着三个金属圆柱体，大小像手电筒，表面有精细的电路纹路。
“找到了。”
他拿出六个，塞进背包。正要转身离开，地上的陈远突然动了。
那只枯瘦的手抓住了林黯的脚踝。
林黯低头。陈远的眼睛睁着，浑浊但清醒。
“小……薇……”陈远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告……诉她……爸爸……爱……”
话音断了。手松开，垂落在地。
心跳停止。
林黯看着这具付出了五年生命和意识的男人，沉默了两秒，低声说：“我会告诉她的，如果我能见到她。”
他转身离开地下室。
地面上，银光范围已经缩小到半径不到五米。
江灼跪在中心，身体周围漂浮着细碎的光点——那是他正在消散的存在感。他能看到自己双手的轮廓在变淡，像曝光过度的照片。
林黯冲回银光范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拿到了！”他举起背包，“但你的状态——”
“走。”江灼的声音已经飘忽，“带他们进夹缝。”
“你还能动吗？”
江灼试着站起来，踉跄一步。林黯扶住他，发现这个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银铃的重构，消耗的是我的‘存在锚定’。”江灼说，“我可能……没办法跟你回去了。”
“那就一起进夹缝！”
“不行……”江灼摇头，“我的存在太不稳定了，进夹缝会引发连锁崩溃。你带他们走，按计划。”
林黯咬牙。他看向四周，银光边缘已经开始波动，外面的畸变体正在冲击光膜。
没有时间争论。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稳定器，塞进江灼手里：“握住这个，它能暂时固定你的存在。至少撑到回公园。”
江灼握住金属圆柱。一股稳定的、中性的能量流入体内，那些飘散的光点暂时停止了逸散。
“走。”
两人冲出银光范围。
光膜在他们身后破碎。
现实重新被橘红天光和扭曲景象覆盖。巨树再现，畸变体嘶鸣着扑来。
“跑！”
他们沿来路狂奔。林黯在前开路，用军刀砍翻挡路的畸变体。江灼跟在后面，握着稳定器的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这设备只是延缓，不是阻止。他的“存在”像漏水的桶，正在一点点流空。
街道在眼前扭曲变形。柏油路面变成沼泽，他们踩着浮在上面的建筑碎块跳跃。天空的两个太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相互旋转，投下混乱的、移动的光影。
转过街角，公园在望。
但公园也变了。
蓝花组成的防御圈还在发光，但公园内部，现实和重影的边界已经彻底模糊。滑梯的一半嵌在草坪里，另一半悬浮在空中；长椅的一端在现实世界，另一端消失在淡青色的雾气里。
晏明和其他人守在入口处，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挥手。
“快进来！”
林黯和江灼冲进蓝花圈。晏明立刻指挥众人将几块木板堵在缺口处，蓝花的光晕形成闭合回路，公园内部的空间暂时稳定下来。
“拿到了吗？”晏明问。
林黯点头，从背包里拿出稳定器。一共六个原型机，加上他原有的两个修复好的，共八个。
“够吗？”李志问。
“勉强。”林黯说，“开一个能通过五人的夹缝需要四个稳定器形成四方阵列。我们多四个备用，但夹缝本身不稳定，可能需要中途补充能量。”
他看向江灼：“你的状态能撑到我们打开夹缝吗？”
江灼靠在滑梯架上，脸色苍白如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风中残烛，稳定器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大概还能撑一小时。”他说，“足够你们准备。”
晏明蹲下来检查江灼，脸色越来越难看：“江灼，你的生命体征很奇怪。心跳、呼吸都正常，但我感觉你在‘消失’。”
“感官上？”江灼问。
“不。”晏明摇头，“是存在感上。就像你虽然在这里，但又好像随时会变成背景的一部分。这是什么原理？”
“银铃用我的‘存在锚定’重构了现实。”江灼说，“锚定快耗尽了。当它归零，我可能不会死，但会停止成为‘江灼’。变成世界的一部分，一个背景元素，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观测点。”
众人沉默。
老妇人突然哭了：“孩子，你为了我们……”
“不只是为了你们。”江灼说，“也是为了证明系统不是不可战胜的。它设计了一切，但它没算到有人会选择不按它的剧本走。”
林黯开始布置稳定器。他让众人退后，在公园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拿出四个原型机，按照特定角度插在地面上——地面现在是现实草坪和重影花圃的交界处，土质松软。
稳定器插入后，自动激活。
嗡——
低频的震动声。四个稳定器同时亮起淡蓝色光芒，光芒向上延伸，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边长三米的正方体光框。
光框内部，空间开始波动。像水面倒影被风吹皱，原本映出的公园景象扭曲、碎裂，露出后面一片深邃的、闪烁着星光的黑暗。
“那就是夹缝？”少年好奇地探头。
“别靠近！”林黯喝止，“夹缝边缘有吸力，靠太近会被直接吸进去。而且现在通道还不稳定，需要校准频率。”
他拿出一个平板设备——正是之前在服务中心找到的那个——连接上稳定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夹缝的‘频率’需要和我们这个世界的残余频率匹配，否则进去后会迷失方向，永远找不到出口。”林黯快速操作，“但问题是我们这个世界正在崩溃，频率每秒都在变化。”
“我能帮忙。”江灼突然说。
他走过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我的共感能力……现在虽然不稳定，但正因如此，我能同时感知到现实世界和夹缝的频率。我可以当‘调音器’。”
“但你会加速消耗——”
“反正只剩一小时了。”江灼说，“不如用在这一小时里。”
林黯看着他，最终点头。
江灼走到光框前，伸出手，悬在波动的空间表面。他闭上眼睛，放开所有感官防御。
瞬间，信息洪流涌入。
他能“听”到现实世界的频率——那是种低沉、破碎、正在缓慢解体的振动。也能“听”到夹缝的频率——混乱、无序、但蕴含着无数可能性。他的任务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暂时的共振点，让通道稳定足够五人通过的时间。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银光，是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白光。光从他皮肤下透出来，照亮周围的空间。
晏明注意到，江灼的身体轮廓又开始变淡了。
“他在燃烧最后的锚定”晏明喃喃道。
光框内的波动逐渐平复。那些混乱的星点开始排列成有序的螺旋，中心出现一个稳定的、深蓝色的光点，那是夹缝内的某个“节点”，林黯预设的目的地坐标。
“通道稳定了！”林黯看着屏幕，“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频率会再次失谐，通道崩溃。”
他转身看向即将进入夹缝的五人组：自己、少年、那对夫妻中的丈夫、还有两个相对年轻的幸存者。
“都准备好了吗？”林黯问。
五人点头，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林黯看向江灼：“十分钟后，通道关闭。你立刻带着剩下的人去系统的撤离点，应该就在社区服务中心原址附近。那里会有接应的传送门。”
“你怎么知道？”
“系统日志里提到了坐标。”林黯说，“而且我在控制台留了个后门程序。你们到达后，启动它，会强制打开一个临时传送门。虽然目的地还是系统控制区，但至少不会立刻被‘处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递给晏明：“这个，到了坐标点后按红色按钮。”
晏明接过，点头。
“好了。”林黯深吸一口气，“我们走了。”
他第一个走进光框。
踏入波动的空间瞬间，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然后消失在深蓝色的光点中。
接着是少年，然后是其他人。
五人全部进入后，光框开始闪烁。频率开始不稳定。
江灼咬牙维持着共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但他必须撑够十分钟，确保通道完全关闭，不会留下后门让畸变体追进去。
五分钟。
公园边缘的蓝花防御圈开始暗淡。外面的畸变体感应到空间稳定在减弱，开始冲击。李志和其他人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住缺口，但越来越吃力。
七分钟。
江灼的身体已经淡得像幽灵。晏明能看到他背后的滑梯架透过身体显现出来。
“江灼，够了！”晏明喊道，“他们应该已经到安全距离了！”
“还有三分钟……”江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必须确保通道完全闭合……”
九分钟。
江灼跪倒在地。他的手还悬在空中，维持着最后的频率共鸣。他的眼睛已经失去焦点，但还在坚持。
光框开始收缩，从三米见方缩小到两米、一米……
最后一分钟。
公园的防御圈破了。
几只畸变体冲进来。李志和老伯用铁棍抵挡，但数量太多。
晏明冲到江灼身边，想要拉他离开，但手穿过江灼的手臂——他已经没有实体了。
“江灼！”
江灼抬起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告诉外婆……我站在中间了。”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团光，冲进即将闭合的光框。
光框在那一瞬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彻底消失。
地面上，四个稳定器同时炸裂，变成废铁。
公园里，畸变体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它们失去了目标，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晏明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林黯给的那个设备。
李志走过来，脸上有泪痕：“他……走了？”
“没有。”晏明看着江灼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老妇人轻声说：“那孩子……是菩萨。”
天空，两个太阳的旋转速度突然加快。
橘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浑浊，开始向暗红色转变。
“世界要完全重合了。”晏明站起来，“我们得去撤离点。”
他看向剩下的人：自己、李志、老夫妻、母子三人，共七人。
“林黯给了我们坐标。”晏明说，“现在，我们去系统的撤离点。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众人点头。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公园，这个短暂的安全点正在被界域能量侵蚀。蓝花枯萎，游乐设施融化，草坪变成流动的色彩。
然后转身，走向街道深处。
在他们离开几分钟后，公园中央，江灼消失的地方，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
形状像一个小小的铃铛。
印记闪烁了三下，然后隐入空间，消失不见。
夹缝内部，不是黑暗。
是光的海洋，是无限延伸的、由无数发光丝线组成的网络。每一条丝线都是一个可能性，一个世界线，一个平行现实的投影。
林黯五人悬浮在这片网络中，被稳定器生成的能量泡包裹着。能量泡沿着林黯预设的“路径丝线”缓慢移动，像深海中的潜水器。
少年趴在泡壁上，看着外面：“这里好奇怪。那些光，好像在说话。”
“别听。”林黯警告，“夹缝里的信息流是未经筛选的，直接接触会烧坏大脑。能量泡的屏障就是保护我们的。”
“我们要去哪？”那个丈夫问。
“一个坐标。”林黯说，“我父亲留下的数据里，标记了一个‘安全节点’。他说那是早期研究者们偷偷建立的，独立于系统监控的避难所。如果还存在的话。”
“如果不存在了呢？”
“那我们就得在能量耗尽前，随机跳进某个世界线。”林黯说，“风险很大，可能跳进末日，可能跳进完全陌生的文明，也可能跳进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众人沉默。
能量泡继续沿着丝线滑行。外面，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模糊的影子游过——那是生活在夹缝中的“原生体”，以信息流为食的界域生物。
突然，能量泡震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