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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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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室的客厅里,一片狼藉。
家具东倒西歪,书籍纸张散落一地,墙上有几处可疑的深色污渍。而在客厅中央,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在地板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白大褂——或者说,曾经是白大褂,现在沾满了灰尘和某种暗红色液体。头发乱糟糟的,后颈处贴着几张医用胶布。
“咚。”
男人用记号笔的尾端敲了一下地板,然后迅速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接着又敲两下:“咚。咚。”
“频率稳定,衰减率符合预期……”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环境吸声系数大概在0.95以上,这意味着……”
“你在测声音传播参数?”
江灼忍不住开口,声音也压得很低。
男人吓得整个人弹起来,记号笔脱手飞出,又在落到地面之前飞速捞起。他猛转身,背靠墙壁,手在口袋里慌乱摸索,掏出一把……手术剪?
“谁?!别过来!我警告你我学过解剖!我知道所有要害部位!”他语速飞快,声音发颤,手里的手术剪在空中胡乱比划。
江灼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冷静。我也是玩家,校正员。”
这画面有说不出来的诡异,配着几乎听不到的说话声,活像上课时开小差的学生被抓包。
男人愣了两秒,眯起眼睛打量江灼,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术剪垂下。“早说啊……吓死我了。”他拍拍胸口,随即又想起什么,紧张地看向门外,“你进来时没被‘听客’盯上吧?就是那些长脖子细胳膊的玩意。”
“听客?”
“我给它们起的名字。”男人弯腰捡起记号笔,动作恢复了些许从容,但眼神里的紧张还没褪去,“这鬼地方的东西靠声音定位猎物,像在‘听’什么盛宴似的。我叫晏明,晏子使楚的晏,明月的明。职业是外科医生——或者说,在被拉进这鬼系统前是。”
江灼走进房间,关上门。“江灼。民俗学研究生。”
“民俗学?”晏明眼睛一亮,“那你肯定懂这些神神鬼鬼的规则!太好了,我最怕这种不按解剖图谱长的东西……”他话匣子一开就有点收不住,“你知道吗?我刚传送到这儿时是在社区服务中心里面,一睁眼就看见三个‘听客’围着一张桌子‘听’一个闹钟走针的声音!你敢信?它们就那样歪着头,一动不动,像在欣赏音乐会!我趁它们没注意溜出来,结果跑到这栋楼,发现201锁着,202门开着,就躲进来了……”
“等等。”江灼打断他,“你说你在社区服务中心?里面有什么?”
晏明表情僵了一下。“呃……不太好形容。有很多人在‘排队’,像在等待办理业务,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墙上贴着详细的‘安静行为规范’,从走路姿势到咳嗽方式都有规定。最里面有个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声源管理科’。我没敢进去。”
声源管理科。江灼记下这个词。
“你刚才在做什么?”他看向地板上的记号笔和笔记本。
“测数据啊!”晏明又兴奋起来,蹲下身指着他画在地板上的几个标记点,“我发现这世界的物理规则有问题。声音的传播不是线性的,而是被某种‘场’调制过。不同位置的声音衰减速率不一样,我怀疑‘听客’的感知范围也有区域差异。如果我能画出声音衰减等值线图,也许能找到安全路径,或者……陷阱。”
他翻动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草图。“看,这是我用不同力度敲击地板测出的声压级,结合我自带的电子分贝仪——幸好我习惯随身带医疗检测设备——初步模型显示,这栋楼里存在至少三个‘静默节点’,声音到了那里会被完全吸收。而节点之间的连线,可能就是‘听客’的巡逻路径。”
江灼有些惊讶。这个看似胆小的医生,在专业领域却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和分析能力。
“你还发现了什么规则?”江灼问。
晏明脸色又白了白。“规则……对了,规则是骗人的。至少不全是真的。”他压低声音,“系统说‘音量超过60分贝会招来它们’,但实际上,在某些特定位置,即使你小声说话也会被察觉。反之,有些地方你就算跺脚也没事。关键在于‘音质’,而不只是音量。”
“音质?”
“嗯……怎么说呢。”晏明挠了挠乱发,“‘听客’对某些频率的声音特别敏感。比如高频的尖叫,它们瞬间就能定位。但对低频的、持续稳定的声音,反应会慢一些。我怀疑它们不是‘听’声音本身,而是在‘听’声音中的……情绪波动。”
江灼心中一动。情绪波动?这和他的共感能力似乎有某种联系。
“还有,”晏明继续,“不要被‘看见’。这是我用半包饼干从另一个玩家那里换来的情报——他后来消失了。‘听客’有视觉,但很弱。它们主要靠听觉和……另一种感知。如果你长时间与它们‘对视’,哪怕隔着很远,它们也会慢慢‘记住’你,然后追踪。”
“另一个玩家?还有别人?”
“至少有过三个。我见过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一个中年大叔,还有一个……”晏明顿了顿,“一个看起来像军人的男人,很冷静,但他没和我交流,只是警告我离社区服务中心远点,然后就往那边去了。”
军人?安如山?江灼立刻想到系统设定的队友之一。但眼下无法确认。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晏明眼巴巴地看着江灼,“我虽然能测数据,但决策不是我的强项。我连玩狼人杀都第一晚被刀……”
江灼思索片刻。“首先,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社区服务中心是关键,但危险。其次,要找到其他玩家,如果可能的话。第三……”他摸了摸胸前的银铃,“我要验证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猜想。”
“什么猜想?”
江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街道上,那五个排队的人影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而在更远处,社区服务中心三楼的某个窗户后,似乎有光亮了一下。
像信号。
“晏明。”江灼转头,“你敢再去社区服务中心附近吗?不用进去,只需要在外面观察。”
晏明脸色发青。“一、一定要去吗?我觉得这里挺安全的……”
“这里不安全。”江灼指向天花板,“你说你测出这栋楼里有‘静默节点’和‘听客巡逻路径’。如果节点会移动呢?如果路径会变化呢?”
晏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他理解了潜在的危险。
“而且,”江灼补充,“如果这个世界在主动‘修正’异常,那么两个聚集在一起的活人,可能已经触发了某种警报。”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楼下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
“嗒。”
像是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嗒。”
缓慢,规律,从街道一头向这栋楼走来。
晏明瞬间僵住,手忙脚乱地收起笔记本和笔,用口型说:“是‘听客’?但高跟鞋?它们会穿鞋?”
江灼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一起挪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向下看。
街道上,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女性,穿着整洁的西装套裙,黑色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路的姿态标准得像礼仪教材,每一步的间距、抬腿的高度都完全一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看起来完全正常。
除了两处细节:
第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第二,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正面有个小小的指示灯,此刻正闪烁着绿色的微光。
“那是……”晏明用气音说。
“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江灼低声回应,“或者说,曾经的居民。”
女人走到这栋楼的楼洞口,停住了。她抬起头,视线准确无误地投向江灼和晏明所在的窗户。
微笑不变。
然后,她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耳朵。
一下。两下。三下。
接着,她张开嘴,用清晰、标准、音量完美控制在59分贝左右的声音说:
“202室的居民,请于今日下午三时前,前往社区服务中心办理‘安静居住认证’。”
“逾期未办理者,将被视为‘声源污染隐患’。”
“祝您生活愉快。”
说完,她转身,以同样标准的步伐离开,高跟鞋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窗边,晏明脸色惨白。
“她……她知道我们在这里。”他声音发颤,“那个项圈,你们看见了吗?那是什么?监控设备?”
江灼盯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系统的安排,或者说,是这个副本“剧情”的推进。
下午三时。他们还有时间。
但“安静居住认证”是什么?去了会怎样?不去又会怎样?
他低头看掌心,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新提示。
只有最初的任务:【生存72小时】。
而距离他们进入这个副本,才过去了不到两小时。
“江灼……”晏明小声说,“我们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江灼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触摸胸前的银铃,这一次,铃身传来了清晰的反馈:一种细微的、方向性的牵引感,指向社区服务中心所在的位置。
银铃在“指路”。
或者说,在提示他去那里。
他想起外婆的话:“站在中间。”
也许,“中间”不是指物理位置,而是指在两个选择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我们先做准备。”江灼终于开口,“收集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规划路线,设定撤退方案。然后在下午两点五十做出决定——去,还是不去。”
“那、那现在做什么?”
江灼看向晏明摊开在地上的笔记本,上面复杂的公式和数据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现在,”他说,“让我们把这个副本的声音规则,彻底搞清楚。”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无声的小镇继续着它诡异的日常。
而在社区服务中心三楼的那扇窗户后,灯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更长,更有规律。
像摩斯电码。
晏明蹲在202室的地板上,用从医药包里翻出的棉签蘸取碘伏,颤抖着给江灼手臂上一道细细的划痕消毒——那是刚才躲避时被倒下的书架边缘刮伤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你、你确定不需要缝?”晏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虽然只有0.8厘米,但如果感染的话,在这种卫生条件下……”
“消毒就够了。”江灼看着窗外,心不在焉。
距离西装女人的通知已经过去一小时。这一小时里,晏明完成了三件事:
一,把他自制的“声音衰减模型”补充完整
二,从医药包里翻出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手术剪、纱布、酒精、止痛片,甚至还有一小瓶医用肾上腺素)
三,每隔五分钟就紧张地问一次“我们真的要去吗”。
江灼的回答始终是:“先准备。”
但准备什么?面对一个规则不明、敌人未知、连基本物理定律都扭曲的地方,两个新手的准备显得可笑又悲壮。晏明至少还有医学知识和一堆工具,江灼除了脖子上那颗时灵时不灵的银铃,就只有从小被动接收万物情绪的天赋——在这个连情绪都可能被“吸收”的鬼地方,这天赋能有多大用?
“好了。”晏明用胶布贴好纱布,动作突然停顿,“江灼,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江灼转头看他。
“不是指环境音。”晏明吞了口唾沫,“我是说,自从那个女人来过之后,整栋楼里的‘残留声音’都消失了。之前我能听到墙壁里水管偶尔的震颤,能感觉到地板下微弱的电流嗡鸣,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像被吸尘器吸过一样。”
江灼闭眼,放开共感。
确实。
之前这栋楼给他的感觉像一座情绪的墓园,每一面墙、每一扇门后都堆积着压抑的恐惧。但现在,那些情绪残留被剥离了,只剩下空洞的“干净”。不是安宁,是死寂。像尸体被仔细清洗、缝合、化妆后摆出来的那种“完整”。
“它们在清场。”江灼睁开眼,“为下午三点的‘认证’做准备。”
晏明脸色更白了:“那我们……”
“我们去。”江灼站起身,“但不是为了认证。”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水和压缩饼干,分给晏明一半。“先补充能量。如果认证是个陷阱,我们可能需要逃跑的体力。如果不是陷阱……”他顿了顿,“我们也需要知道社区服务中心里到底有什么。”
晏明机械地接过饼干啃了一口,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外科医生吗?”
江灼看着他。
“因为我怕死。”晏明苦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怕,是生理性的恐惧。第一次在解剖课见到大体老师,我吐了一整天。但我导师说,越怕什么,就越要去面对它——因为你恐惧的时候,注意力最集中。”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现在怕得想尿裤子,但脑子里的解剖图谱和生理指标清楚得像高清屏幕。”
江灼沉默几秒,拍了拍他的肩。“那就用你的高清屏幕帮我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