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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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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两个人离开202室,楼道依旧寂静无声。
下到一楼时,江灼瞥了眼101的门缝,那些干涸的红色血迹不见了,连带着门把手上的灰尘,只剩下一面干干净净的门板。
“他们连痕迹都清除”晏明用气音说。
灰蒙蒙的天似乎更暗了些,不是天黑,像是调了饱和度。街道两侧的居民楼门窗紧闭,但江灼似乎能感受到从里面发散出来的光,不是灯光,是目光,更像是设定好的观察程序。
社区服务中心在街道的尽头,晏明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已经标清楚的全局地图。
“按照我的推断,这条路是镇上声音削减最高的一条路,理论上只要不跑不跳不大声说话,就不会招惹那些东西”晏明顿了顿“但这是一小时之前的数据。”
“那就随机应变”
“.....”行呗
他们走了五分钟,平安无事。街道空旷得诡异,连风都没有。江灼的共感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捕捉到的只有一片平滑的“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舞台布景,等待着演员登场。
然而,在距离社区服务中心还有大约一百米时,舞台的“故障”出现了。
一声微弱的、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滋——”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栋居民楼的二楼窗户。那扇窗的窗帘突然被拉开一道缝,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扭曲,嘴巴无声地开合,像在呐喊。
江灼瞬间停下脚步。
“那、那是活人吗?”晏明声音发颤。
江灼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共感传来的不是生命的气息,而是一段被“录制”的情绪爆发——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像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磁带。他刚想提醒晏明别靠近,那扇窗户突然“砰”地关上了。
窗帘恢复原状。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滋——滋啦——”
更多的杂音从四周响起。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不同方向的窗户、门缝、甚至下水道口渗出。空气开始“波动”,不是风,是某种视觉上的扭曲——就像夏天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变形,但这次变形的是声音的传播介质。
“江灼!”晏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向地面。
地面上,他们两人的影子在晃动。
不,不是晃动,是在“分裂”。
清晰的影子边缘开始模糊,从主体上剥离出第二层更淡的虚影,位置错开几厘米,像没对齐的叠印。第二层影子还在继续分裂出第三层、第四层……直到每个人的脚下都拖着一小片重叠的、颤抖的影团。
“界域不稳定……”江灼喃喃自语。他脖子上的银铃开始发热,铃身内部那粒玉芯自行震颤,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高频振动。
外婆手札里的一段描述突然在脑中浮现:
“双月临空,虚实相叠。此时现世与彼世之膜最薄,万物皆显重影,如镜照镜,无穷尽也。若见自身叠影超过三重,须即刻寻‘锚点’固形,否则神魂将散于虚实之间,永世漂泊。”
他低头,数了数自己脚下的影层:四重。
晏明的也是四重。
“晏明,看着我。”江灼沉声说,“跟着我的节奏呼吸,不要想别的,只想‘你是完整的你’这个概念。明白吗?”
晏明慌乱地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江灼。
江灼开始深呼吸,同时调动共感能力——不是向外感知,而是向内“锚定”。他想象自己的存在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现实的地面上。脖子上的银铃振动加剧,铃身散发的热流沿着脊椎扩散,像在加固某种“边界”。
脚下的影层晃动渐渐减弱,最外层的虚影开始回缩。
但四周的环境异变没有停止。
“滋啦——滋啦啦——”
杂音更加密集,其中夹杂这一些人声。
街道两侧的居民楼表面,开始浮现出淡青色的“重影”。不是整个建筑,而是局部的门窗、阳台、空调外机,像透明的图层错位叠加。有些重影里还有人形在活动:一个主妇在阳台晾衣服,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看报,一个孩子在玩皮球——所有动作都流畅自然,但无声,且与现实世界的对应位置不完全重合。
晏明已经不敢看了,闭着眼睛念叨:“这是幻觉这是幻觉这是幻觉……”
“不是幻觉。”江灼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是世界在‘显示底层代码’。别停下,停下就可能被卡进夹缝里。”
脚下的影子时聚时散,四周的重影越来越清晰。江灼感觉银铃在消耗他的精神,像一根银针在脑内不断搅动。
但他不能停。
社区卫生中心就在前方50米。
那栋三层建筑此刻也笼罩在重影中。现实里的建筑是灰白色墙面、蓝色玻璃窗,而重影版本是暗红色砖墙、彩色玻璃窗。两个版本像两份图层叠在一起,边界处模糊交融。
建筑门口,之前见过的五个“排队者”还站在那里。
但他们也出现了重影。
现实里的五人穿着普通衣物,面无表情。而重影版本的五人穿着统一的白色病号服,脖子上都戴着那种黑色项圈,脸上带着诡异的、同步的微笑。
更诡异的是,重影版本的他们,在动。
现实版本静止不动,重影版本却在缓慢地、整齐地左右摇晃身体,像在随着听不见的音乐摆动。
“我、我受不了了……”晏明声音带上了哭腔,“江灼,这到底是什么?!”
“世界的‘另一面’。”江灼死死盯着服务中心的大门,“或者说,是这个世界被‘校正’之前的样子。”
他想起了系统对校正员的定义:维护现实稳定,修正因维度扰动力产生的异常。
但如果“异常”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状态呢?
如果“校正”是在强行覆盖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痕迹呢?
那么矫正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分钟。
他们站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台阶下。台阶有十级,通往两扇对开的玻璃门。现实版本的门上贴着“社区服务中心”的牌子,重影版本的门上则是“声源管控局”。
门内,大厅灯光通明。
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等候椅,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工作人员在走动,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请保持安静”、“认证流程须知”等字样。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江灼。”晏明突然拽了拽他,指向大厅深处的一扇门。
那扇门旁挂着“声源管理科”的牌子——现实版本和重影版本的牌子文字完全一致。
话音未落,大厅里的电子屏突然切换画面。
所有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00:02:17
秒数在跳动。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脑中同步响起:
【限时任务触发:安静居住认证】
【目标:在倒计时结束前进入社区服务中心大厅,领取认证号码牌】
【失败惩罚:被标记为‘声源污染源’,接受强制管控】
【提示:认证过程中请严格遵守‘安静规范’,任何违规行为将导致认证失败】
晏明倒抽一口冷气:“强制管控?那是什么?”
江灼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大厅里那些看似正常的工作人员。
他脖子上的银铃振动频率突然改变了——从持续的震颤,转为有节奏的脉冲: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电码:SOS。
求救信号?谁在求救?银铃在传递谁的信号?
“晏明。”江灼突然开口,“你相信我吗?”
“现、现在问这个?”
“如果我说,我们不按系统的指示做,而是去找‘第三条路’——你敢跟我赌吗?”
晏明看着他,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几秒后,他咬了咬牙:“反正横竖都可能死……你说去哪?”
江灼指向社区服务中心的侧面。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巷道,夹在服务中心和一栋居民楼之间。现实版本里,巷道堆着几个垃圾桶;重影版本里,巷道深处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备用通道/紧急出口”的牌子。
最重要的是,在江灼的共感中,那条巷道传来的“情绪底色”不一样——不是大厅那种平滑的压抑,而是一种混乱的、挣扎的、尚未被完全“校正”的波动。
“我们从那里进去。”江灼说,“不经过大厅,直接去‘声源管理科’。”
“可、可是系统任务……”
“任务说‘进入大厅领取号码牌’,但没说‘只有这一种方式完成认证’。”江灼盯着倒计时,还有一分五十秒,“系统给的规则可能是真的,但可能不是全部规则。”
外婆说过站在中间,不是选择A或B,是找到A和B之外的C
晏明吞了口唾沫,点头:“好。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用碘伏消过毒的,赌了。”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离开正门,快步走向侧面巷道。
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大厅电子屏上的倒计时突然加速跳动了几秒。
而玻璃门后,那个站在“声源管理科”门前的男人,微微侧过头,视线似乎穿透玻璃,落在了他们远去的背影上。
巷道比想象中更深、更暗。
现实版本里,这里只是堆满杂物和垃圾的角落;但重影版本里,巷道变成了一条整洁的、铺着防滑地砖的走廊,两侧墙壁刷着淡绿色油漆,顶上有应急指示灯。
江灼和晏明走在“重叠”的巷道里。脚步落下时,现实脚感是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视觉上却走在平整的地砖上。精神分裂般的体验让晏明几乎走不了直线。
“别看脚下。”江灼低声提醒,“看路,用现实感判断障碍物。”
巷道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越来越近。现实版本里,门上挂着大锁,锁已经锈死;重影版本里,门是虚掩的,门把手上亮着绿色的“通行”指示灯。
“怎么开?”晏明指着现实的大锁,“我们又没有钥匙……”
江灼伸手触摸那锈锁。锁身冰冷粗糙,但在共感中,他“听”到了锁芯内部的结构——不是物理结构,而是某种“规则结构”。这锁的存在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标记“此路不通”。只要遵循世界的规则,锁就会打开;反之,强行破坏只会触发警报。
规则是什么?
他想起那张便签上的话:“不要被‘它们’听见,也不要被‘它们’看见。”
以及晏明的发现:“听客”对情绪波动敏感。
江灼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没有情绪,没有思想,只是环境中一个静止的物体。他将所有感官内收,连呼吸都压到最缓。脖子上的银铃似乎感应到他的状态,振动减弱,铃身散发出的热流变得温和均匀,像一层薄膜包裹住他的存在感。
几秒后,“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从锁里发出的——是从“规则”层面发出的。现实世界里,那把锈锁依旧挂在门上,但在重影版本里,门把手的绿灯开始闪烁,门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走。”江灼拉开门缝——重影版本的门——率先侧身进入。
晏明紧跟其后。
穿过门的瞬间,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像是从水里猛地浮出水面,耳边“嗡”的一声,所有之前听到的杂音、看到的叠影瞬间消失。
他们站在一条明亮的走廊里。
白色墙壁,日光灯,脚下是干净的地板胶。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门牌:“档案室”、“设备间”、“监控室”……以及,正前方十米处,“声源管理科”。
这里没有重影。
只有单一的、过于“正常”的现实。
但江灼的共感在尖叫:这里的“正常”是人工制造的,像手术室的无菌环境,表面干净到极致,底下却堆积着被清除的“污染”。
走廊里很安静,但能听到隐约的声音从“声源管理科”的门后传来:
“……样本编号47,情绪波动峰值超标,建议二次净化……”
“……认证队列已排到下午三点批次,预计处理时间……”
“……第12号静默节点的衰减参数需要调整……”
处理,净化,节点调整。
这些词让晏明打了个寒颤。“他们在‘处理’什么?”
江灼没有回答。他走到“声源管理科”门前,侧耳倾听。
门后是一个办公室,至少有四五个人在忙碌,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低的交谈声。没有危险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工作氛围”。
他正要考虑如何进去,身后的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晏明脸色一变,慌乱地看向四周——无处可躲。走廊笔直,唯一的岔路是来的那条巷道,但脚步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灼迅速做出判断。他拉住晏明,直接推开“声源管理科”的门,闪身进入。
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