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
-
办公室比想象中大。
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政府办事窗口:一排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人面前都有电脑和文件。柜台外有等候区,摆着塑料椅。墙上贴着详细的流程图和规章制度。
但细节暴露了异常。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脖子上都戴着那种黑色项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敲键盘的节奏、翻页的频率、甚至眨眼的间隔都几乎同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眼神空洞。
而等候区里,坐着三个“居民”。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他们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脖子上也戴着项圈,指示灯是黄色,缓慢闪烁。
江灼和晏明进来的动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工作人员继续工作,居民继续等待,仿佛他们是隐形人。
不,不是隐形——是“尚未被纳入处理流程”。
江灼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里面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写着“科长室”。门旁有一个档案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贴着编号的文件夹。
他拉着晏明,装作自然的样子走向档案柜。
路过柜台时,一个工作人员突然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们:“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声音温和,音量完美控制在60分贝以下。
江灼停下脚步。“我们……来认证。”
“请先取号。”工作人员指向柜台上的一个取号机,“然后在等候区等待叫号。目前排队人数三位,预计等待时间十五分钟。”
标准的服务流程。
江灼看了眼取号机,又看了眼那三个等候的居民。他们的项圈指示灯从黄色转为绿色。
“认证开始。”工作人员宣布。
老妇人站起身,机械地走向柜台。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拿出一份表格:“请陈述您的身份信息,并保证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发出超过60分贝的声音。”
老妇人张嘴,发出毫无起伏的声音:“姓名张秀兰,身份证号……过去二十四小时,安静。”
“请进行声纹采样。”工作人员推过去一个麦克风。
老妇人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标准文本。电脑屏幕上出现声波纹,几条参数线跳动,最后全部变成绿色。
“认证通过。”工作人员微笑,“您的‘安静居住权限’已续期七十二小时。请继续保持。”
老妇人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变回黄色。她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恢复呆滞状态。
接下来是中年男人,流程重复。
然后是女孩。
江灼看着这一幕,心里寒意越来越深。这不是认证,是“驯化”。用规则、用项圈、用定期的“声音检查”,把人变成不会发出“杂音”的零件。
而他脖子上的银铃,从进入这个办公室开始,就一直在轻微震动。
不是警告,是……共鸣?
他忽然意识到:银铃在“读”这个空间的规则结构。就像之前读取那把锁一样,现在它在读取整个“声源管理科”的运行逻辑。
而读取的结果,正以某种直觉的形式反馈给他:
这个系统有漏洞。
认证流程只检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声音记录。但如果你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是“安静”的,即使你现在大声尖叫,系统也不会立即判定你违规——它需要重新采样,重新评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能在认证通过的瞬间,做出超出规则的行为,系统可能会有一小段“反应延迟”。
而延迟,就是机会。
“晏明。”江灼用最低的声音说,“等下那个女孩认证完,我们去取号。”
“什么?可是……”
“听我说。”江灼快速解释,“认证通过后,系统会刷新对她的监控参数。在那刷新的几秒里,整个办公室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她身上。我们就利用那几秒,去科长室。”
“去那里干什么?!”
“找这个副本的‘锚点’。”江灼摸了摸银铃,“它在告诉我,那里有东西在维持这个扭曲的规则。如果我们能破坏或干扰它,也许能让这个世界露出更多‘真实’。”
晏明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女孩的认证流程结束了。她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变绿,又转黄。
“下一位。”工作人员看向取号机。
江灼走上前,按下取号按钮。
一张小票吐出:004号。
他和晏明坐到等候区最后的空位上。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认证对话。三个工作人员的动作依旧同步,三个居民依旧呆滞。
江灼的掌心在冒汗。他的计划很粗糙,风险极大。但如果这个副本的规则就是一场“静默的驯化”,那么打破规则本身,可能就是唯一的生路。
“004号。”
叫号了。
江灼站起身,走向柜台。晏明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手紧紧抓着医药包的带子。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抬头,微笑:“请陈述您的身份信息,并保证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发出超过60分贝的声音。”
江灼张开嘴。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最大的声音——
唱歌。
不是随便唱,是外婆教他的那首湘西古老傩调,用来安抚亡灵、沟通阴阳的调子。歌词含糊,旋律古怪,声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强。
整个办公室,瞬间凝固了。
歌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劈开了无菌般寂静的空气。
办公室里所有“程序化”的动作,同时卡顿了。
柜台后的三个工作人员,同步的微笑僵在脸上,眼珠停止转动,像突然断电的机器人。等候区那三个居民,呆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中年男人的手指抽搐了一下,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女孩张开了嘴,却没发出声音。
更诡异的是,他们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红色、黄色、绿色……毫无规律地乱跳,像故障的霓虹灯。
“警、警报——”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终于恢复动作,机械地张嘴,但声音被江灼的歌声压过。他脖子上的项圈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指示灯转红。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开始明灭闪烁。
墙壁渗出淡青色的重影——那是之前在外面街道上见过的“世界另一面”,此刻正试图突破这层“校正过”的现实,重新覆盖进来。重影版本的办公室里,没有整齐的柜台和制服人员,只有锈蚀的铁笼、缠绕的电线,和墙上斑驳的污渍。
歌声在继续。
江灼能感觉到银铃在剧烈发烫,铃身内部的玉芯以超高频率振动,将某种能量沿着他的声带、胸腔共鸣放大。他不是在“唱”,是在用歌声作为媒介,释放银铃储存的、或说从这个世界“夹缝”中汲取的某种“反规则”波动。
代价是他的喉咙像在燃烧,每一次吐气都带出血腥味。
“江……江灼!”晏明在他身后颤抖着喊,但声音被歌声淹没。他看到了更可怕的变化:办公室的地板上,开始浮现出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渍——和之前在101门缝下看到的一模一样。水渍快速蔓延,像有生命般爬向柜台、座椅、墙壁……
“滋啦!”
尖锐的电子噪音炸响。
所有工作人员脖子上的项圈同时爆出火花,指示灯炸裂。三人同步地、僵硬地向后仰倒,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而那三个居民,在项圈失效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中年男人第一个发出声音,不是语言,是野兽般的、压抑太久的嚎叫:“啊——!!!”
声音嘶哑破碎,却充满了纯粹的情绪爆发:痛苦、愤怒、绝望。
老妇人开始哭泣,无声的,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涌出,顺着皱纹流淌。
女孩则蜷缩起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成功了?”晏明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江灼停止歌唱,踉跄一步,扶住柜台边缘。喉咙火辣辣地疼,眼前发黑。银铃的热度开始减退,但震动没停——现在是在指向科长室那扇紧闭的门。
“快……”他嘶哑地说,“趁系统……还没完全重启……”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灯光彻底熄灭。
不是断电,而是被重影彻底覆盖。
现实版本的明亮办公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影版本的阴暗空间:铁笼、电线、污渍,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锈蚀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地板上的暗红色水渍变成了真正的、黏稠的液体,散发出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而那三个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员,在重影版本里变成了三具干瘪的、穿着破烂制服的尸体,脖子上缠着断裂的电线。
等候区的三个居民,重影版本里也变了样:中年男人被锁在一个铁笼里,双手抓挠栏杆;老妇人跪在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磕头;女孩蜷缩在角落,身上捆着束缚带。
“这……这才是真实?”晏明声音发抖。
“是‘另一个真实’。”江灼哑声说,“系统在掩盖这个版本,用那个‘干净’的版本覆盖。我们刚才的歌声……干扰了覆盖程序。”
他走向科长室的门。重影版本里,那扇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布满了撞击和抓挠的痕迹,门把手缠着铁链——但铁链是松开的。
江灼推门。
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科长室里,景象更诡异。
这里没有重影和现实的“叠加”,只有单一的场景:一个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墙,屏幕上分割出几十个小画面,显示着小镇各个角落。一些画面里能看到呆滞的居民在活动,一些画面里则是空荡荡的,还有一些……显示着“听客”瘦长的影子在游荡。
屏幕墙前,是一张金属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设备。桌后坐着一个人。
穿着整洁的西装,梳着油头,背对门口,面向屏幕墙。从背影看,是个中年男人。
但太“静止”了。
江灼走上前,绕到桌子正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标准的中年男性面孔,五官端正。但皮肤是蜡质的,光滑得不自然。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职业微笑。
这不是活人。
是一具精心制作的、栩栩如生的人偶。
人偶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右手握着一支笔。
江灼看向那份文件。
标题是:《无声小镇第47次静默循环执行报告》。
内容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术语。最后,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校准目标:将K值维持在0.900以下。如突破,启动强制重置。”
签名处是一个潦草的符号。
“这是操作手册?”晏明凑过来看,“他们在把整个小镇当实验场运行?72小时一个循环,清除情绪,保持安静,维持某个‘界膜稳定系数’?”
江灼的目光落在“强制重置”四个字上。
他想起了街道上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式。
“找找有没有控制终端。”江灼开始翻查桌上的其他文件,“或者……关闭这个系统的方法。”
晏明也开始帮忙。在抽屉里,他发现了一本厚重的日志。
《值班日志》
翻开,里面是不同笔迹的记录,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最早的记录是五年前,记录了“无声小镇”项目的启动。越往后,记录越简短,情绪越淡漠。到最近几页:
“当前日期:第47次静默循环,第2天。居民数:87人。一切平稳。”
“备注:检测到外部校正员信号×2,已投放至居民区。观察其行为模式,数据将用于优化循环算法。”
“我们是实验品?”晏明声音发颤,“他们早知道我们来了,故意把我们扔进来‘观察’?”
江灼没回答。他的注意力被日志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抽出来,是一张黑白集体照。
背景就是这栋社区服务中心,门前站着一排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照片下方有手写标注:“无声小镇项目组全体成员,于项目启动日合影”。
江灼的目光落在照片最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学者,气质儒雅。
另一个站在学者旁边,穿着白大褂但气质硬朗,站姿笔挺,面容冷峻。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赠言:
“愿此项目护佑未来。陈远,于薇儿十岁生日。”
下面有日期:20xx年8月19日。
江灼把照片收进衣袋。“继续找。”
两人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江灼检查屏幕墙下的设备柜,晏明则趴在地上看桌子底下——他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块金属格栅。
“江灼,这里!”晏明压低声音喊。
江灼走过去。格栅大约半米见方,边缘有暗扣。晏明用手术剪撬开暗扣,掀开格栅。
下面是一个向下的金属梯,深处有微弱的蓝光透出。
“下去看看?”晏明问。
江灼点头。他先下,晏明紧随其后。
梯子大约十米深,底部是一个狭窄的地下室。这里没有重影,也没有“干净”的假象,而是最原始的、粗粝的技术空间:裸露的水泥墙,粗大的管道,闪烁的服务器机柜,以及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