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8 ...
-
公园的入口像一张被撕裂的嘴。
铁艺大门一半嵌在现实世界的混凝土里，另一半则融进了重影版本的藤蔓缠绕的石拱门。门内的景象更加分裂：儿童滑梯在阳光下投出正常的影子，旁边的秋千却悬在离地半米的空中，无风自荡，影子指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晏明带着五个幸存者到达时，公园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对老年夫妻，坐在长椅上，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神空洞但还算镇定。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躲在假山后面，警惕地看着来人。
“你们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李志问。
老伯点点头：“家里墙开始‘流血’，我们就出来了。”
少年从假山后探出头：“你们有吃的吗？”
晏明摇头，看向公园四周。这里确实如监控显示，相对稳定。两个世界的重叠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现实的草坪和重影版本的花圃交错生长，互不侵犯；天空的两个太阳在这里投下的光影居然能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均匀的白光。
“先检查整个区域。”晏明说，“确保没有危险。”
他和李志分头行动。公园不大，一圈下来只发现了几处轻微的空间扭曲，一片沙坑里沙子向上流动，一个饮水台的水龙头流出的是细沙，仅此而已。
“暂时安全。”晏明回来报告时，江灼也赶到了。
“林黯呢？”晏明问。
“没跟来。”江灼说，“可能去别的地方了，也可能在观察我们。”
他看向聚集的幸存者：五个从服务中心救出的，加上公园里的三个，共八人。男女老少都有，状态都不太好，但至少都还保有理智能沟通。
“我们需要建立防御。”江灼说，“缓冲层还有70小时，这期间界域畸变体会越来越多。公园暂时稳定，但不能保证一直如此。”
“怎么防御？”李志问，“我们什么都没有。”
江灼看向公园里的设施：长椅、垃圾桶、儿童游乐设备。还有那些在重合中变异的植物。
现实版本的草坪上，点缀着重影版本的花圃，里面生长着一种淡蓝色的、发着微光的花。江灼走近，共感传来的是一种“平静”的波动，像这种植物天生能中和周围的空间紊乱。
“这些花。”江灼说，“采集一些，布置在公园边缘。它们可能有稳定效果。”
众人开始行动。少年自告奋勇去采花，动作小心。老夫妻帮忙把花摆成圈。晏明和李志则把长椅拆了，用木板和铁条制作简易路障。
江灼爬上公园最高的滑梯顶端，眺望四周。
小镇正在加速崩坏。
远处，几栋居民楼像融化的蜡烛般倒塌，却没有发出巨响——声音被扭曲的空间吞噬了。街道上，界域畸变体在游荡，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像多肢的人形，有的像流动的金属，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光影。
天空的两个太阳开始缓慢靠近。
“时间不多了。”江灼喃喃道。
他正要下来，突然看到公园东侧街道上，一个人影正在快速接近。
林黯。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四个幸存者，两个成年人，两个孩子。他们奔跑着，身后追着两只畸变体——像放大的、长满眼睛的野狗，但身体是半透明的。
“晏明！准备接应！”江灼滑下滑梯，抓起消防斧冲向公园东侧。
晏明和其他人也跟上来。他们刚在铁门处设置好第一道路障——用长椅木板和蓝花围成的半圆形阵列。
林黯一行人冲到门口。
“进来！”江灼推开临时栅栏。
幸存者们跌跌撞撞冲进来，林黯断后。他转身，面对追上来的畸变体，没有用军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金属球，扔了出去。
金属球在空中展开，变成两张发光的网，罩住畸变体。网迅速收缩，将畸变体紧紧捆住。那些怪物挣扎着，但网上的光越来越亮，最终将它们“蒸发”成银色的光点。
林黯这才退进公园，关上栅栏。
“那是什么？”晏明盯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简易界域稳定器。”林黯收起另一个金属球，“校正系统发的标准装备，每个校正员应该都有，"他顿了顿，重新抬头扫了眼二人。"你们没领？”
江灼和晏明对视一眼。
“我们……是新人。”晏明说。
林黯挑了挑眉：“新手直接扔进这种高难度副本？系统越来越不讲究了。”
他带来的四个幸存者中，两个孩子是一对姐弟，姐姐大概十岁，弟弟六七岁，紧紧抱在一起。两个成年人是一对夫妻，丈夫的胳膊受了伤，妻子正在用撕下的衣服布条包扎。
“他们是我在一栋居民楼里找到的。”林黯说，“楼快塌了，其他人都疯了。”
江灼看向林黯。这个人身上有种冷酷的效率感，但确实救了人。
“现在我们有十二个幸存者。”江灼说，“食物、水、药品都不够。”
“水可以从饮水台接，虽然流的是细沙，但用布料过滤后能喝。”晏明说，“食物的话，公园里可能有野果？”
“重影版本的植物不能乱吃。”林黯警告，“有些会让人产生幻觉，或者直接变成畸变体。”
他走向江灼：“我们需要谈谈。”又抬眼看了看晏明，补充道“”单独。”
晏明：？
江灼点头，在晏明：“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凭什么和他单独约会”的眼神中，两人走向公园深处的凉亭。
凉亭里，现实版本的水泥长凳和重影版本的石雕交错，坐在上面感觉一半屁股凉一半热。两个太阳的光从亭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扭曲的光斑。
“你知道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吗？”林黯开门见山。
“筛选适应性个体。”
“不止。”林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设备，像平板电脑但更薄。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我在社区服务中心找到了这个，在‘声源管理科’的隐藏保险柜里。密码是陈远女儿的生日倒序，看来你也是用这个开的系统。”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重合临界实验协议》。
内容让江灼脊背发凉：
“项目目标：在受控环境下观察两个世界重合的全过程，记录生命体在界膜崩溃时的反应，筛选出能在重合后保持意识稳定的‘适应者’。”
“实验场地：无声小镇（编号S-7）”
“实验周期：5年（已进行47次静默循环，逐步逼近临界点）”
“被试者：原居民312人，现存活87人（其余已在循环中精神崩溃或转化为听客）”
“外部变量：定期投放校正员（累计17人），观察其干预行为对重合进程的影响。”
“最终阶段：当界膜系数K突破0.900，启动缓冲协议，为适应者提供72小时撤离窗口。撤离后，对小镇进行完全重合，记录数据。”
江灼的手指收紧。“所以整个小镇……从五年前开始就是一场实验？所有居民，包括我们这些校正员，都是实验品？”
“对。”林黯关闭设备，“所谓的‘系统任务’，不过是实验的一部分。生存72小时？那是缓冲层的时间。之后小镇会完全坠入重合漩涡，里面的一切——建筑、畸变体、来不及撤离的人——都会被两个世界撕碎，作为数据被记录。”
“那撤离后的人呢？所谓的‘安全点’是什么？”
“另一个实验场。”林黯的眼神冰冷，“我经历过。我来的那个世界，三年前开始重合。我所在的社区被选中作为‘适应性筛选区’。我们逃出来了，被带到所谓的‘安全区’，结果那里是更大的实验室——他们在研究如何在重合后的新世界生存，而我们是被观察的小白鼠。”
江灼沉默。他想起了系统日志里提到的“观察校正员行为模式”，想起了李志说以前来的校正员都死了或变成工作人员。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灼问。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林黯直视他，“你脖子上那个铃铛，我认识。或者说，我认识类似的东西。在我来的世界，也有少数人能使用‘界域媒介’，他们被称为‘锚点’。这些人往往能打破实验的框架，找到真正的出路。”
“真正的出路？”
“不是逃到下一个实验场，而是彻底脱离这个循环。”林黯说，“这个副本有个漏洞。缓冲协议启动后，小镇的界膜会变得极其脆弱，但同时，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也会暂时显现。如果能进入夹缝，就有可能直接跳转到别的地方。不是系统指定的安全点，是真正的自由区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林黯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个奇特的疤痕，不是伤口，更像是皮肤下嵌入了发光的符文，淡银色，微微脉动。“在我的世界崩溃时，我用界域稳定器强行打开了一个夹缝入口，跳了进去。结果没完全成功，只跳到了另一个实验场——就是这里。但这个疤痕，是我和夹缝连接的证明。我能感觉到……那里不止是空间夹缝，更像某种高维通道。”
江灼触摸脖子上的银铃。铃身在发热，像是在回应林黯的话。
“外婆说过，银铃能‘站在中间’。”江灼喃喃道，“也许指的不是两个世界之间，而是系统和自由之间。”
“我需要你的帮助。”林黯说，“银铃作为高维媒介，能更稳定地打开夹缝。但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更多稳定器我手头这两个不够。”
“公园里这些人呢？”
林黯的眼神动摇了一瞬，很快恢复坚定：“带不走所有人。夹缝通道的承载能力有限，而且不稳定。最多……四个，也许五个。包括我们。”
“抛弃其他人？”
“不然呢？”林黯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十二个普通人穿越正在崩溃的副本？江灼，现实点。系统设计的撤离路线只会把他们送到下一个实验场。进夹缝，至少有一部分人能真正自由。留下，要么死在重合里，要么变成永久的小白鼠。”
江灼看向公园里忙碌的人群。晏明在帮伤者包扎，李志在加固路障，老夫妻在安慰两个孩子。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过去，有求生的欲望。
外婆的话在耳边回响：“站在中间。”
不是选择救一部分人放弃另一部分。
是找到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即使那看起来不可能。
“给我时间想想。”江灼说。
“缓冲层还有69小时。”林黯起身，“你每犹豫一小时，我们的成功概率就下降10%。最迟明天中午，你必须做决定。”
他离开凉亭，走向公园另一边，开始检查自己带来的装备。
江灼独自坐着，看着两个太阳又靠近了一点。
天空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即将碎裂的玻璃。
傍晚时分，公园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两个太阳终于“接触”了——不是碰撞，而是像两个水泡融合，变成一个更大的、发出浑浊橙红色光芒的光源。天色被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消失了，世界笼罩在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中。
温度开始异常上升。明明是傍晚，却热得像正午。幸存者们脱下外套，但还是汗流浃背。
晏明用公园饮水台的水（经过过滤）和找到的野果（江灼确认过安全）做了简易的晚餐。分量很少，每人只分到几口，但没人抱怨。
饭后，江灼召集所有人。
“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们。”他说。
他省略了实验场的部分，只说小镇即将完全崩溃，他们有72小时撤离。但撤离后去哪里，他没有隐瞒——系统的安全点可能不是真正的安全，还有一个更冒险但可能通向自由的选择，但承载能力有限。
众人沉默。
“那个冒险的选择能带几个人？”李志问。
“最多五个。”江灼如实说。
“那其他人呢？”
“走系统的撤离路线。”
“但如果那里也是陷阱呢？”老妇人颤抖着问，“我们这些老骨头……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江灼无法回答。
少年突然站起来：“抽签吧。公平。”
“不行。”江灼摇头，“不能抽签决定生死。”
“那怎么选？谁走谁留？”李志苦笑，“选年轻的？选有用的？江灼，这种时候必须有标准，哪怕很残酷。”
一直沉默的林黯开口：“我建议按生存概率选。年轻人，身体健康的，没有心理创伤的优先。老人、孩子、受伤的人，很抱歉，但你们适应新环境的能力较弱。”
“所以就该死吗？”老伯突然激动，“我和老伴活了六十年，经历过饥荒、洪水、地震，都挺过来了！现在因为老了，就不配活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老伯站起来，老伴拉他也拉不住，“我告诉你，年轻人，活下来不是只有身体好就行！还得有意志！有韧性！你们这些小年轻，遇到点事就崩溃，能比我们强到哪去？”
场面有些失控。
江灼正要说话，公园边缘突然传来巨响。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