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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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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竞行走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他伸直手臂,试图能触到可以帮他辨认位置的物体,但双手之间空落落的,只能看到缭绕的雾气纠缠其中。
摔下楼,身体触及到坚硬地面的前一刻,陈竞来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多久,他只能在迷雾中摸索。
即便知道这里并不是现实,他也做不到站在原地干等着。
边走,脑海里纷乱的记忆源源不断席卷而过,他眼睫颤抖,自从彻底想起和段文川之间的种种,他就焦虑得站不下脚步。
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一道遥遥的呼唤——竞哥!竞哥!
是一道属于少年的声线,清爽又兴奋,陈竞一听就知道这是张翊然。
他下意识扯出一个笑来,但想起什么又迅速收回了笑脸,他脚下掉了个头,折身往回走。
“竞哥!竞哥——”
那道声音仍在继续,陈竞看不到他的模样,但他已经在脑中勾勒出了张翊然的模样,他一着急,声音就会拔高,或许因为恐慌,他的声音还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高中毕业后陈竞和张翊然结识,两人同在一个老板手下当小弟,年龄相仿话也投机,一来二去就称兄道弟了起来。
后来陈竞因为帮大老板挡了一刀受到器重,被大老板带进公司,这才和张翊然分开了一段时间,后来张翊然不知凭借什么本事也进入公司,从这之后两人就如连体婴般再没分开过。
想到曾经,陈竞不由抬起胳膊闷声抹眼泪,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高中三年的好运气,能凭借自己摆脱这场该死的噩梦。
因为哭泣,陈竞的呼吸也灼烫起来,呼哧呼哧中嘴唇也涨得通红,就在他再一次抬手擦眼泪的时候,眼前忽而闪过一道雾蓝色身影。
和雾气相似,但陈竞可以肯定,那是一片衣角。
一片足以将眼下情境和高中三年间的噩梦联系起来的衣角。
陈竞放下胳膊站定脚步,他朝四周望了一圈,别说是衣角了,雾气之中低下头,陈竞连自己现在穿着什么样的鞋子都不知道。
“段文川?”陈竞抽了抽鼻子。
这句话之后,陈竞四周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堙灭,逐渐显露出来了本来的模样。
是闻城一中人工湖边的小树林。
段文川站在陈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若不是陈竞高中见过这幅扮相的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把他和梦中形形色色的“段文川”联系起来。
只是看到,甚至不用段文川对他说一句话,陈竞便感觉心脏砰砰跳动,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什么词汇都难以界定陈竞对他的复杂感情。
段文川是个死去多年的小古板,这一点陈竞在十年前就知道,但最近的梦中他见到的段文川多数是穿着现代的校服或常服,面庞虽依然青涩,周身气质却是沉稳的。
总之,和现在站在他面前揣着手惴惴不安的古风小生相比,陈竞记忆中的段文川简直像是他爹。
陈竞想说话,一张口却泄出了哭腔:“你怎么又来了?”
开了个哭声,陈竞就止不住了,原地蹲下就是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你他妈怎么又回来了啊!?”
他的恐惧,远远地超过了和段文川“重逢”的喜悦。
打眼一看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踱步到陈竞身边,离得近了,才看见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拇指已经在手背上扣下了一块肉。
“竞哥,你不要哭,和我重逢难道你不高兴么?”
段文川蹲下了,他伸出宽大的袖袍盖在陈竞颤抖的后背上,细长的手指落在陈竞的发顶,用摸兔子的手法摸他。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凝着陈竞,嘴边笑容灿烂,声音却是担忧的,不安地:“竞哥,我等过你十年,你不会不要我吧。”
肉眼可见的,听见段文川的这句话,陈竞狠狠颤抖了一记,他喉咙中胡乱骨碌出来了一个声,但又被他狠狠压制进了心底。
陈竞沉默了良久良久,直到头顶的手缓慢挪到了他凸起的脊梁上,他才终于开口:“段文川,你是鬼,我是人,咱俩没可能。”
段文川手上动作不变,声音有些散漫:“哦,这样啊。”
可是不等陈竞送一口气,就听到段文川继续问:“那竞哥和旁人交换命格,是因为我们人鬼殊途,你要离开我吗?”
陈竞后脊发凉,他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最终只能可笑地哆嗦,企图用沉默逃避这个话题。
他瞪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段文川曳地的锦袍。
他看到那段流光溢彩的布料微微拖行了一段距离,迟钝的大脑来不及反应,便和猝然伸到眼前的一双眸子对视上了。
十四五岁的段文川,面颊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婴儿肥,唇红齿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他不喜笑,总是规规矩矩地板着一张精致的小脸,不言不语的时候跟纸扎人一样。
他猝然把头伸到陈竞面前,陈竞没忍住,惨叫一声推了他一把便向后倒去。
但段文川竟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撑住他的后背,硬是把陈竞稳住了,让他不至于狼狈倒地。
段文川像是和多年老友一同喝茶般淡然,扶稳陈竞后他便松了手,轻声细气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竞哥,我们真的没有可能吗?”
陈竞想拒绝,但他徒劳地发现,他根本提不起拒绝的勇气,段文川轻飘飘看他一眼,他就能想到噩梦之中不间断的鬼怪突袭,以及各种各样性格单一而直率的段文川。
“竞哥,我失去你的消息整整十年,十年间,无数的‘我’从这具身体之中滋生,怕你不喜欢他们,我只好将他们逐出来。”
“都怪我的一时失误,让这些孤魂野鬼们四散进校园,对竞哥做出了那般难以忍受的事情。”
“竞哥,你不会怪我吧。”
陈竞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说“怪”,因为他从段文川极力压制的兴奋语调中完全听不出他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那些“段文川”是从他身体中剥离出的一部分,陈竞不信他对自己经受的一切完全不知情。
从那天早上他被段文川从空无一人的施工现场拖进四号楼时,之后的一切就完全从陈竞为自己规定好的人生路上跑偏了。
时隔十年,他再次和段文川这只鬼纠缠在一起了。
这几年间的战战兢兢,苦心经营一瞬间就变成了笑话。
并且,张翊然,那个他从心底视作亲人的弟弟,为了救自己回去付出了那样多的努力,在段文川的操控下,他现在的下场又是怎样呢?
不知哽咽多久,陈竞才在段文川一下又一下的抚摸中发出声响:“不会。”
段文川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竞哥,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段文川笑弯了眼睛,他真心实意笑起时是格外动人的,陈竞却被这一刻他所发出的耀眼光芒刺得眼睛生疼,他偏过头去,声音温吞:“张翊然呢?你伤了他,然后把他送去哪里了?”
段文川霎时变了一番表情。
“竞哥,现在我在你身边,你又何必去找一个替身?”眼波流转之间,段文川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他挑眉看陈竞,一时间那种陈竞十年没感受过的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感觉又来了。
陈竞梗着脖子追问:“他呢?你有没有把他送回原来的世界?”
段文川吁了一口气,像是被他气到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情不愿:“当然送回去了。竞哥,你知道我也只能在梦中对你们做点手脚,现实里我是做不到的,毕竟在太阳下,我要比你们危险啊。”
段文川惯会鬼话连篇,说实话,陈竞不信他,但他现在除了选择相信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抹了把湿淋淋的脸,阔别十年头一次昂头看段文川,一时间都把段文川看愣了。
他无视段文川怪异的视线,盘腿坐起:“你也有几百年岁数了,也与时俱进了,我就不跟你绕关子了,现在咱俩的处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要你回到十三年前没遇到我的状态也不科学,咱们把话敞开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段文川愣愣地看他,实话说,他端得一副涉世未深的少年模样,陈竞不忍心说重话,但一想他做出的事,一瞬间又觉得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陈竞眨掉眼中逐渐汇集的水雾,接着问:“你提出的条件我会酌情考虑,不过你要把张翊然放回去,这是前提条件。”
“哈……”
出乎意料的,陈竞说完话,第一个哭出来的是段文川,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就是哭,脸上也带着笑模样,明明眼泪大颗砸落,还偏偏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即便他的话音是卑微的。
“竞哥,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膝行到陈竞身边,少年模样的他比陈竞矮了将近一个头,他搂住陈竞的脖颈,冰冷的泪从衣领落进心口,说:“你说的条件我答应你,但你要留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留在我身边。”
陈竞没有丝毫犹豫:“好。”
少年压抑的哭声却没有停下,不知过了多久,在陈竞看不到的地方,段文川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就像片场主角演绎结束。
这场戏落幕了,下一场戏又将在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