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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柜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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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悬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在崩塌。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涌出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白墙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蠕动的、血肉般的墙体。天上那轮青白的光晕剧烈闪烁,然后“啪”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光屑,纷纷扬扬落下。
而无脸人们——那些穿着古装的无脸人影——在光屑中开始融化。像蜡像遇火,从头顶开始,一点点软塌、变形,最后化成一滩滩黑色的污渍,渗进地缝里。
只有那个红衣新娘还站着。
盖头已经被完全掀起,露出那张和苏清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这张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如纸,双眼依旧紧闭,血泪却止不住地流,在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看着陆悬,嘴唇轻轻开合。
“谢谢。”她说,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还不够……”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成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嫁衣褪色,金钗玉簪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很快被涌出的黑液吞没。最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色虚影,悬浮在井口上方。
虚影转向沈煜,微微颔首。
“守夜人……后裔……”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血脉指引……他在找你……小心……”
沈煜瞳孔一缩:“谁在找我?”
但虚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井口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坍塌。黑液倒灌回井中,裂缝开始合拢,剥落的墙体重新生长——但不是变回白墙,而是变成了一种暗灰色的、粗糙的水泥墙面。
院子在重塑。
但不是变回原来的样子,而是在转变,变成某种……现代建筑的一部分。
陆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握着铜镜碎片的手还在抖,掌心的伤口已经止血,但那种和沈煜建立的“血契”联系依然清晰——他能感觉到沈煜此刻的状态:力量几乎耗尽,精神力枯竭到边缘,但意志力依然死死撑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陆悬的声音干涩。
“副本核心被暂时安抚。”沈煜放下铜尺,身形晃了一下,又勉强站稳,“井里的怨灵苏清——或者说,她的一个‘碎片’——得到了名字的呼唤,执念稍解。但这个副本没有完全结束。”
他环顾四周。院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狭窄的、长方形的空间。水泥墙,水泥地,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但灯没亮。一侧墙上有扇铁门,门漆剥落,锈迹斑斑。
“我们在移动。”沈煜突然说。
“移动?”
“诡域在现实世界的投影位置在变化。”沈煜走到铁门前,试探着推了推,门锁着,“我们被‘抛出来’了——从刚才那个独立的副本空间,抛到了现实与诡域的夹缝中。现在这个房间,应该是某个现实场所的‘镜像’。”
陆悬听不太懂,但他抓住了关键词:“现实场所?意思是……我们可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没那么简单。”沈煜摇头,“只是更靠近现实而已。但如果能找到出口……”
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猛地转身将陆悬往旁边一推。
“蹲下!”
陆悬下意识抱头蹲下。
几乎同时,房间另一侧的墙壁——那面原本应该是实心水泥的墙——突然像水波纹一样荡漾起来。接着,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手从墙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足有脸盆大小,朝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拍下!
“砰!”
水泥地面被拍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悬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抬头,看见那只手缓缓缩回墙里,墙上留下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很快又恢复成水泥墙面。
“是‘残响’。”沈煜把陆悬拉起来,声音凝重,“刚才副本崩塌时逸散的怨气,在这个夹缝空间里形成的短暂实体。不会持续太久,但很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陆悬腿还在发软。
沈煜没回答,而是走到那扇铁门前,从怀里掏出之前从棺材里得到的鸳鸯玉佩。玉佩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他把玉佩按在门锁的位置。
玉佩的红光渗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铁门震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而是更自然、更柔和的光,像是外面的灯光。
“门后应该是现实世界。”沈煜低声说,“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准备好,可能会落在任何地方。”
他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陆悬一眼:“跟紧我。血契还没解除,你离我超过十米就会失效,到时候你分担的伤害会一次性反弹——你会直接心脏骤停。”
陆悬脸色一白,赶紧贴上去。
沈煜推开了门。
强光涌进来,陆悬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水泥地面,白墙,头顶是老旧的白炽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很熟悉——像是医院,但又不太一样。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尽头有扇窗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光。
“这里是……”陆悬喃喃。
沈煜迅速扫视四周,眉头皱起:“不对。这不是完全的现实世界。”
“什么?”
“你看地面。”
陆悬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影子很正常,但沈煜的影子……却有两层。
一层是正常的人影,另一层是淡淡的、扭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张牙舞爪的虚影。
“诡域残留。”沈煜简短解释,“我们还在影响范围内。但应该离真正的出口不远了。”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轻,铜尺已经收进袖中,但陆悬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陆悬连忙跟上。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规律,缓慢,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声音……”陆悬后背发凉,“像不像刚才镜子里……”
“闭嘴。”沈煜打断他,“在这里,别提起任何诡域里的事。有些东西会‘听’到。”
陆悬立刻捂住嘴。
两人走到走廊中段时,沈煜突然停下脚步。
他盯着左侧的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没什么区别,漆成暗绿色,门牌上写着“307”,但数字“7”的那一横掉了,看起来像“301”。门缝下透出一点光,很微弱,闪烁不定,像是蜡烛或者手电筒。
“里面有活人。”沈煜低声说。
陆悬一愣:“你怎么知道?”
“呼吸声。两个。”沈煜侧耳倾听,“还有一个……电子设备运行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做了个决定——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里的呼吸声瞬间停止了。
几秒后,一个警惕的、压低的男声从门后传来:“谁?”
声音很沉,带着某种军人才有的干脆利落。
沈煜没有回答,而是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移动,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接着,门把手转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眉骨很高,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里面是深灰色的短袖,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皮肤是长期日晒的小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从手肘往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截金属的义肢。哑光黑的表面,关节处有细微的机械结构,手指灵活地握着一把军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男人警惕地打量着沈煜和陆悬,目光尤其在沈煜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扫过陆悬脖子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黑指印。
“走错门了。”他冷硬地说,就要关门。
“等等。”沈煜伸手抵住门板,力气大得让对方动作一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关你事。”男人眼神更冷了,“松手。”
两人僵持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有某种……方言口音?
“裴枭,外面是谁啦?半天不关门,冷气都跑光了。”
说的是普通话,但那个“啦”的语气词和某种咬字方式,让陆悬觉得耳熟——像是闽南语区的口音。
被叫做裴枭的男人头也没回:“两个路过的。马上处理。”
“路过?”那个声音近了,脚步声传来,“这种地方能有路过的人?你当我白痴哦。”
一张年轻的脸从裴枭身后探出来。
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头发有点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他穿着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男生先看了眼沈煜,眉毛挑了挑,又看向陆悬,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哟。”他说,语气有点玩味,“这不是……那个在学校论坛发帖问‘捡到古镜碎片怎么办’的考古系傻子吗?”
陆悬一愣:“你认识我?”
“叶笙。”男生简洁地报上名字,推了推眼镜,“计算机系的。你那个帖子我还回复了,让你赶紧把东西扔了或者上交,你理都不理——现在知道麻烦了吧?”
陆悬想起来了。上周他确实在学校论坛匿名发了个帖,还附了铜镜碎片的照片。下面有个ID叫“Ghost_S”的人回了一长串,从电磁辐射讲到民俗禁忌,让他赶紧处理掉。他当时觉得是危言耸听,没当回事。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们是一伙的?”裴枭看向沈煜,语气依然警惕。
“暂时合作。”沈煜平静地说,“你们呢?在这里做什么?”
叶笙和裴枭对视一眼。几秒后,叶笙耸耸肩:“干活。这栋楼半个月前出了命案,之后就一直有怪事。我们接了委托,来清理‘脏东西’。”
他说的很随意,但陆悬听出了弦外之音——清理脏东西?像沈煜那样?
“你们也是……”陆悬试探着问,“‘业内人’?”
“算是吧。”叶笙没否认,他盯着陆悬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是‘掐魂印’吧?被C级以上的怨灵近距离接触过。脚踝上那个……嗯,像是‘地缚爪’。你今晚够忙的啊。”
陆悬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黑指印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摸出凹凸不平的痕迹。
“你们知道诡域?”沈煜突然问。
裴枭眼神一凛。叶笙则笑了,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知道啊。”叶笙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是复杂的地图和闪烁的光点,“我们还知道,今晚岭南市至少开了三个‘裂隙点’。你们是从哪个出来的?城西老宅?还是市立医院后巷?”
沈煜没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在监测这些?”
“监测,清理,偶尔接点私活赚外快。”叶笙晃晃平板,“不然你以为靠裴枭那点伤残补助能活?这家伙义肢每个月维护费就……”
“叶笙。”裴枭警告地打断他。
叶笙撇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神还在沈煜和陆悬之间打转,显然在分析什么。
沈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刚从‘子时梳妆’副本出来。副本核心是双生嫁,其中一个碎片叫苏清。你们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裴枭摇头。但叶笙的表情变了。
“苏清?”他皱眉,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调出一个资料页面,“市立医院,306病房,昏迷三天的那个女孩?她有亲属委托我们‘看看情况’,但我们还没接——医院那种地方太复杂,怨气重,电子设备还容易失灵。”
陆悬心脏一跳:“她昏迷了?”
“嗯。三天前凌晨送进来的,原因不明,生命体征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叶笙看着资料,“亲属说她之前一直说做噩梦,梦见穿嫁衣,还有井……”
他顿住,抬头看陆悬和沈煜:“等等,你们该不会想说,她的昏迷和诡域有关吧?”
“她的一个‘碎片’被困在副本里。”沈煜言简意赅,“我们刚才见到了。真正的苏清在现实世界昏迷,意识或者灵魂的一部分被拖进了诡域,形成了那个怨灵新娘。”
叶笙吹了声口哨:“够惨。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救她?”
“血契指引,我们需要找到她真正的本体。”沈煜说,“而且她最后说……有人在找我。”
“谁找你?”裴枭问。
沈煜摇头:“她没说完就消散了。”
走廊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那规律的滴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叶笙忽然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裴枭。”他声音压低,“外面……是不是太安静了?”
裴枭侧耳倾听,脸色逐渐凝重。
确实太安静了。刚才还能隐约听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窗户外的夜色,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墨。
而更诡异的是,窗户玻璃上,开始浮现出一片片霜花。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温度在下降。”沈煜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裴枭立刻转身回屋,几秒钟后拎出一个黑色的装备包,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枪口不是圆形,而是某种六边形的结构。
叶笙则把平板电脑插进腰间的一个卡槽,双手在虚空中快速敲击,像是在操作看不见的键盘。他眼镜片上开始滚动数据流,低声用闽语咕哝:“干,磁场指数飙升……这已经不是C级了……”
陆悬紧张地看向沈煜。沈煜已经把铜尺重新握在手中,尺身上的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
“回到房间里。”沈煜说,“走廊太开阔,不利于防守。”
裴枭点头,一把拉开门:“进!”
四人迅速退进307房间。
房间不大,像是个废弃的办公室。几张破旧的办公桌,椅子东倒西歪,墙角堆着杂物。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露营灯,发出暖黄的光。
叶笙一进来就冲到窗边——房间也有扇窗户,但外面是另一侧的景象,暂时正常。他快速在窗框上贴了几张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临时结界,能撑一会儿。”他说,回头看向其他人,“但外面那东西……如果真是冲着我们来的,结界挡不住太久。”
“是什么?”陆悬问。
“不知道。”叶笙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的数据流更快了,“但能量读数很高,而且……带着‘标记’。”
“标记?”
“类似追踪信号。”裴枭接话,他检查着手枪的弹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有些高级的诡域存在,会在猎物身上留下标记,方便追捕。”
他看向沈煜和陆悬:“你们刚才在副本里,有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或者……答应什么不该答应的?”
陆悬一愣,突然想起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被沈煜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在伤口周围,皮肤上隐约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极其细微的纹路。
像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符文。
“这是……”陆悬声音发干。
沈煜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契约烙印。”他声音冰冷,“不是血契。是更古老的……‘侍从契约’。你在副本里,除了喊出那个名字,还做了什么?”
“我……我就喊了名字啊……”陆悬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沈煜盯着那个符文,眼神锐利,“你还说了‘谢谢’——那个怨灵新娘说‘谢谢’的时候,你是不是下意识在心里回应了?”
陆悬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新娘流泪的脸,心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不用谢,能帮到你就好。
就这一个念头?
“你回应了她的感谢。”沈煜松开手,语气凝重,“在诡域里,某些古老的怨灵还保留着生前的礼节规则。你帮助了她,她感谢你,你接受感谢——这就构成了最简单的‘侍从契约’。她会认为你愿意继续帮助她,于是留下烙印,方便以后……召唤你。”
陆悬浑身发冷:“那……那会怎样?”
“她或者她的其他‘碎片’,会循着烙印找你。”沈煜说,“而如果她的本体在现实世界有危险,烙印也会把你拖向她——就像今晚这样。”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被敲打,而是门板本身在震动,像是有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挤压。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窗户上的符纸,无风自动,开始一张张燃烧。
叶笙骂了一句闽语脏话,手指在虚空中敲得更快:“结界要破了!外面那东西的能量读数……已经到B级门槛了!”
裴枭举枪对准门口,义肢的机械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煜把陆悬拉到身后,铜尺横在胸前,暗金色的光在尺身上流动,越来越亮。
陆悬握紧手中的铜镜碎片。碎片烫得厉害,镜面里不再是任何影像,而是一片血红。
而在那片血红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苏清。
是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男人的脸。
嘴唇开合,无声地说:
“找到你了。”
门板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