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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婚纱,我的巴掌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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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能把人熬成什么样子?
华玺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系着领带。手指有些僵,总是打不好那个温莎结。他索性扯掉,换了条最简单的。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夏家的酒会,你必须到。江子辰现在是什么身份?人家是夏氏医疗重金请回来的专家,带着未婚妻风风光光回国。你看看你,二十三了,除了会花钱还会什么?”
他当时没回嘴。
不是不敢,是累。
这一周,他睡得很少。闭上眼就是机场那个背影,就是灯塔那晚黑暗中江子辰睁开的眼睛。白天他试过给那个旧号码打电话——果然已经是空号。他也开车去过灯塔,铁门锁着,从窗户看进去,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个人,真的就这么走了。
“少爷,车备好了。”佣人在门外说。
华玺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门。
酒会在京北酒店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华玺端着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衣香鬓影的人群。他来得早,父亲还没到。
然后他就看见了他们。
江子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皮肤更白。他身边,夏柯云挽着他的手臂,一袭酒红色长裙,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他们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交谈,夏柯云偶尔轻笑,侧头看向江子辰的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倾慕。
周围的人陆续上前打招呼。
“江医生,久仰久仰!”
“夏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和江医生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听说二位好事将近?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江子辰微笑着,一一应酬。他的笑容很标准,弧度刚好,不深不浅。华玺看着,忽然想起灯塔里那个会骂他“不行”、会主动扯他衬衫的江子辰。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原来都是假的吗?
“听说江医生本来一周前就该走的,是天气原因航班取消了?”有人问。
夏柯云接过话,声音甜润:“是呀,正好多陪陪我。这些年他在国外忙研究,我都快成‘望夫石’了。”
众人笑起来。
江子辰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全场,然后——定住了。
隔着人群,他和华玺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华玺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江子辰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而华玺却眼尖地瞥见——江子辰脖颈的左下方,有一道暧昧不清的红印,像是吻痕。那一瞬间,华玺简直想冲过去,把那高傲不可一世的江医生拉到没有人的地方,吃干抹净。
华玺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夏柯云挽着江子辰朝这边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完美的社交笑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华少,好久不见。”她先开口,伸出手。
华玺没握,只是点了下头:“夏小姐。”
夏柯云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转身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两杯红酒,一杯递给江子辰,一杯自己端着:“说起来,子辰这次能回国,还多亏了华叔叔牵线呢。来,我敬你一杯。”
她举杯,华玺只能跟着举。
杯沿相碰的瞬间,夏柯云的手忽然一歪——
深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不偏不倚,全洒在华玺白色的西装前襟上。
“哎呀!”夏柯云惊呼一声,连忙放下酒杯,抽了张纸巾就往华玺胸口按,“对不起对不起,华少,我手滑了......我帮你擦擦......”
她的手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在他胸前暧昧地打圈、按压。指甲偶尔刮过皮肤,带着刻意的挑逗。
华玺浑身僵硬。
他抬头看向江子辰。
江子辰就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没洒出去的红酒。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嘴唇抿得很紧,但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
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当着他的面,用手在另一个男人胸口摩挲。
“够了。”华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一把抓住夏柯云的手腕,力道很大。夏柯云吃痛地皱眉,却依然在笑:“华少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在帮你......”
话没说完,华玺已经松开了她,转身一把抓住了江子辰的手。
“你跟我来。”
他拽着江子辰就往洗手间方向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拖倒。江子辰踉跄了一下,却没挣扎,任由他拽着走。
身后传来夏柯云娇滴滴的声音:“子辰!你们去哪儿呀?”
没人回答。
洗手间的门被华玺一脚踹开又反手甩上,“砰”的一声巨响。里面没人,顶灯惨白的光照着一尘不染的瓷砖。
华玺一把将江子辰按在墙上,手抵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解释。”他咬牙吐出两个字。
江子辰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解释什么?”
“解释她!”华玺低吼,“解释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解释那一周前就该走的飞机为什么没走!解释她刚才在干什么!”
江子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飞机因为天气取消,临时改期。酒会是夏氏办的,我必须到场。”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至于她刚才在干什么......你不是看见了吗?”
华玺的眼睛红了。
他盯着江子辰,手从肩膀移到他的领口,粗暴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刺耳。
锁骨下方,那个早已淡去、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吻痕,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这个呢?”华玺的声音在抖,“这个也是她留的?你们上床了?”
江子辰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服,任由他指着那个痕迹。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潭。
然后他凑近。
很慢,很慢地凑近,直到嘴唇几乎贴上华玺的耳朵。
吐息是温热的,话语却冰冷刺骨:
“华玺,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里扎:
“男朋友?”
又顿了顿,更慢,更清晰:
“别忘了,你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华玺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他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他的理智,也可能是他最后那点可笑的念想。
他想起五年前,高三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傍晚,夕阳把灰尘照成金色的雾。他把江子辰按在落满灰的钢琴上亲吻,琴键被撞出杂乱无章的音符。江子辰的手抓着他的校服后背,抓得很紧。
然后,“啪”一声。
头顶的日光灯管毫无预兆地亮了,惨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脸色铁青的年级主任。
而主任身边,夏柯云就站在那里。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古怪的笑。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慢悠悠地卷着。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华玺,然后落在江子辰被吻得发红的嘴唇上。
停了停。又移开。
那个眼神,华玺记了很多年。不是震惊,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验证。
验证什么?
他当时不懂。
后来他懂了。
灯亮起的那一刻,他就被钉在了“见不得光”的耻辱柱上。而夏柯云,是那个提着灯来照的人。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和夏柯云娇滴滴的呼唤:
“子辰?你在里面吗?没事吧?”
江子辰应了一声:“没事。”
声音平稳,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
然后他一把推开华玺——很轻易就推开了,因为华玺已经僵得像个木偶。他整理好被扯乱的衬衫领口,扣子掉了两颗,但他只是把领子拉正,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色手帕,擦了擦嘴角。
动作从容,优雅,一丝不苟。
最后他看了一眼华玺。
那眼神很复杂,华玺读不懂。可能有嘲弄,可能有怜悯,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洗手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华玺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色西装前襟一片狼藉,深红色的酒渍像干涸的血。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江子辰的温度。
也残留着他那句话的寒意。
——“你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大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着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好笑。
真的。
他笑够了,直起身,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酒渍上,晕开更深的红。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径直穿过宴会厅,在众人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回的,却是很多年前的画面。
十七岁的夏夜,向日葵花田,棺材,手电光。
和那个在灯塔里,用冰冷的手给他包扎伤口,说“今晚你可以睡这儿”的少年。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
华玺睁开眼,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湿透的西装上,冷得刺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父亲的电话。铃声响到快自动挂断,他才接起来。
“你在哪儿?”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火隔着听筒都能烧过来,“立刻给我滚到三号休息室来,现在!”
电话挂了。
“......”
华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狼狈的自己。他慢慢抽出几张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又把前襟的水渍擦了擦——没什么用,那片深红已经渗进布料纤维里了。
他理了理头发,系好领带,转身回酒楼。
宴会厅里的音乐、笑语、香槟碰撞声重新涌进耳朵。他穿过人群,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侧面的走廊。
三号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华玺推门进去。
里面四个人。父亲背对着门站着,夏柯云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夏柯云挨着她父亲坐着,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而江子辰——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把门关上。”父亲没回头。
华玺关上门。
“过来。”父亲转过身,脸色铁青,“给夏叔叔和江医生道歉。”
休息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我道什么歉?”华玺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你还有脸问?”父亲猛地拔高音量,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在洗手间对江医生做什么了?拉扯?推搡?监控可都拍得清清楚楚!夏小姐都担心得哭了!”
华玺看向夏柯云。
她适时地低下头,用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华叔叔,算了......可能华少只是对我有点误会,一时冲动......”
“误会?”夏父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华兄,不是我不给面子。子辰是我女儿未婚夫,也是我们夏家重金请回来的专家。今晚这种场合,华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种失态的事,你让我夏家的脸往哪儿搁?”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华玺身上。
他看向江子辰。
江子辰依然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从进门到现在,他没看华玺一眼,没说过一个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迫卷入的旁观者。
“江医生,”华玺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说点什么吗?”
江子辰终于抬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激不起涟漪。
“伯父,”他开口,却是对着华玺的父亲,“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和华少单独说话,惹他误会。”
他顿了顿,站起身,转向华玺,微微颔首:
“对不起,华少。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语气礼貌,疏离,无可挑剔。
华玺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周前还在灯塔的床上和他抵死缠绵的人,现在穿着整齐的西装,在长辈面前,用最体面的方式,划清界限。
“保持距离?”华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江子辰,你跟我说保持距离?”
“华玺!”父亲厉声喝止,“你还有完没完!”
“我没完。”华玺盯着江子辰,眼睛红得吓人,“我要他亲口说。说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清楚,那一周前就该走的飞机为什么没走。说清楚,刚才在洗手间,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够了!”父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脸都不要了!”
“一个男人?”华玺甩开父亲的手,笑得更厉害了,“爸,你说得对,就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你当年差点打死,现在又要攀附合作的男人!”
“你——!”
一记耳光。
很响。
休息室里瞬间死寂。
华玺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气得发抖的手,又看向江子辰。
江子辰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只是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深得像井。
“华叔叔,”夏柯云突然站起来,走到江子辰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您别生气。华少也是一时糊涂,我和子辰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仰头看江子辰,声音温柔:“子辰,我们走吧。王总他们还在等。”
江子辰点了点头。
他没再看华玺,也没再看任何人,任由夏柯云挽着,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华玺站在原地,脸上那个巴掌印慢慢肿起来,红得刺眼。他抬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从今天起,”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再敢接近江子辰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华玺没说话。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却硬撑着不肯倒的树。
宴会厅里的喧嚣重新涌来。
他看见江子辰和夏柯云站在人群中央,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围着。夏柯云笑靥如花,江子辰微微侧头听着别人说话,偶尔点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有人递过香槟,他们接过来,轻轻碰杯。
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华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片光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
华玺睁开眼,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走到酒店外的露天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门坐进去。
没立刻发动。
只是坐着。
车窗外的酒店灯火通明,顶层的宴会还在继续。他能想象里面的情景——衣香鬓影,笑语欢声,江子辰和夏柯云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金童玉女。
天作之合。
而他,是那个企图破坏这一切的、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华玺忽然笑出声。
低低的,闷闷的,像困兽的呜咽。
笑着笑着,他抬手捂住眼睛。
掌心一片湿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下手,发动引擎。
车灯划破夜色,汇入街道的车流。
后视镜里,酒店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城市的霓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