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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坦白了 ...

  •   收到那把旧钥匙和便签时,华玺正在开会。

      下属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不清。他盯着掌心那把钥匙——边缘磨损得厉害,金属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钥匙齿痕里,还卡着一点干涸的、暗绿色的东西。

      像海藻,又像苔藓。

      【你想知道的,都在灯塔。今晚十点。】

      字迹是江子辰的,但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华玺合上掌心,钥匙齿硌进肉里,生疼。

      十点差五分,灯塔的铁门虚掩着。

      华玺推门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月光从圆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江子辰背对着门站在光斑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墙壁。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迟到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路上堵车。”华玺停在楼梯口,没往前走,“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江子辰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是我让你知道,”他说,“是你自己想知道,所以才来的。”

      典型的江子辰式回答——把问题抛回来,像在做一个心理测试。

      华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好,那我问。”他说,“你为什么回来?”

      “航班取消了。”

      “为什么参加酒会?”

      “夏氏的要求。”

      “夏柯云碰我的时候,你在旁边想什么?”

      这次江子辰沉默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海。月光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银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跳过了刚才的问题。

      华玺安静地等着。

      “你父亲的书房,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最里面有个暗格。”江子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里面有一个黑色加密硬盘。帮我拿出来。”

      “哼,里面是什么?”华玺冷笑。

      “能救你命的东西。”江子辰看着他,“也能要你命的东西。”

      “哼,什么意思?说清楚。”华玺继续冷笑。

      “说清楚了你还会拿吗?”江子辰笑了,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华玺,你父亲给你吃的那些药,你以为真的是治病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抛过来。

      华玺接住。瓶子里是几颗浅蓝色的药片,和他每天吃的一模一样。

      “哼,什么东西?”华玺还在冷笑。

      江子辰忍了半天忍不住了,猛地一巴掌呼过去:“再这副表情信不信我打你!”

      华玺被打得头一歪,捂着半边脸委屈道:“你都打了还说什么!”

      两人紧接着没说话,似乎都想起了高中的时候,同样是江子辰认真讲解,同样是华玺用欠揍的表情回避,同样是以巴掌收场。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傍晚,教室,风扇在头顶嘎吱转着。

      ......

      江子辰坐在他旁边,手指点着试卷上的一道题,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辅助线,应该从这里画。看懂了吗?”

      华玺歪着头,故意拖长声音:“没——懂——”

      其实看懂了。他就是想看江子辰皱起眉头,抿紧嘴唇,那副认真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江子辰又讲了一遍,语速更慢,每个步骤拆解得清清楚楚。讲完,抬眼看他:“现在呢?”

      华玺还是那副表情,嘴角勾着一点欠揍的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下一秒,江子辰的练习册就拍到了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不疼,但响。

      “华玺,”江子辰盯着他,眼睛里有火,“你要是不想学,现在就滚出去。”

      华玺愣了两秒,然后笑开了。他凑过去,几乎贴上江子辰的耳朵:“江老师,别生气啊。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认真听。”

      ......

      也许两人都是想到了这件事,久久没人说话。灯塔这个小房间里,只有海浪声还在回响。

      许久,江子辰开口了,紧接着华玺刚刚的问题:

      “安慰剂。”江子辰说,“有效成分不到标注的十分之一。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它的作用只有一个——让你以为自己在接受治疗,然后乖乖等死。”

      华玺的手攥紧了玻璃瓶。

      “我不信。”他说。

      “你可以拿去化验。”江子辰耸耸肩,“或者继续吃,吃到某天突然倒下,然后听你父亲哭着告诉所有人,这是遗传病,是命。”

      月光移动了一寸,照亮江子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医生在给绝症患者下诊断书,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硬盘里面有什么?”华玺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哑。

      “你真实的病历。所有被篡改前的原始数据。还有......”江子辰顿了顿,“你父亲这些年在医疗项目上做的那些脏事的证据。”

      “你想干嘛?”华玺猛地抓住他的手。

      “交易。”江子辰甩开他的手,走回阴影里,声音也跟着暗下去,“用这些证据,换夏家实验室的研究权限。他们有一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基因疗法,理论上可以根治你的问题。”

      “理论上?”

      “医学没有百分之百。”江子辰看着他,“但这是唯一的路。继续吃那些安慰剂,你最多还有五年。赌一把,可能活到八十岁。”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残忍。

      华玺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一半身子冷,一半身子热。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就凭你几句话?凭这瓶不知道真假的药?”

      江子辰没说话。

      他走回窗边,从窗台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扔过来。

      华玺接住,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份医疗报告复印件,日期是十五年前,患者姓名:江婉。诊断结果一栏写着:罕见血液病,需长期输血及药物治疗。建议栏:预估治疗费用约120万。

      下面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工整但稚嫩:

      「今欠市人民医院治疗费人民币捌拾万元整。借款人:江子辰。日期:2008年6月17日。」

      那时江子辰才十三岁。

      再下面是一张剪报,社会新闻版块,标题很小:《单亲母亲因无力支付医疗费放弃治疗,三日后离世》。没有配图,只有短短几百字。

      华玺的手指停在剪报上。

      “你父亲当时是那家医院的董事。”江子辰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我母亲去找过他三次。第一次,他说会研究减免方案。第二次,他说正在走流程。第三次,他秘书说他在开会,没时间见无关人员。”

      “那时候......”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江子辰打断他,“我没怪你。但我怪他。”

      月光又移动了一点,这次照亮了江子辰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极力控制什么。

      “硬盘拿来,”他说,“我保证你会看到所有真相。然后你可以自己选——继续当你父亲的好儿子,吃那些安慰剂等死;或者赌一把,跟我合作,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华玺看着手里的东西。

      欠条上的字迹很工整,但“捌拾万元”那几个字笔墨很深,纸都被划破了。可以想象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

      “那就把钥匙留下,走出这扇门。”江子辰的声音很轻,“以后不要再来。也不要再联系我。我会彻底消失,像五年前一样。”

      他说“彻底消失”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华玺听出了别的。

      一种决绝。

      一种“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的意味。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哗啦作响。

      “这些年,”华玺抬起眼,看着江子辰,“你一直都在筹划这些?”

      江子辰没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华玺往前走了一步,“从你母亲去世?从你出国?还是......”

      “从你第一次在向日葵花田里摔倒,我带你回灯塔那晚。”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太直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华玺怔住了。

      “那晚我给你包扎伤口,你睡着了。”江子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坐在床边,看着你。你额头上那道口子很深,血止了很久才止住。我在想,如果那一下摔得再重一点,如果那些追你的人下手再狠一点,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然后我听见你在梦里喊疼。不是伤口疼,是别的地方。你说‘爸,别打了’。重复了很多遍。”

      华玺的手指收紧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这个华家的大少爷,日子也没那么好过。”江子辰笑了一下,很淡,“然后我开始想,如果我们俩的处境调换一下,会怎么样。如果你是我,没钱给母亲治病,只能看着她死。如果我是你,明明什么都有,却连喊疼都要趁睡着。”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华玺,看向外面漆黑的海。

      “夏柯云呢?”华玺问,“你和她......”

      “合作关系。”江子辰背对着他继续说,“她帮我进入夏家的核心圈子,我帮她应付她父亲逼婚的压力。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到让人无法怀疑。

      但华玺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脖子上的痕迹,到底是谁留的?”

      江子辰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衣领往旁边扯了扯。

      月光下,那片皮肤很白。原本吻痕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印,边缘已经发青发黄——那是淤血消退的痕迹。

      而在那片痕迹旁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细长的疤痕。

      华玺记得那道疤。

      很多年前,江子辰在灯塔给他包扎伤口时,他自己手臂上也有道类似的伤。江子辰说是不小心被铁皮划的,但华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去废品站捡破烂时受的伤。

      “自己掐的,你信吗?”江子辰平静道。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那道疤。

      以及那道“吻痕”。

      “......”

      华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那个玻璃瓶、那个牛皮纸袋。

      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每一样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每一样都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通向陷阱。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了。”江子辰重新扣好扣子,“下周二,你父亲飞瑞士。他约了那边一个顶尖的医疗团队——不是给你看病,是去销毁另一批证据。”

      他走到华玺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在他上飞机之前,我必须拿到硬盘。这是最后的机会。”江子辰盯着他的眼睛,“华玺,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选你父亲为你铺好的死路,还是选一条可能活命的险路。”

      月光从他们中间斜斜切过。

      一边是江子辰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一边是华玺手中那些真假难辨的证据。

      “如果我选了险路,”华玺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很狼狈。”江子辰居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实,“会被所有人骂,会被你父亲追杀,可能会一无所有。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我们能一起活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灯塔顶部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月光,是真正的灯塔灯——那盏年久失修、早就该报废的灯,突然开始旋转,刺眼的白光穿透圆窗,扫过房间,扫过他们的脸,然后移开,投向漆黑的海面。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江子辰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了眯眼。他抬头看了眼那盏灯,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灯怎么亮了?”华玺问。

      “不知道。”江子辰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可能线路接触不良。这灯塔早就该拆了。”

      但他的表情不太对。

      华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灯塔下的那片向日葵花田,在旋转的强光扫过时,会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金色,然后又迅速沉入黑暗。

      而在花田边缘,靠近公路的方向——

      好像有个人影。

      很模糊,看不清楚。光线扫过时出现,扫过后消失。

      像幻觉。

      也像监视。

      “有人?”华玺低声问。

      江子辰没回答。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灯光再次扫过——这次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是看错了。”他说,但声音有点紧。

      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很小的存储卡,递给华玺。

      “这里面有一些基础资料。你看完就明白该怎么做了。”他说,“记住,安全第一。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停手,销毁所有东西,当今晚没见过我。”

      华玺接过存储卡。

      “那你呢?”他问。

      “我还在夏家的医疗团队里,暂时安全。”江子辰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夏柯云在等我商量下一步计划。”

      他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

      “华玺。”他回头,“......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华玺点头。

      江子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唇,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塔身里回荡,渐渐远去。

      华玺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听着铁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灯塔的光还在旋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切割着黑夜。

      花田里什么都没有。

      公路上也没有车。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海浪声,和头顶那盏灯旋转时发出的、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钥匙。药瓶。牛皮纸袋。存储卡。

      每一样都冰凉。

      每一样都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

      他握紧那些东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出灯塔时,那盏灯还在亮着。白光扫过他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子辰在灯塔里给他包扎伤口时说的话。

      那时他问:“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怕吗?”

      江子辰正在缠绷带,头也没抬:“怕什么?”

      “怕黑啊,怕鬼啊,怕......”华玺环顾这个破旧的房间,“怕这地方突然塌了。”

      江子辰缠好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才抬眼看他。

      “比这儿可怕的地方,我住过很多。”他说,“这里至少还有光。”

      那时华玺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有些黑暗,不是没有光。

      而是光来了,你才发现,原来黑暗一直都在那里。光只是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深渊边缘。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些东西。

      良久,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父亲”那一栏。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手机,扔在一边,发动了车子。

      车灯亮起,切开黑暗,朝着来路驶去。

      后视镜里,灯塔的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闪烁的小点,淹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而车载屏幕上,时间跳到了午夜零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倒计时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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