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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被我吓到了 ...

  •   华宅·晚十点

      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走廊的光。华玺站在地毯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父亲华振东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绿罩台灯晕开昏暗的光圈,将他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鹰隼般钉在华玺脸上。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沉重的、名为威压的东西。

      “坐。”华振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华玺没动。“站着就行。”

      华振东也没坚持,手指缓缓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那个硬盘,”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江子辰最后,有没有跟你提过,里面具体是什么?”

      开始了。华玺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一片疲惫的麻木。“他拿刀抵着我脖子,爸。你觉得那种时候,他有心情跟我详细讲解文件目录?”

      “他总说了点什么。”华振东身体微微前倾,灯光终于照亮他半张脸,眼下有深深的倦痕,但眼神锐利如初,“比如......他母亲的事?或者,一些......关于公司旧账的胡言乱语?”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华玺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他说他妈死得不明不白。说您给的药是糖丸。说华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他顿了顿,看到父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哦,还说,他回来就是为了把我们全都拖进地狱。这些,算不算胡言乱语?”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华振东向后靠进椅背,重新隐入阴影,声音低沉了几分:“疯子的话,你也信?”

      “我该信吗?”华玺反问,声音很轻,却带着针尖般的力度,“爸,您告诉我,我该信一个拿着刀、差点割破我脖子的疯子,还是该信您?”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是我儿子。”华振东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厚重的、不容置疑的宣告,“血液于水。外人挑拨离间,是为了看我们华家分崩离析,看笑话。玺儿,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现在为了一个心思歹毒的外人,你要怀疑你父亲?”

      好一招以情动人,混淆黑白。华玺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牛皮纸袋里那张泛黄的欠条,想起剪报上冰冷的铅字,想起江子辰在灯塔阴影里说“这里至少还有光”时的侧脸。

      “我没怀疑您。”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只是......累了。爸,这段时间,让我静静吧。”

      华振东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裂痕。良久,才缓缓道:“也好。城西新开那个度假村项目,你去盯着吧,清净。带几个人,权当散心。”他顿了顿,补充,“最近不太平,江子辰那种亡命徒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你身边不能离人。”

      名为保护,实为软禁与监视。

      华玺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知道了。”

      “出去吧。”

      他转身,拉开门。光线涌入的刹那,他听见身后父亲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玺儿,记住,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华家,才是你永远的后盾。”

      华玺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明亮却冰冷的走廊。

      后盾?他心底一片荒芜的冷笑。

      也许是坟墓。

      手机震动,上面收到一条消息:【三天后,晚八点,面谈。】还附带了一个日式茶室的定位。

      来信显示:夏柯云。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夏柯云......她又想干什么?以“未婚妻”的身份来刺探?还是以合作者的姿态来谈判?或者,只是单纯来看他这位“旧情人”落魄的笑话?

      又是她。总是她。

      高中时,就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带着她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不容置疑的靠近,横亘在他和江子辰之间。如今,在他和江子辰的关系彻底崩毁、一片狼藉之后,她又以这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插了进来。

      ……

      回忆·高三,灯塔夏夜

      那晚没有月光,海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巨大光斑。

      灯塔顶层的狭小房间里堆满书,咸湿的海风从圆窗灌入,带着永不停歇的海浪低吼。华玺摊开物理练习册,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眉头拧成疙瘩:“这个......磁场切割的受力分析,怎么总觉得少了个力?”

      江子辰坐在他对面,就着那盏老旧的台灯,目光落在题目上。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身上有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书籍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海风的咸。

      “这里,”他拿起铅笔,笔尖点在图上某处,声音在涛声里显得清晰而平静,“你忽略了线圈自感产生的反向电动势对电流的瞬时影响。”他边说边画辅助线,手腕稳定,线条干净利落。

      华玺“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从题目飘向江子辰的脸。灯光下,江子辰的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抿着,专注时下颚会微微绷紧。他的侧脸好看得有点过分,尤其是在这种昏朦的光线下,褪去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显出一种专注而......诱人的质感。

      海风似乎变暖了,空气里有什么在悄悄发酵。

      江子辰讲完,抬眼看他:“懂了吗?”

      华玺没出声,只是看着他。灯塔的光恰好又一次扫过,瞬间照亮江子辰的眉眼,又迅速移开,留下更深的暗影。就在那明暗交替的刹那,华玺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头脑一热,猛地凑了过去——

      嘴唇碰到一片微凉的柔软。

      他亲了江子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海浪声、风声、灯塔机械转动的摩擦声,全都褪去。全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陌生触感,和自己胸膛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华玺僵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吓得猛地向后弹开,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脸瞬间烧得滚烫,舌头打结:“我......我不是......那个......我......”

      江子辰也怔在那里。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还捏着铅笔,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华玺,仿佛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来,让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看不清全部表情。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声音。

      “对、对不起!”华玺慌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我可能......可能是海风把脑子吹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然后,他听见江子辰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预想中的怒斥,没有冰冷的推开。

      华玺鼓足勇气,抬起视线。

      江子辰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华玺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淡,很快,像错觉。

      但落在当时被忐忑冲昏头脑的华玺眼里,却像是一种默许,令华玺倍感狂喜。

      他笑了......他没有生气?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

      “我......”华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脏依旧狂跳,但话已经冲出了口,“对我他吗的是喜欢你,江子辰。不是哥们儿那种喜欢,是想亲你、想抱你、想上你的那种!”他两手叉腰,一鼓作气,直直地看着江子辰,“你要是看我不爽就打一架!你要是看我爽……那就这样!我会对你负责的!”

      江子辰静静地回视他。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这次华玺清楚地看到,江子辰的眼底似乎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无法分辨。

      然后,江子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海。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华玺愣住:“‘嗯’是什么意思?”

      江子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就是......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这算是什么回答?华玺有点急,又有点委屈:“那你......你对我......”

      江子辰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听,似乎又有点不同:“很晚了,这套题还没做完。”

      他重新拿起铅笔,指向练习册,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吻和告白从未发生过。

      华玺却因为那个“嗯”和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心底炸开了漫天烟花。他晕乎乎地坐回去,心思再也无法集中在题目上,只是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余光瞟着江子辰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觉得那颗心甜得快要化掉。

      他以为那是江子辰内敛的回应,是默许,是同样心动的证据。

      他全然没有察觉,在江子辰垂下眼睫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少年情动的羞怯或喜悦,而是一种更幽暗、更复杂、近乎于“计划得逞”般的深沉暗流。那抹笑,或许并非为心意相通而绽,而是为某种更遥远、更冰冷的图谋,悄然推进了一步而流露的、极淡的痕迹。

      回忆·次日,学校课间

      第二天,华玺几乎是飘着去学校的。见到江子辰时,对方依旧和往常一样,冷淡,少言,仿佛昨夜灯塔里的一切只是个旖旎的梦。

      但华玺不这么认为。他蹭到江子辰课桌旁,拿着本子,假借问问题,身体挨得极近。

      “这道,还是不懂。”他压低声音,手指着题目,指尖却悄悄下滑,在课桌下方,极其小心地,勾住了江子辰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子辰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华玺的心跳漏了一拍,得寸进尺,将手指慢慢挤进江子辰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传递。江子辰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华玺觉得烫得厉害。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都盯着摊开的书本,仿佛在认真讨论题目。只有课桌下紧紧交握的手,泄露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汹涌的悸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浮。世界安静美好得不真实。

      直到一个阴影笼罩过来。

      “江子辰。”夏柯云的声音响起,清脆,带着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交握的手瞬间分开,快得像触电。

      江子辰抬起头,面色如常:“有事?”

      夏柯云的目光扫过华玺,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江子辰身上:“李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关于竞赛的后续安排。”她说着,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优等生的微笑。

      “好。”江子辰合上书本站起身。

      华玺也跟着站起来,有点不爽被打断。

      江子辰离开后,课桌旁只剩下华玺和夏柯云。

      夏柯云并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华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华玺。”

      华玺挑眉,回视她。

      “最近,”夏柯云的语气带着一种清晰的审视,“你来我们班,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华玺心头一跳,面上却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怎么,重点班门槛这么高,我还不能来问题目了?学校是你家开的?”

      “问题目?”夏柯云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讲题需要凑那么近?需要......在课桌底下搞小动作?”她显然注意到了刚才两人瞬间分开的手。

      华玺脸色微变,眼神锐利地盯住夏柯云:“夏大学委,”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教我做事?”

      夏柯云没想到他会如此强硬地顶回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华玺,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或者你一时兴起觉得逗弄他好玩。离他远一点。他跟你平时混的那些人不一样,他没时间,也没资本陪你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华玺当时就火了。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评判!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夏大学委管得真宽。我们是不是一路人,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少操心。”

      “......”夏柯云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三天后·茶室

      监控和眼线如影随形。华玺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利用度假村视察的间隙,甩开大部分尾巴,在一个极其私密的日式茶室,见到了夏柯云。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跪坐在榻榻米上,正在点茶。动作优雅,一丝不苟,仿佛只是进行一场寻常的茶道交流。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无形的硝烟。

      华玺在她对面坐下,没碰面前的茶盏。

      “夏小姐好手段,这种地方也能约到。”他开口,语气平淡。

      夏柯云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抬起眼,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比不上华少,能在你父亲眼皮底下溜出来。”她顿了顿,“直说吧,江子辰在哪?”

      “这话该我问你。”华玺身体前倾,手肘支在矮几上,眼神锐利,“他是你‘未婚夫’,丢了人,你来问我?”

      “他最后见的人是你。”夏柯云的声音冷了几分,“华玺,别装傻。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彻底失联了。我查了所有交通记录,没有他的信息。他能躲得这么干净,要么是有人帮他,要么......”她盯着华玺的眼睛,“就是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找到。”

      “所以你觉得是我藏了他?”华玺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夏柯云,你看我像有那个本事的样子吗?我现在自身难保。”

      “你父亲在找他,很急。”夏柯云抿了一口茶,语气放缓,带着试探,“动静不小。江子辰到底拿走了什么,让你父亲这么紧张?”

      华玺心下一凛。父亲果然在行动,而且没有瞒着夏家,甚至可能希望借助夏家的力量。他面上不动声色:“一个疯子,能拿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是我父亲觉得丢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是吗?”夏柯云显然不信,“可我听说,华氏最近有几个海外账户和合作项目,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审查迹象。时间点,很巧合。”

      华玺指尖微微收紧。他不知道硬盘里具体有什么,但夏柯云透露的信息,侧面印证了江子辰手里的东西,确实具有杀伤力。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却没喝,“夏小姐消息灵通,不如自己去查。你找我来,如果只是为了打听江子辰的下落,那抱歉,我无可奉告。”

      “华玺,”夏柯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江子辰现在很危险。你父亲的手段,你比我清楚。如果被我父亲先找到他,他的下场只会更惨。我们夏家,可不会容忍一个‘逃婚’还可能携带着麻烦的‘女婿’。”

      她的话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是在担心他?”华玺抬起眼,目光如炬。

      夏柯云沉默了片刻。“他是我的未婚夫。”她重复这个身份,像在说服自己,“他的死活,关系到夏家的脸面。而且......”她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能就这么毁了。”

      华玺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作伪的焦灼,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他们三个人,被一张由利益、谎言、旧恨和扭曲情感织成的网紧紧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华玺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疲惫。

      他确实不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疯狂寻找江子辰,甚至动用了商业竞争对手的帮助,可仍是一无所获。

      “如果他联系你......”夏柯云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拿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告诉他,立刻停止一切愚蠢的行动。回我身边,我......我们夏家,或许还能保住他。”

      华玺没接那张便签。“你觉得,他会听吗?”

      夏柯云的手僵在半空。她当然知道答案。江子辰若是肯听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华玺,”她收回手,将便签放在桌上,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你,他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华玺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冷,“会安心做你的未婚夫?会忘了过去的仇恨?夏柯云,别自欺欺人了。江子辰心里那团火,早就烧起来了,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或者,什么都没有,他也会自己燃尽。我们谁也改变不了。”

      他说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茶很好,谢了。不过下次,不必再约。”

      他转身离开,拉门开了又合,留下满室茶香,和夏柯云独自一人,对着那张无人接受的便签,怔然出神。

      ……

      北方·榆林镇

      风像刀子,裹挟着砂砾和干冷的寒气,刮过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房屋蜷缩在铅灰色天空下,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便能走到头。

      江子辰裹紧身上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住在一个家庭旅馆的阁楼,房间狭小寒冷,但便宜,且不需要登记身份证。老板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只收现金,不问来历。

      他现在的名字叫“陈江”,一个在附近县城的工厂打短工的外乡人。手指因为零碎的粗活生了冻疮,脸颊也被风吹得粗糙发红,和过去那个穿着白大褂、清冷干净的江医生判若两人。

      白天,他去镇上的网吧,用临时买的的上网设备,小心地接入网络。硬盘里的数据他已经初步梳理,触目惊心,但还不够。华振东老奸巨猾,很多关键交易和证据链条并不完整,甚至做了多层隔离。并且现在他的计划暴露了一部分,华振东肯定会严加防范。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同时,他也在密切关注着京北的动向。华氏股价的异常波动,几个关联公司的低调重组,还有......关于华玺的零星消息。他看到华玺出席某个无关紧要的慈善活动的新闻照片,镜头里的他微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芜,下巴瘦削,棱角更显锋利。

      江子辰关掉网页,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网吧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嘈杂的人声和游戏音效冲击着耳膜。

      他想起了那个硬盘塞进口袋时,指尖碰触到的、华玺手心的温度。想起了很多年前,灯塔上的风,和身边少年滚烫的、毫无保留的靠近。

      “疯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不知是在说华玺,还是在说自己。

      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母亲的墓碑将永远蒙受不白之冤,也意味着......他可能再也找不到理由,去面对那个被他一次次推开、又一次次靠近的人。

      夜晚,他回到冰冷的阁楼,从贴身的内袋里拿出硬盘,握在掌心。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成了这寒冷天地间唯一的暖源。窗外是北方小镇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灯塔,没有海,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但他知道,黑暗的另一头,有人在找他,有人想杀他,也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线索指向镇子往北三十里外的一个废弃矿场。据说早年有个财务在这里消失,卷走了一笔和华氏有间接关联的款项,那人或许知道些内情,或者留下了什么。

      江子辰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华振东的人不是吃素的,他逃离时的蛛丝马迹,足够对方将搜索范围缩小到这一带。但他需要这个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选择在凌晨三点出发,骑着一辆快散架的摩托车,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寒风刺骨,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

      矿场在一片山坳里,几栋倒塌大半的砖房,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仿佛被吸走了。

      太安静了。

      江子辰熄了火,将摩托车藏在干枯的灌木丛后,摘下头盔,仔细聆听了片刻。除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什么也听不见。

      他握紧了口袋里一把防身用的改锥,另一只手摸出小手电,压低光柱,朝着看起来像是以前办公室的破房子走去。

      地板腐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飞舞。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废纸。

      没有财务,没有线索。

      他心头一沉,立刻转身想要撤离。

      已经晚了。

      几道强而集中的光柱突然从门外、从破损的窗户同时射入,将他牢牢钉在光圈中央!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失明,下意识抬手遮挡。

      “别动。”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脚步声杂乱,至少四五个人,迅速围拢过来,堵死了所有出口。

      江子辰放下手,眼睛勉强适应了强光,看清了为首的人——不是华振东身边常见的那个保镖,而是一个面生的精悍男人,眼神阴鸷,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指着他。

      “东西呢?”男人问,言简意赅。

      江子辰没说话,身体微微绷紧,像蓄势待发的弓。

      “华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男人顿了顿,枪口下移,对准他的膝盖,“......也要见到东西。你自己选。”

      空气凝固,杀机四溢。

      江子辰的目光快速扫过围堵他的人,计算着距离和逃脱的可能。几乎是零。对方显然专业且准备充分。

      他慢慢将手从口袋里抽出,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东西不在我身上。”他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紧绷而有些沙哑。

      “在哪?”男人逼近一步。

      江子辰沉默。

      “那就先废你一条腿,看你能嘴硬到几时。”男人手指扣上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不是枪声,而是矿场入口方向传来的、汽车引擎的猛烈轰鸣和撞击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和混乱的人声!

      围堵江子辰的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江子辰瞳孔骤缩,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猛地矮身向侧前方扑去,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最近一个因分神而稍微松懈的打手!手中的改锥狠狠刺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啊!”惨叫响起。

      枪声也响了,消音器让声音变得沉闷,子弹擦着江子辰的肩膀飞过,灼热的痛感瞬间传来。

      混乱!彻底的混乱!

      入口处的强光车灯疯狂晃动,照得矿场内光影乱舞,人影幢幢。有新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朝着这边冲来!

      江子辰不知道来的是谁,是敌是友。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忍着肩头的剧痛,撞开受伤的打手,夺路冲向房子后方一个破损的墙洞!身后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砖石上,溅起碎屑!

      他纵身跃出墙洞,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朝着矿场深处更黑暗的树林里冲去!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模糊的怒吼、还有那令人心悸的枪声,紧追不舍。

      就在他冲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拐角时,异变再生!

      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一个被扩音器放大的嘶喊声,猛地炸响在矿场上空,反复回荡:

      “江子辰——!!江子辰你出来——!!你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江子辰——!!!”

      是华玺的声音!

      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滚烫的钩子,狠狠拽住江子辰的心脏,让他狂奔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

      华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来的?!

      巨大的震惊和瞬间涌入的、无法抑制的担忧,让江子辰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

      “那边!华少的声音!在华少那边!”混乱中,另有保镖的惊呼传来,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误导,以为华玺本人亲临现场,甚至可能就在附近某个地方。

      追击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有人想继续追江子辰,有人则警惕地看向喊声传来的方向。

      江子辰趁机逃进树林里。

      黑暗如同实质,将他吞噬。

      ......

      几公里外,厢式货车内。

      周旭戴着耳机,里面传来矿场那边嘈杂的现场音,包括那循环播放的、他亲手剪辑制作的“华玺呼唤录音”。他听着录音里华玺那以假乱真的绝望呐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周旭是华玺商业上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华玺以前的好兄弟。前几天华玺找到他,请他帮助寻找江子辰的下落。他答应了,并且告诉华玺自己需要录个音频,理由便是利用苦情计来诱使江子辰自己出来。华玺这傻大个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紧接着频道里手下汇报“目标出现明显迟疑”、“对方阵脚有乱”。

      “效果不错。”他对着麦克风淡淡评价,随即下令,“录音停,我们的人撤。”

      他关掉音频传输,拿起另一个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轻松:“喂,华董吗?有个不太确定的消息......矿场那边动静有点大,我这边好像隐约听到......令公子华玺的声音?嗯,只是隐约,不敢确定,怕您担心,还是跟您说一声。现场太乱,我的人也没看清......哦对了,好像还听到有人喊‘华少在那边’......呵呵,可能是听错了吧,令公子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呢?您说是吧?”

      电话那头华振东的声音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周旭满意地挂断电话。让华振东去疑神疑鬼吧,怀疑儿子阳奉阴违,甚至偷偷跑去了现场。这份父子间的猜忌裂痕,哪怕只加深一点点,也是好的。

      至于那录音对江子辰造成的心理冲击?周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不在他的计算核心之内,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一点......恶趣味。他想看看,那个看似冰冷坚硬的江子辰,听到这把“声音”时,会不会露出一丝裂缝。

      而真正的华玺,此刻正在城西度假村的套房里,面对着父亲的又一轮质询电话,对矿场上空曾回荡过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呼唤,对江子辰因此遭受的片刻心神失守与痛楚,一无所知。

      他只是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崩断了,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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