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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与我共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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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夜,风像钝刀子割着脸。华玺把车停在废弃农机站后面,引擎熄火,四周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副驾驶座上,江子辰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他脸色苍白,左肩的绷带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但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华玺当然没走,他预测江子辰在那种情况下跑不远,而且身上还有伤,所以人肯定藏在诊所附近没离开。于是他任随保镖开了一段距离,掩人耳目,再在休息站的时候一个肘击把保镖干晕,踩碎联络器,又开了回来,果然瞧见江子辰在诊所门口等他,像是约定好了一样。
当时华玺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默契。
“还疼吗?”华玺问,目光落在他肩上。
江子辰摇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叼起一根,摸索打火机。
华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机,擦亮,凑过去。
火苗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照亮江子辰低垂的睫毛和没有血色的嘴唇。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才抬眼看向华玺。
“硬盘给他了?”
“给了。”华玺收回打火机,“演得挺像,他应该信了七八分。”
“七八分不够。”江子辰的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华振东多疑,最多信你三天。”
“三天够了。”华玺也点了根烟,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冲淡了烟味,“U盘里的东西我看过了。药的事,基本能确定。”
江子辰没说话,只是静静抽烟。
“你妈的事……”华玺顿了顿,“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证据在我这儿。”江子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裹着的小包,递给华玺,“当年医院的原始病历副本,还有那批药物的流向记录。我母亲去世前一周的用药清单,上面有华氏旗下那家医药公司的公章。”
华玺接过,没立刻打开。油布包在掌心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以前给你,你也不会信。”江子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华大少爷眼里,父亲永远是父亲,就算有错,也是迫不得已。”
这话刺人,但华玺没反驳。他知道江子辰说得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药检报告,如果不是这几个月来父亲那些欲盖弥彰的动作,他可能至今还在自欺欺人。
“现在呢?”江子辰问,“信了?”
华玺抬眼看他:“我人都在这儿了,你说呢?”
两人对视了几秒,江子辰先移开视线,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其实,”华玺忽然开口,“我们现在这样,让我想起高中的时候。”
江子辰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记得吗?”华玺笑了一下,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高三下学期,我们也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在学校的各个角落,跟做贼似的。”
江子辰没说话,但华玺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
回忆·高三,三月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整个高三年级像一锅煮沸的粥,紧张、焦虑、躁动不安。走廊里贴着倒计时牌,每天撕掉一页,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华玺和江子辰的“地下恋情”,就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艰难而隐秘地进行着。
他们不能一起吃饭——江子辰通常会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吃,华玺则被他的狐朋狗友簇拥着,隔着大半个食堂,只能用眼神偷偷交流。
他们不能一起放学——江子辰要去图书馆或者回家学习,华玺则被父亲安排的司机准时接走。
他们甚至不能在公开场合同框太久——一个是年级第一、老师眼里的清北苗子,一个是吊车尾、靠家里关系勉强留在重点班的纨绔,走得太近,总会惹人议论。
所以他们的“约会”,变成了各种见缝插针的、短暂的、隐秘的交汇。
......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二十分钟。教学楼西侧很少有人走的消防楼梯,华玺提前五分钟溜出来,等在转角。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很轻,但华玺能认出来。
江子辰背着书包走下楼梯,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经过他身边时,没停。
但华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江子辰压低声音,没回头。
“想你了。”华玺凑近,呼吸喷在他耳后,“一上午没看见你。”
“早上升旗仪式你就站我后面两排。”
“那不算。”华玺的手指滑进他掌心,十指相扣,“这样才算。”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江子辰任由他牵着,站了十秒钟。
“行了。”他抽回手,“被人看见。”
“谁看得见?”华玺笑,又凑近些,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儿鬼都不来。”
江子辰耳朵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淡表情:“我回去了。”
“等等。”华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袋子,“给你带的。阿姨烤的曲奇,吃不完。”
江子辰看了一眼袋子,没接:“不用。”
“拿着。”华玺不由分说塞进他书包侧袋,“你中午又不去食堂,肯定啃面包。这个至少有点营养。”
“……谢谢。”
“光谢谢不够。”华玺得寸进尺,指了指自己的脸。
江子辰瞪他,但眼神没什么杀伤力。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极快地、蜻蜓点水般在华玺嘴角碰了一下。
“走了。”
说完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华玺靠在墙上,摸着嘴角,笑得像个傻子。
......
那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堆放着一排排蒙尘的旧词典和年鉴。午休时间,几乎没人会来。
华玺把江子辰堵在书架和墙壁形成的狭小夹角里,吻得很凶。
江子辰背靠着墙,仰着头承受。他的手抓着华玺腰侧的衣服,布料皱成一团。空气里有旧纸张的霉味,和他们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
“华玺……”江子辰在换气的间隙低声警告,“这是图书馆……”
“我知道。”华玺抵着他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就亲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低头又吻上去,这次温柔了些,舌尖舔过江子辰的下唇,然后探进去。江子辰颤了一下,抓着他衣服的手收得更紧。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书车经过。
两人立刻分开,屏住呼吸。华玺把江子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挡住他。
书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江子辰松了口气,抬手捶了华玺肩膀一下:“疯子。”
“就疯。”华玺笑,蹭了蹭他的鼻尖,“谁让你一上午不理我。”
“我在写卷子。”
“卷子比我重要?”
江子辰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滤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不一样。”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什么不一样?”
“卷子能做对,也能做错。”江子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华玺的脸颊,“你……没有对错。”
华玺愣住。
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江子辰已经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我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等等。”华玺拉住他,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这个,给你。”
江子辰接过来翻看,是物理和数学的错题集,字迹潦草,但整理得很认真。
“我昨晚整理的。”华玺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太简单了……”
江子辰翻了几页,抬头看他:“你熬夜了?”
“一点多吧。”华玺挠头,“反正我也睡不着。”
江子辰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又看看华玺眼下淡淡的青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笔记本收进自己书包,说了句:“以后别熬这么晚。”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熬。”
“……”江子辰转身就走。
“诶!我开玩笑的!”华玺赶紧追上去,“等等我!”
......
天台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门锁有些生锈,一直没人修。华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备用钥匙,于是这里成了他们专属的秘密基地。
那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碎星。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晚风带着隐约的花香——是教学楼后面那几株晚樱开了。
江子辰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一罐冰可乐。他喝得很慢,眼睛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
华玺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搂他,而是学他的样子趴在一旁。
“江子辰。”华玺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我们考上大学,离开这儿了,会是什么样?”
江子辰侧过头看他。星光很淡,华玺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
“你想是什么样?”江子辰反问。
“我想……”华玺仰起头,看着星空,“我想租个小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窗户。早上能被阳光晒醒的那种。”
江子辰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然后养只猫。”华玺笑了一下,“你肯定不同意,你洁癖。但我们可以养那种不掉毛的,或者……养金鱼?反正得养点儿什么,有生气。”
“还有呢?”
“还有啊……”华玺想了想,“周末我们可以去图书馆,你坐那儿看书,我坐你对面打游戏——小声的,不吵你。或者去爬山,就那种不高的小山,爬上去能看见整个城市。”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幅画。
“晚上回家,我做饭。虽然我只会煮泡面加蛋。但你做饭好吃,你可以做。吃完我们瘫在沙发上看电影,看那种很老的黑白片,你肯定喜欢。”
江子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可乐罐冰凉的外壁。
“听起来不错。”他最后说。
“只是不错?”华玺凑近些,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江同学要求这么高?”
江子辰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灯光。
“华玺。”他说,“你描述的这些……听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不好吗?”
“不是不好。”江子辰顿了顿,“是太珍贵了。珍贵到……不像真的。”
华玺愣了下,随即笑了:“怎么不像真的?等高考完,等我们离开这儿,这些都能实现。我保证。”
江子辰没接这个保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华玺以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一个海边小镇。”他说,“那儿也有灯塔,比我们这儿的旧,但光很亮。晚上我们坐在沙滩上,她指着灯塔的光跟我说,每个人的命里都有一束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长久,有的短暂。”
他顿了顿。
“我问她,我的光是什么样的。她说,我的光会自己长出来。不需要别人点,也不需要借别人的亮。”
华玺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病了,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小镇。”江子辰说,“但我一直记得那句话——我的光,得自己长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华玺。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很淡,但很清晰。
“华玺,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很好。但那些是你的光。”他说,“我的路,我得自己走完。”
不是拒绝,也不是疏离。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华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江子辰不需要他许诺未来,不需要他规划生活。他要的,或者说他能接受的,只是一段并肩的旅程。
“好啊。”华玺说,声音轻松起来,“那等你把自己的路走完了,走累了,想停下来歇歇的时候——”
他伸手,握住江子辰冰凉的手指。
“我这儿永远有沙发,有泡面加蛋,有窗户,有早上晒屁股的阳光。”
江子辰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比笑容更真实。
“泡面要加两根肠。”他说。
“成交。”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温柔的温度。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夜空,一道漫长的、缓慢的弧线。
像在丈量黑夜的边界。
也像在标记,某些正在生长的东西。
......
现在·车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装你的伤心儿子,暗中调查?”江子辰转过头问他。
“嗯。”华玺点头,“我爸暂时不会动我,但他肯定会加强监视。你这边……不能再露面了。周旭说夏家也在找你,动静不小。”
“我知道。”江子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夏柯云给我发过信息,让我‘迷途知返’。”
“你怎么回?”
“没回。”江子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也不容易。”
他知道夏柯云喜欢他,之前的“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他借了她的势。此刻与华玺之间这点微弱的联系,让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利用这份喜欢。但眼下自身难保,他也只能沉默,维持着这脆弱又必要的合作关系。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农机站破损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哀鸣。
叮。
一声手机提示音响起,在此刻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尖锐。
不是电话,是短信。屏幕随之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车厢内割出一小片突兀的亮区。
华玺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动作,呼吸,甚至心跳,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来自一个未知号码,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也没有标点,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视野:
【华振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