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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成长篇-16 ...

  •   第16章:隐雷

      腊月二十九,静思堂。

      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林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层棉被,手里捧着蔡琰刚煎好的药。药碗很烫,但他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碗沿。

      “殿下慢些。”蔡琰坐在床边,用勺子一勺勺喂他。

      药汁苦得发涩,林栖小口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他轻声道谢,将空碗递还给蔡琰时,手指微微发抖。

      蔡琰接过碗,背过身去,眼眶又红了。

      这已经是搬到静思堂的第七天。

      头三天,林栖几乎都在昏睡。华佗的药起了作用,刀伤不再恶化,红疹慢慢消退,颈侧的齿痕也结了浅浅的痂。但情药留下的后遗症,却比预想中更难缠。

      每天午后和子夜,林栖都会毫无征兆地发热。不是高烧,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皮肤滚烫,呼吸急促,但意识清醒。起初他还会不安地扭动,后来发现挣扎无用,便只是安静地躺着,咬着唇忍耐,直到热意自然退去。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只当是重伤后的寻常发热。每次蔡琰或穆嬷嬷用冷水给他擦身时,他还会轻声安慰:“嬷嬷别急,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是情药余毒在作祟——药力渗入骨髓,每逢气血旺盛时便被激发,像暗火灼烧经脉。华佗说过,这毒无法根除,只能靠时间和药浴慢慢拔除,过程漫长且痛苦。

      而比发热更折磨人的,是虚弱。

      林栖现在连下床走几步都费劲。肩伤未愈,右臂使不上力,而情药伤了根本,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终日昏昏沉沉。有时蔡琰教他认字,他听着听着就睡过去,醒来时满脸愧疚:“蔡女史,对不起,我……”

      “殿下累了就歇着。”蔡琰总是这样温柔地说,然后背过身去抹眼泪。

      今日是华佗复诊的日子。

      巳时初,华佗背着药箱准时到了。他进院后先在廊下站了片刻,抖落斗篷上的雪,这才推门进屋。

      屋里炭火烧得旺,药味混合着霉味,并不好闻。华佗却面不改色,走到床边,先看林栖面色。

      孩子比七天前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得惊人。但眼神还算清明,见华佗来,他还努力想坐直些:“华先生。”

      “躺着别动。”华佗按住他,三指搭上腕脉。

      诊脉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华佗闭着眼,眉头渐渐皱起。他诊完右手换左手,又掀开被子查看肩伤——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周围皮肤仍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最后,他让林栖张口,查看舌苔。

      “这几日饮食如何?”华佗问。

      穆嬷嬷忙道:“每日三餐粥菜,都按先生嘱咐的,清淡软烂。药也按时喝了,只是……殿下胃口一直不好,每餐只吃小半碗。”

      “夜里睡得怎样?”

      “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常醒,说热,盗汗。”

      华佗点点头,又问林栖:“午后和子时发热时,具体什么感觉?”

      林栖想了想,轻声描述:“像……像有火从肚子里烧起来,往四肢走。心跳很快,喘不上气,身上没力气。”

      “可会觉得……燥热难耐,想要……凉水,或者……”华佗斟酌着用词,“想要人触碰?”

      林栖茫然摇头:“就是热,想凉快些。”

      华佗沉默了。

      这孩子太小,情窍未开,连欲望是什么都不懂。那烈性情药在他体内,便纯粹成了折磨——没有宣泄口,只能硬生生熬着。

      “先生,”蔡琰忍不住问,“殿下这热症,何时能退?”

      华佗收回手,缓缓道:“老朽上次说过,此毒已渗入骨髓,非一朝一夕能解。按现在的药量,热症会慢慢减轻频率,但彻底消除……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屋里一片死寂。

      “还有,”华佗看向林栖,语气尽量温和,“殿□□质受损太重,往后需格外注意。不能受寒,不能劳累,不能受伤,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饮食要精细,药不能断。即便如此……”

      他顿了顿:“殿下日后,恐怕会比常人更容易生病,恢复也更慢。”

      这话说得委婉,但众人都听懂了——林栖的身体,已经废了大半。

      林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华佗看着他,心中叹息。行医数十年,他见过太多人在病痛前崩溃、怨天尤人,却少有这样年幼的孩子,平静地接受自己残缺的未来。

      “老朽调整下方子。”华佗走到桌边,铺纸提笔,“加两味安神镇痛的药,夜里能睡得好些。药浴也不能停,隔日一次,继续拔毒。”

      他写罢药方,又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清心丸’,热症发作难忍时含一粒,能暂缓痛苦。但此药有依赖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蔡琰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华佗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林栖:“殿下可怨?”

      林栖怔了怔,摇头:“不怨。”

      “为何?”

      “因为怨也没用。”孩子声音很轻,却清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华佗深深看他一眼,点头离去。

      屋门关上,风雪声被隔在外面。

      林栖靠在床头,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枯树披了层素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抖落簌簌雪屑。

      “蔡女史,”他忽然问,“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习武了?”

      蔡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赵云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守在外面。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平视林栖的眼睛:“殿下,武艺不止是刀枪剑戟。兵法谋略、布阵用兵,都是武。您虽不能上阵厮杀,但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林栖看着他,轻声问:“像郭先生那样?”

      “是。”赵云重重点头,“郭先生不善武力,但胸中自有百万兵。”

      林栖沉默了会儿,又问:“那……我还能去北疆么?”

      这次回答的是刚进门的郭嘉:“能。”

      他走到床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沉重的诊断从未听过:“殿下是‘北疆宣慰使’,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只是路上需更小心,行程要放慢,马车要铺软,随行要有良医。”

      他说得笃定,林栖眼中便有了光:“真的?”

      “真的。”郭嘉微笑,“不过在此之前,殿下要先养好身体。北疆苦寒,若拖着病体上路,怕是撑不到幽州。”

      “我会好好养病。”林栖认真道。

      “那就好。”郭嘉替他掖好被角,“今日先歇着,明日开始,我教你《孙子兵法》第二篇。”

      林栖点头,躺下睡了。他太虚弱,很快便呼吸均匀。

      屋内三人退到外间。

      炭火噼啪,谁也不说话。

      良久,蔡琰低声道:“华佗先生说的……殿下都听见了。可他一句没问‘为什么是我’,也没哭闹……”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郭嘉声音平静,“在冷宫四年,缺衣少食、病痛折磨,都是自己熬过来的。如今不过是从一种苦,换到另一种苦。”

      赵云握紧刀柄:“十皇子、安王世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郭嘉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七天,我让顾公查了些事。”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丽妃——十皇子生母的起居注。记录显示,丽妃三日前开始脸上起红疹,昨日疹子溃烂流脓,太医院诊治后说是“花粉过敏”,但开的药却毫无效果。

      第二张是十皇子林桀的行踪。腊月二十五,也就是林栖搬到静思堂的第三天,林桀午后出宫“去安王府玩耍”,本该酉时回宫,却直到次日辰时才被人发现在宫门外昏睡。醒来后他神色惊惶,却对昨夜发生的事闭口不言。

      第三张最简短,只有一行字:腊月二十八,安王世子林盛,暴毙于府中。

      “暴毙?”蔡琰蹙眉,“怎么死的?”

      “说是饮酒过量,失足落水。”郭嘉语气平淡,“但安王府的下人私下传,世子死时衣衫不整,颈上有勒痕,怀里还揣着十皇子常戴的玉佩。”

      赵云瞳孔一缩:“先生的意思是……”

      “十皇子那夜失踪,与安王世子之死有关。”郭嘉收起纸张,“而丽妃的脸……我让顾公找了个懂香料的旧部,查了她近日用的胭脂,里面混了‘蚀肌粉’。”

      “蚀肌粉?”

      “前朝后宫争宠用的阴私玩意儿。”郭嘉冷笑,“沾肤即溃,久用毁容。丽妃最得意的就是那张脸,如今脸烂了,陛下怕是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蔡琰盯着他:“这些都是……先生安排的?”

      “我只是提供了线索和方法。”郭嘉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丽妃的胭脂是内务府一个小太监换的,那太监的弟弟欠了赌债,我让顾公的人帮他还了。十皇子那夜出宫,是有人假冒安王世子之名邀约。至于安王世子之死……”

      他顿了顿:“那夜十皇子在安王府受了惊吓,仓皇逃出时落了玉佩。第二日有人将那玉佩送回安王府,世子见玉起意,想以此要挟十皇子。当夜他便‘醉酒落水’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算计之深、下手之狠,让蔡琰都感到脊背发凉。

      “先生不怕查出来?”她问。

      “查不出。”郭嘉啜了口茶,“换胭脂的小太监三日前‘失足’跌入枯井,已经没了。假冒邀约的人用的是易容术,事后消失无踪。送回玉佩的是个乞丐,第二日就离京了。至于安王世子……他这些年作恶多端,仇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会在意他怎么死的?”

      一环扣一环,每步都留了后路,每步都撇清了关系。

      赵云沉默良久,才道:“先生为何……不直接对十皇子下手?”

      “因为他还是个孩子。”郭嘉放下茶杯,语气没什么起伏,“九岁的皇子‘暴毙’,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但丽妃失宠、安王世子暴毙——这两件事,只会让陛下觉得是后宫争斗和纨绔子弟自作孽,牵连不到殿下身上。”

      他看着内间床上熟睡的林栖,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留着他,有用。”

      “有用?”

      “十皇子经此一事,必对安王世子之死心生恐惧,也会疑心是太子或五皇子在报复。”郭嘉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他会更恨殿下,但也更怕。一个又恨又怕的孩子,做起事来容易出错。而我们需要他出错。”

      蔡琰明白了:“先生是想……引蛇出洞?”

      “是。”郭嘉点头,“殿下此番重伤,虽得了陛下‘静养’的旨意,但也等于被变相软禁。要想名正言顺离开静思堂,需要契机。十皇子,就是那个契机。”

      赵云皱眉:“可殿下身体如此,再经不起折腾了。”

      “所以这次,我会算得更准。”郭嘉看向他,眼神锐利,“赵统领,殿下日后身边,不能只有你一个护卫。顾公那边联络的旧部,该动一动了。”

      “先生的意思是……”

      “北疆之行,凶险万分。殿下如今的身体,经不起半点意外。”郭嘉缓缓道,“我们需要一支完全忠于殿下、只听殿下号令的亲卫。人数不必多,但要精,要可靠。”

      赵云沉思片刻:“末将明白了。顾公提及的‘第三把剑’,或许能帮上忙。”

      “那人是谁?”

      “御前侍卫统领,陈戟。”赵云压低声音,“他是靖安侯当年收养的孤儿,一手带大的。侯爷获罪后,他凭战功入御前侍卫,这些年一直暗中保护着娘娘和殿下。只是身份敏感,不敢明着联系。”

      御前侍卫统领……这可是实权位置。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顾公可曾与他联络?”

      “已在接触。”赵云道,“陈统领说,等殿下身体好些,想亲自来见一面。”

      “好。”郭嘉点头,“此事你负责。记住,务必隐蔽。”

      窗外风雪更急。

      静思堂像汪洋中的孤舟,在深宫里沉默地漂着。但舟中的人,已开始布下看不见的网。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本该张灯结彩,但因北疆战事吃紧,皇帝下旨一切从简。各宫的年礼往来也少了,静思堂更是门可罗雀,除了每日送饭送药的小太监,再无人来。

      林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热症发作的频率降了些,从每日两次变成隔日一次。华佗新开的安神药起了作用,夜里能睡整觉了,脸色也好了些许。

      午后,郭嘉如约来教《孙子兵法》。

      “第二篇,作战篇。”郭嘉坐在床边椅上,手里没拿书,显然是早已背熟,“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

      他讲得很慢,每句都解释含义,还穿插战例。林栖靠坐在床头,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先生,‘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的意思是不是说,远征消耗巨大,不仅前方要粮草,后方运输也要耗费人力物力?”

      “正是。”郭嘉赞许,“所以用兵贵速,不贵久。殿下想想,若是北疆战事,朝廷从京城运粮到幽州,千里之遥,路上损耗多少?”

      林栖想了想:“十成粮食,怕是只有六七成能到军中。”

      “不错。而这损耗,最终要百姓承担。”郭嘉看着他,“所以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算账。一场仗该不该打,能不能打,打了之后百姓负担几何——这些都要考量。”

      林栖若有所思。

      这时,穆嬷嬷端药进来。林栖接过药碗,正要喝,忽然想起什么,问郭嘉:“先生,若我是北疆守将,粮草不足,援军未至,敌军围城……该怎么办?”

      郭嘉笑了:“殿下这问题,可是在考我?”

      “学生不敢,只是……想知道。”

      郭嘉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是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清点城中存粮,按最低标准分配,告诉军民实情——不欺不瞒,方能同心。第二,选拔死士,夜袭敌营,不求杀敌多少,但求烧其粮草,乱其军心。第三……”

      他顿了顿:“派人突围,不是求援,而是散播消息,说朝廷大军已至百里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敌军生疑,不敢全力攻城。”

      林栖眼睛亮了:“这是……疑兵之计?”

      “是。”郭嘉点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殿下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从不是刀剑,而是人心。”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

      赵云推门进来,神色凝重:“东宫来人了,说太子殿下赐年礼。”

      郭嘉与林栖对视一眼。

      “请进来吧。”林栖放下药碗,整了整衣襟。

      来的是高德海,这次他只带了一个小太监,捧着个锦盒。进院后,他先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雪,这才进屋。

      “给十二殿下请安。”高德海行礼,脸上堆着笑,“太子殿下惦记着您,特意让奴才送些年礼来。”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柄玉如意。

      “太子皇兄厚爱,臣弟感激。”林栖语气平淡,“只是静思堂简陋,无以为报,还请公公代臣弟谢过皇兄。”

      高德海目光在林栖脸上转了一圈,见他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笑道:“殿下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还需静养。”

      “是该好好养着。”高德海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可知,安王世子……没了?”

      林栖睫毛微颤,垂眸:“听说了。”

      “宫里都在传,说是十皇子那夜去安王府,与世子起了争执,世子失足落水……”高德海盯着林栖,“十皇子这几日吓得魂不守舍,丽妃娘娘又突发恶疾,脸都烂了,陛下已多日未去看她。啧啧,真是祸不单行。”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栖抬眸,静静看着他:“公公想说什么?”

      高德海笑了笑:“奴才只是觉得,有些人啊,坏事做多了,自有天收。殿下您说是吧?”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林栖轻声道,“但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高德海一怔,随即笑得更深:“殿下说的是。那奴才就不打扰了,您好好养病。”

      他躬身退去。

      人走后,屋内一片寂静。

      郭嘉走到窗边,看着高德海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缓缓道:“太子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殿下是否知道安王世子之死的真相,是否……与他有关。”郭嘉转身,看向林栖,“殿下刚才应对得很好。不承认,不否认,只说‘天道好还’——既留了余地,又没露破绽。”

      林栖却问:“先生,安王世子……真是十皇兄杀的么?”

      郭嘉沉默片刻,摇头:“不是。”

      “那是……”

      “是他自己作的孽。”郭嘉走到床边,看着林栖,“殿下不必知道细节,只需记住:这世上有些恶,终究会反噬自身。而我们能做的,是在恶反噬之前,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林栖点头,不再多问。

      是夜,除夕。

      宫里隐约传来爆竹声,但静思堂一片寂静。穆嬷嬷做了几样简单小菜,五人围坐一桌,算是过了年。

      林栖只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他身体还是虚,没胃口。

      饭毕,蔡琰扶他回床休息。许是过节,林栖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蔡琰带来的《山海经》图册——这是华佗说的,让他找些轻松的书看,不要费神。

      戌时,林栖睡了。

      郭嘉、赵云、蔡琰三人坐在外间,炭火映着他们的脸。

      “明日就是景和十八年了。”蔡琰轻声道。

      “嗯。”郭嘉看着跳动的火焰,“殿下也该满九岁了。”

      腊月三十出生,正月初一就是生辰。可在这冷清的静思堂,谁还记得一个失宠皇子的生日?

      “顾公今日传信,”赵云忽然开口,“说北疆又失一县。讨生军已聚众五万,朝廷援军还被暴雪困着。陛下……在朝上发了大火,说要御驾亲征。”

      郭嘉挑眉:“御驾亲征?说说罢了。陛下这些年炼丹修道,身子早被掏空了,哪经得起北疆苦寒。”

      “但朝中主战派呼声很高。”赵云道,“尤其是淑妃一系的武将,都说要一雪前耻。”

      “这是五皇子的机会。”郭嘉沉吟,“他舅舅是新任幽州都督,若陛下真派兵北上,他必会推举自家人领兵。而殿下这‘北疆宣慰使’……也该动身了。”

      蔡琰蹙眉:“可殿下这样子,怎么上路?”

      “所以我们要抓紧。”郭嘉看向内间,“等过了正月十五,殿下身体该有些起色了。届时陈统领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他话未说完,忽听内间传来响动。

      三人同时起身,推门进去。

      林栖醒了,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因为乏力,整个人从床边滑落,摔在地上。

      “殿下!”蔡琰冲过去扶他。

      林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右手按着左胸,呼吸急促得吓人。

      “热症又发了?”郭嘉问。

      “不……不是……”林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心口……闷……喘不上气……”

      赵云立刻转身:“我去叫太医!”

      “来不及了。”郭嘉从怀中取出华佗给的清心丸,倒出一粒塞进林栖口中,“含住,别咽。”

      药丸入口清凉,林栖的呼吸慢慢平复,但脸色依旧难看。

      郭嘉扶他靠坐在床头,手指搭上他腕脉——脉象虚浮紊乱,是心脉受损之兆。

      情药余毒,终究还是伤了心脉。

      “殿下别怕,”郭嘉声音异常平稳,“只是余毒未清,一会儿就好。”

      林栖靠在他怀里,小脸白得像纸,睫毛上挂着冷汗。他闭着眼,轻声说:“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

      “总是生病……总是拖累你们……”孩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快点好起来……想跟赵统领学骑射……想跟先生学兵法……想……想去北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声地流泪。

      郭嘉抱着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还在微微发抖。这个算尽天下、心冷如铁的谋士,第一次感到某种近乎无力的愤怒。

      他算得了人心,算得了朝局,算得了生死——却算不了这具八岁身体的脆弱,算不了那些恶人加诸其上的伤害。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而坚定,“您会好起来的。会学会兵法,会去北疆,会看见您母亲说的芦花荡,会走过您外祖父守过的土地。”

      “真的么……”

      “真的。”郭嘉一字一顿,“我郭奉孝,从不妄言。”

      林栖似乎信了,慢慢平静下来,又睡了过去。

      郭嘉将他放平,盖好被子,起身走出内间。

      赵云和蔡琰等在外面,脸色都很难看。

      “我去请华佗先生。”赵云转身要走。

      “等等。”郭嘉叫住他,“华佗先生今日在太医院值夜,你现在去,动静太大。明日一早再去请。”

      “可是殿下——”

      “一时半会儿无碍。”郭嘉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宫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子,而静思堂,是那片光亮里最暗的角落。

      郭嘉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赵统领,”他忽然开口,“陈统领那边,能不能再快些?”

      “末将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郭嘉回头,眼中是赵云从未见过的冷冽,“殿下等不起了。这静思堂看似安全,实则是囚笼。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先生是指……”

      “太子今日示好,是试探,也是警告——他还没放弃。”郭嘉声音压得很低,“十皇子虽暂时被吓住,但以他那性子,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宫里其他人……殿下‘靖安侯外孙’的身份,在某些人眼里,既是棋子,也是威胁。”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我们要在下一场风雨来之前,给殿下筑起一座足够坚固的堡垒。”

      赵云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蔡琰走到郭嘉身边,轻声问:“先生,殿下这心脉之伤……”

      “华佗先生会有办法的。”郭嘉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夜深了。

      赵云去院中巡视,蔡琰守在内间,郭嘉独自坐在外间棋枰前。

      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是他前几日自己与自己下的。黑白子纠缠,局面胶着,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杀机。

      他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雪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月光照进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清辉。

      郭嘉看着那局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颍川时,荀彧曾对他说:“奉孝,你才智绝世,但心太冷,算得太尽。须知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不能一味算计。”

      那时他笑答:“文若兄错了。正因不能一味算计,才要算得更深、更准。”

      如今想来,荀彧或许是对的。

      他把林栖当作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子,算他的安危,算他的成长,算他每一步该怎么走——却忘了,那终究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会疼,会怕,会哭。

      而有些伤害,是再深的算计也弥补不了的。

      比如那刺入肩头的刀,比如那烙在颈侧的齿痕,比如今夜那虚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呼吸。

      郭嘉闭上眼,将黑子按在棋盘中央。

      “咔。”

      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再睁眼时,他眼中那些微的动摇已消失殆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有些事,他以前不屑做。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既然这世道不讲道理,那他就用更不讲道理的方式,为那孩子杀出一条路。

      月光下,谋士独坐,棋局未终。

      而静思堂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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