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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成长篇-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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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筹码
景和十八年,正月初三。
静思堂的晨光来得总是很迟。高墙挡住了东南方的日出,只有当太阳升到一定高度,光线才能越过墙头,吝啬地洒进院子。林栖醒来时,窗纸刚透出灰蒙蒙的白。
他躺在床上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心口还有些闷,但呼吸顺畅多了;肩伤处传来隐隐的痛,但不再是那种灼烧般的剧痛;最明显的是四肢,依旧沉重无力,像灌了铅。
又活过了一天。
这个念头平静地浮现在脑海,没有庆幸,没有悲哀,只是确认。就像在冷宫时,每个清晨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还是牵动了伤口,疼得蹙眉。外间传来脚步声,蔡琰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醒了,忙放下铜盆:“殿下怎么自己起来了?快躺下。”
“躺着难受。”林栖声音有些哑,“我想坐一会儿。”
蔡琰扶他靠好,绞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水温恰到好处,动作轻柔,林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华佗先生早上来过,”蔡琰边擦边说,“说殿下脉象比昨日稳了些,但心脉受损,还需静养。药方调过了,加了两味养心的。”
林栖“嗯”了一声,忽然问:“蔡女史,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很吓人?”
蔡琰手一顿,强笑道:“殿下福大命大,有华佗先生在,无碍的。”
“你不用骗我。”林栖睁开眼,看着她,“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
那眼神太通透,通透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蔡琰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殿下别多想,好好养着,会好的。”
林栖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早膳是小米粥和一小碟酱菜。林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蔡琰也没劝,只收好碗筷,又端来药。
药很苦,林栖面不改色地喝完,接过蔡琰递来的清水漱口。这时,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自从狩猎场那次紧急抽卡后,系统似乎“活泼”了些,不再总是冰冷的电子音。
「宿主早上好呀~生命体征监测中……心率偏慢,血压偏低,体温36.8度,嗯,比昨天稳定。不错不错,继续努力活下去哦!」
林栖在心里默默道了声谢。
「不客气~」系统语气轻快,「鉴于宿主近期表现顽强,本系统决定发放阶段性奖励:愿力点10点,当前余额41点。另外,主线任务【旧剑重光】、【立足之基】进度已更新,建议宿主查看。」
林栖依言调出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光幕浮现在眼前,只有他能看见:
【宿主:林栖(九岁)】
【状态:重伤恢复期,心脉受损,体质严重虚弱】
【愿力点:41】
【抽卡机会:1次】
【当前任务:】
1.【旧剑重光:收复三剑旧人】
·进度:80%
·详情:顾公公(效忠)、赵实(效忠)、陈戟(接触中)
·奖励:60%以上抽卡1次,80%以上抽卡2次,100%抽卡3次+50愿力点
·已用1次抽卡机会,获得蔡琰。
2.【立足之基:在清音阁站稳脚跟】
·进度:60%
·详情:目标一(无眼线)进行中,目标二(两条信息渠道)进行中,目标三(皇帝主动召见)已完成
·奖励:全部完成抽卡2次+30愿力点
·已用1次抽卡机会,获得赵云。
3.【狩猎求生:安全度过西苑冬狩】(已完成)
·奖励:愿力点50点,抽卡机会×1,特殊道具×1(待领取)
·已用1次抽卡机会,获得华佗。
林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片刻。狩猎求生的奖励还没领,他心念一动,选择了领取。
「叮~奖励发放:愿力点50点,抽卡机会×1,特殊道具【伪装面霜】×1。」
「【伪装面霜】:涂抹后可暂时改变肤色、遮掩疤痕,效果持续十二时辰。注:仅改变外观,无治疗作用。」
伪装面霜……林栖想起颈侧那个齿痕。华佗说会留疤,虽然很浅,但终究是痕迹。这东西或许有用。
愿力点变成了91点,抽卡机会还有1次。
他没有立刻抽卡。系统说过,抽卡是随机的,现在身体虚弱,就算抽到人才,也未必能用上。不如留着,等需要时再用。
关闭系统界面,林栖开始默默盘点现在的处境。
首先是身体——重伤未愈,心脉受损,情药余毒未清。华佗说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情绪激动。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个需要被保护的病号。
其次是处境——静思堂名义上是“静养”,实则是隔离。皇帝用一道圣旨把他圈在这里,既是对他“靖安侯外孙”身份的忌惮,也是对他惹来麻烦的不满。但好处是,这里偏僻,眼线少,相对安全。
然后是身边的人。
郭嘉,谋士,算无遗策,但似乎……有些变了。从前他看自己的眼神是观察、评估,像在打量一件有潜力的器物;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决绝。狩猎场的事,他一定做了什么。安王世子暴毙,丽妃毁容,十皇子受惊——这些都太巧合了。
赵云,武将,忠勇可靠。他教自己骑射,守着自己养伤,那句“末将会护您周全”说得斩钉截铁。但他是御前侍卫副统领,身份敏感,不能明目张胆地站在自己这边。
蔡琰,文士,博学细心。她像母亲一样照顾自己,教自己读书,配药疗伤。可她前世历经苦难,这一世选择跟随自己,是真的认可,还是别无选择?
华佗,医者,刚抽到的人物。他救了自己的命,但看诊时那种悲悯的眼神……林栖知道,自己的身体,怕是很难好了。
还有顾公公、赵实,这些靖安侯旧部。他们效忠的是外祖父,是母亲,现在是自己。但这份效忠有多少是出于旧情,多少是看好自己的潜力?
最后是……自身的筹码。
林栖闭眼,在心中一件件数:
第一,身份。大晟十二皇子,序齿第十二,生母靖安侯独女陆氏——这是皇室血脉,是名分。
第二,官职。北疆宣慰使,持靖安侯旧令——这是离开皇宫的理由,是接触外祖父旧部的机会。
第三,神仙。战乱系统,能提供知识、物资、召唤人才——这是底牌,不能暴露,但必须用好。
第四,人才。郭嘉、赵云、蔡琰、华佗,还有顾公公、赵实,或许还有那位陈戟——这是目前最可靠的倚仗。
第五,信息。通过顾公公和赵实,能知道宫内朝堂的一些动向。虽然有限,但总比瞎子强。
第六……仇恨。
林栖睁开眼,目光平静。
十皇子林桀恨他,因为太子对自己的“另眼相看”。太子林樾对他有执念,因为这张像外祖父的脸。五皇子林枞拉拢他,因为他是制衡太子的棋子。皇帝……皇帝忌惮他,因为他是靖安侯的外孙。
这些恨和算计,是危险,但用好了,也是机会。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殿下醒了么?”
是郭嘉的声音。
蔡琰答道:“醒了,刚用过药。”
郭嘉掀帘进来,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狐裘,面色在晨光里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他走到床边,先看林栖脸色:“今日感觉如何?”
“好些了。”林栖顿了顿,轻声道,“先生,我想……盘算一下现在的情形。”
郭嘉挑眉,在床边椅上坐下:“哦?殿下想盘算什么?”
“我们有什么,缺什么,接下来……该怎么走。”林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殿下觉得,我们有什么?”
林栖想了想,缓缓道:“有人。先生,赵统领,蔡女史,华佗先生,顾公公,赵公公。还有……北疆宣慰使的身份。”
“缺什么?”
“缺兵,缺钱,缺地盘。”林栖说得直白,“还有……我身体太差,是累赘。”
郭嘉笑了,那笑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殿下不是累赘,是旗帜。至于兵、钱、地盘……这些确实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说兵。顾公公联络的旧部,散在各地,若能聚拢,是一支可用的力量。赵统领在御前侍卫中有些威望,陈戟若是能争取过来,宫中护卫这一块,我们就有话语权。”
“钱呢?”
“靖安侯当年虽获罪,但未必没有留下暗财。顾公公应该知道些线索。”郭嘉沉吟,“另外,殿下如今是皇子,按例有岁俸。虽然不多,但攒着,也是笔钱。”
“地盘……”林栖蹙眉,“我们连静思堂都出不去。”
“所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郭嘉看向窗外,“北疆宣慰使的差事,是我们的机会。但陛下现在把殿下圈在这儿,一是养病,二是观望。他在等,等北疆局势明朗,等殿下……证明自己的价值。”
“怎么证明?”
郭嘉转回头,看着林栖:“殿下,您知道陛下最在意什么吗?”
林栖沉默片刻,缓缓道:“权力。他的权力。”
“对。”郭嘉点头,“陛下不在意谁当太子,不在意谁生谁死,他只在意他的皇位稳不稳。北疆乱起,他需要有人去安抚;靖安侯旧部散落,他需要有人去收拢。殿下若能做好这两件事,就是有价值。有了价值,才能谈条件。”
“可我现在……”
“所以要先养好身体。”郭嘉打断他,“华佗先生说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殿下就能下地行走。那时,北疆局势也该有变化了。”
林栖想了想,又问:“十皇兄那边……”
“暂时不会动。”郭嘉语气平静,“丽妃毁容失宠,安王世子暴毙,十皇子受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够他消停一阵子了。而且,他现在应该更怕太子或五皇子报复,没心思对付殿下。”
“安王世子真是十皇兄杀的?”
郭嘉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重要么?”
林栖怔了怔,摇头:“不重要。”
“对。”郭嘉起身,走到窗边,“重要的是,殿下要记住:在这宫里,真相不重要,谁赢才重要。殿下要做的,不是去追究每件事的真相,而是确保最后赢的是自己。”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林栖,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峭。
林栖看着那背影,忽然问:“先生,您为什么帮我?”
郭嘉身形微顿,没有回头。
“起初,是因为有趣。”他声音很轻,“一个冷宫皇子,重生归来,绑定系统——像话本里的故事。我想看看,这故事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呢?”
“现在……”郭嘉沉默了良久,才道,“现在是因为,殿下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也没活到成年的人。”郭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很聪明,也很隐忍,也想在乱世里活下去。但他没殿下幸运,身边没有赵云,没有蔡琰,没有华佗,也没有我。”
他走回床边,俯身看着林栖:“所以殿下,别辜负这份幸运。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都久,走得比他们都远——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林栖看着他,重重点头。
“我会的。”
郭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拍拍林栖的肩膀——避开伤处:“那现在,殿下先养病。等身体好些,我们开始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是什么?”
“离开静思堂,离开皇宫,去北疆。”郭嘉眼中闪过锐光,“但在那之前,得先把宫里的钉子拔了,把路铺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皇子,就是第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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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十皇子林桀的寝宫“绮霞殿”。
与静思堂的冷清不同,绮霞殿依旧华丽,金玉满堂,暖香袭人。但殿内的气氛,却比静思堂更压抑。
林桀坐在梳妆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漂亮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阴鸷,手里攥着一把玉梳,指节泛白。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忽然暴起,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扫落在地。瓷瓶碎裂,香粉弥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殿下息怒……”
“息怒?”林桀转身,一脚踹在最近的太监身上,“本皇子怎么息怒?啊?!”
那太监被踹得翻倒在地,却不敢吭声,只蜷缩着身子。
林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压不住的恐惧和愤怒。
七天了。
安王世子暴毙和丽妃毁容发生后这些天以来,他夜夜做噩梦,梦里总出现林盛那张溺死的、肿胀的脸,还有母妃脸上溃烂流脓的伤口。
他不敢一个人睡,不敢吃外面的东西,甚至不敢碰任何胭脂水粉——母妃的脸,就是用了掺了东西的胭脂才烂的。
是谁干的?
太子?五皇子?还是……那个该死的林栖?
林桀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殿下,”一个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派人来问,您今日可好些了?”
林桀猛地转头:“太子哥哥?”
“是。太子殿下很关心您,说若是身体不适,可去东宫坐坐。”
林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疑虑取代。太子哥哥真的关心他吗?还是……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母妃失宠,脸毁了,父皇再没来看过她。安王世子死了,那个唯一能陪他胡闹、给他撑腰的表哥,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宫里那些势利眼,已经开始怠慢绮霞殿了。
他需要靠山。
“更衣。”林桀站起身,声音发冷,“去东宫。”
半个时辰后,林桀坐在东宫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太子林樾坐在他对面,一身常服,笑容温润,像个体贴的兄长。他打量着林桀苍白的脸色,关切道:“十弟脸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好?”
林桀放下茶杯,眼圈说红就红:“太子哥哥……我害怕。”
“怕什么?”太子语气温和。
“怕……怕有人害我。”林桀抬头,眼中含泪,“母妃的脸突然就烂了,盛表哥又……又那样死了……太子哥哥,你说是不是有人想害我们?”
太子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十弟别多想。丽妃娘娘是花粉过敏,安王世子是饮酒失足,都是意外。”
“可哪有这么巧的意外?!”林桀抓住太子的衣袖,声音发颤,“母妃用了那么多年的胭脂都没事,怎么就突然过敏了?盛表哥酒量那么好,怎么会失足落水?太子哥哥,我不信……我不信!”
他哭了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太子任他抓着袖子,眼神却深了几分。等林桀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十弟,有些事,不该深究。”
“为什么?”
“因为深究下去,对你没好处。”太子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想,丽妃娘娘的脸、安王世子的死——这两件事,获益最大的是谁?”
林桀一愣,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
五皇子?淑妃一系向来与丽妃不和,若丽妃失宠,淑妃在后宫便少了个对手。
林栖?那贱种被自己和盛表哥害得重伤,有动机报复。
还是……太子哥哥自己?
他不敢往下想。
太子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直起身:“十弟,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这宫里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那些藏在暗处、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的人。”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所以,与其追究是谁干的,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林桀擦干眼泪,急切道:“太子哥哥教我!”
“第一,安分些。”太子抿了口茶,“丽妃娘娘如今需要静养,你也少出门,少惹事。第二,交朋友要谨慎。安王世子那样的……以后离远点。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林桀:“对你十二弟,客气些。”
林桀脸色一变:“为什么?那贱种——”
“他不是贱种。”太子打断他,语气微冷,“他是皇子,是靖安侯的外孙,是父皇亲封的北疆宣慰使。十弟,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身份就是一切。你可以讨厌一个人,但不能明着踩他——除非你有把握,能一次踩死,不留后患。”
林桀咬唇不语。
太子看着他,心中冷笑。这孩子被丽妃宠坏了,骄纵狠毒,却没什么脑子。不过也好,没脑子才好掌控。
“当然,”太子语气又温和下来,“你若实在看不惯他,也不是没办法。只是要等,等时机。”
“什么时机?”
太子笑了笑,没回答,只道:“好了,十弟先回去休息吧。记住哥哥的话,安分些,养好精神。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桀只得起身告辞。
走出东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太子正倚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侧脸在光影里显得高深莫测。
林桀打了个寒颤,匆匆离开。
他心里那点不安,不但没消散,反而更深了。
太子哥哥……真的会帮他吗?
还是说,太子哥哥也在算计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宫里,他好像谁也信不过了。
雪越下越大,宫道上的脚印很快被覆盖。
而静思堂里,林栖正靠在床头,听郭嘉讲下一步的计划。
“十皇子现在应该很不安。”郭嘉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丽妃失宠,安王世子暴毙,他唯一的靠山只剩太子。但太子……未必真会护着他。”
“先生想怎么做?”
“等。”郭嘉落下棋子,“等他忍不住,再次出手。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栖看着棋盘,黑白子交错,杀机暗藏。
他忽然想起系统界面上,那两个还未完成的任务。
旧剑重光,立足之基。
还有……离开这里,去北疆。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不会一个人走。
窗外,雪停了。
一缕难得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静思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飞舞。
像极了这深宫里,无数人挣扎求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