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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成长篇-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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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铺路
东宫暖阁的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锦缎。
月白色的皇子常服被撕开几道裂口,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残破的光。一只靴子翻倒在波斯地毯边缘,另一只不知去向。腰带断成两截,玉扣滚到屏风底下,沾了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暖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叫水。”
太子的声音从内间传来,慵懒,餍足,像刚享用完一顿精致的早膳。
高德海躬身应诺,朝外头招了招手。几个宫女捧着铜盆、棉巾、干净衣物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眼睛盯着地面,不敢乱看。
内间的床榻上,幔帐半垂。
林桀裹着锦被蜷在角落,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点苍白的额角。他浑身都在抖,像风里的落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子已经起身了,披着件松垮的绸袍,正由宫女伺候着净手。他瞥了眼床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走到床边坐下。
“还疼?”
林桀抖得更厉害了。
太子伸手,指尖拂过他露在外面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宠物:“别恨我。十弟,如今这宫里,除了哥哥,还有谁能护着你?”
他的声音温润如常,甚至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丽妃娘娘的脸……怕是难好了。父皇这些日子,可曾去看过她一眼?安王世子的事,虽说压下来了,可那些风言风语,你以为真能瞒得住?”
林桀的啜泣声从枕头里溢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
“听话,”太子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以后就留在东宫,别生事了。哥哥会疼你,护你,让你比从前过得更好——只要你乖。”
他站起身,任由宫女为他更衣。明黄太子常服穿上身,他又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储君。
“高德海,”他理了理袖口,“去请太医来,给十弟瞧瞧。昨儿他醉得厉害,怕是伤着了。”
“是。”
太子最后看了床榻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暖阁里只剩压抑的啜泣和宫女收拾残局时轻微的声响。
林桀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
那张漂亮的脸蛋此刻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珠,脖子上有青紫的指痕,一路蔓延进衣领深处。
他盯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
恨太子,恨那个道貌岸然、把他当玩物的禽兽。
恨母妃,恨她以色侍人、如今却连张脸都保不住的无能。
恨五皇子,恨他总摆出一副清高模样、却处处与自己作对的虚伪。
更恨……林栖。
恨那个冷宫出来的贱种。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那张像极了靖安侯的脸,太子怎会这样对自己?如果不是他,安王世子怎会起别的心思?如果不是他从冷宫里爬出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有的不幸,都是从那个冬日开始的。
林桀挣扎着想坐起来,下身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又跌回床榻。
昨夜太子根本没留情。那些所谓的“助兴”药物让他浑身燥热,意识模糊,却无力反抗。太子把他压在身下时,他疼得几乎晕过去,可嘴里被塞了软布,连惨叫都发不出。
结束后,太子把他扔在一边,自顾自睡了。他在剧痛和屈辱里熬到天亮,浑身像散了架,尤其是那处……已经痛得麻木了,只感觉湿黏黏的,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这笔债,他一定要还。
一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医来了。
是个面生的中年医官,提着药箱,面无表情。他走到床边,掀开幔帐,看了一眼林桀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十殿下,微臣为您诊伤。”
林桀猛地蜷缩起来,抓紧被子:“滚!谁准你碰我?!”
太医像是没听见,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林桀尖叫着挣扎,可他浑身无力,哪拗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太医按着他的腿,动作麻利地检查伤势。
“撕裂伤,发炎了。”太医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微臣给您上药,这几日不能下地,饮食要清淡。”
他从药箱取出药膏,用棉签蘸了,就要往那处涂抹。
林桀羞愤欲死,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他别过脸,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太医上完药,又检查了其他地方的淤青,开了方子:“一日三次,连服七日。伤好之前,不能行房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说罢,他收拾药箱,躬身退下。
不能行房事?
林桀惨笑。这话该说给太子听,说给他有什么用?
暖阁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那些破碎的衣物已经被收走了,地毯换了新的,熏香也换了,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身上的痛,真真切切。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那里绣着百子千孙图,寓意多子多福。
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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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堂后院,偏厢。
这间屋子平日里堆放杂物,少有人来。今日却收拾得干净,当中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几卷账册,还有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
郭嘉坐在桌边,手里拈着那枚铜钱,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对面坐着顾公公。老人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褐色棉袍,头发梳得齐整,脸上那些常年挂着的恭顺神色褪去了,露出内里属于军人的锐利。
“从京城到幽州,一千八百里。”郭嘉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官道三条,水路两条,山路无数。殿下如今的身体,走不了山路,水路又太慢,只能走官道。”
“官道也不太平。”顾公公沉声道,“这些年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尤其是冀州那段,前些日子还有商队被劫,死了十几人。”
“所以要有人开路。”郭嘉看向他,“顾公,您手里能调动的旧部,有多少?”
顾公公沉吟片刻,缓缓道:“明面上,宫里能用的,除了老奴和赵实,还有七个。御膳房、内侍监、尚衣局、花房……都是不起眼的位置,但能听消息,传东西。”
“暗地里呢?”
“北疆旧部散在各处,能联系上的有二十三人。”顾公公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推给郭嘉,“这是名册,有姓名、住址、营生。但这些人……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有的改了名换了姓,愿不愿意再蹚浑水,不好说。”
郭嘉翻开名册。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简单信息:王老五,幽州人,曾在靖安侯亲卫队,退役后在京郊开镖局。李二狗,原北疆斥候,现为冀州某县衙捕快。孙三娘,侯爷旧部遗孀,在幽州经营客栈……
都是小人物,散落在民间,像沙子一样不起眼。但若聚起来,就是一张网。
“足够了。”郭嘉合上册子,“殿下此行,不需要大军护卫,只需要沿途有人接应、传递消息、提供补给。这些人,正合适。”
顾公公看着他:“郭先生打算怎么用?”
“分三步。”郭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殿下一行走官道,明面上只有几个侍卫,加上蔡琰、穆嬷嬷,还有扮作郎中的华佗。这是‘明队’。”
“第二,”他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在这些关键节点——京城外五十里的驿站、冀幽交界的县城、幽州府城外——安排旧部接应。他们不用露面,只需确保殿下经过时,有干净的住处、安全的饮食、可靠的车马。这是‘暗桩’。”
“第三,”郭嘉看向顾公公,“您留在宫里。殿下离京后,宫里必定会有动静。太子、十皇子、五皇子……还有陛下。您要做的,是替殿下盯着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传信。”
顾公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奴明白。但传信一事……路途遥远,如何确保消息及时送到?”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与林栖那枚青玉哨形制相似,但要粗糙些。
“这是军中用的‘鹰哨’,能模仿猛禽叫声。”他将铜哨递给顾公公,“您若有急事,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到西苑最高的观星楼顶吹响此哨。自会有人将消息传出。”
顾公公接过,仔细收好:“先生思虑周全。”
“还不够。”郭嘉摇头,“殿下此去,不止要安全抵达,还要在幽州站稳脚跟。这就需要……钱。”
他看向桌上那几卷账册。
顾公公会意,翻开其中一卷:“靖安侯当年获罪,家产抄没,明面上的产业都没了。但侯爷生前留了后手,在各地埋了些‘暗财’。这些年老奴陆续起出一些,存在京城几家钱庄,用的是化名。”
他报了几个数字。
郭嘉听完,心中估算。数目不小,足够支撑一支小规模军队一年的开销。但若要用在收拢旧部、安抚流民、打点关系上,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还有别的来路么?”他问。
顾公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当年……在海外有些生意。船队往来东瀛、南洋,贩丝绸、瓷器、茶叶。侯爷出事前,曾交代过,若有一日他的后人需要,可凭信物去泉州找‘海龙帮’。”
海外生意。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这可是条大鱼。大晟海禁虽严,但私底下海上贸易从未断绝,利润惊人。靖安侯若真在海外有产业,那积攒的财富,恐怕远超想象。
“信物是什么?”
“一枚象牙牌,刻着三桅帆船。”顾公公道,“老奴一直收着,但泉州太远,这些年没敢动。”
“现在可以动了。”郭嘉断然道,“殿下抵达幽州后,需要钱粮招兵买马。海上的钱,正好用上。”
他铺开纸笔,迅速写下几行字:“我修书一封,您派人送去泉州。信中只说‘故人之子有难,求援’,附上信物。海龙帮若念旧情,自会知道怎么做。”
顾公公接过信,仔细折好,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事……陈戟那边,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他真打算让给赵云?”
“是。”郭嘉点头,“这是步好棋。陈戟随殿下北行,明面上是‘旧伤复发辞官’,实则暗中护卫。赵云接任御前侍卫统领,既能掌握宫中禁卫,又能为殿下在京城留个靠山。一明一暗,互为呼应。”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赵云此人……顾公觉得如何?”
顾公公沉吟:“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但性子太直,不善权谋。”
“正因如此,才适合接任御前侍卫。”郭嘉微笑,“陛下多疑,若换个精明世故的上去,他反而不放心。赵云这种一根筋的武将,陛下会觉得好掌控。而我们要的,正是这份‘好掌控’。”
顾公公恍然,看向郭嘉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郭先生,看着病弱书生模样,算计起人心来,却比刀剑还锋利。每一步都算到骨子里,连陛下的疑心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先生大才。”老人由衷道。
郭嘉摆摆手:“不过是见得多了,知道人心怎么长罢了。”他收起地图和账册,起身走到窗边,“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殿下身体好些,圣旨一下,便可动身。”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申时三刻,日头已经西斜,将院中那株腊梅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一件事,”顾公公忽然道,“十皇子那边……先生打算如何处置?”
郭嘉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十皇子现在,应该正躺在东宫的床上,恨着所有人。”
“太子昨夜……”
“嗯。”郭嘉点头,“我让人在太子的熏香里加了点东西,能放大欲望,降低理智。又让人在十皇子的点心里掺了‘春风醉’。两样东西相遇,太子把持不住,十皇子无力反抗——顺理成章。”
他说得轻描淡写,顾公公却听得脊背发凉。
“先生为何要……”
“为何要推这一把?”郭嘉笑了笑,“因为十皇子恨殿下,迟早会再出手。与其等他养好伤、想好计策来害殿下,不如先让他自顾不暇。”
他走回桌边,指尖轻叩桌面:“十皇子经此一事,对太子会由依赖转为恐惧和憎恨。但他不敢恨太子,只能把恨转移到别人身上——殿下,就是最好的靶子。”
“那岂不是更危险?”
“不。”郭嘉摇头,“一个又恨又怕、身心俱损的人,做不出周密的算计。他只会像疯狗一样乱咬,而乱咬……最容易露出破绽。”
他看向顾公公,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在殿下离京前,把这条疯狗彻底打废,让他再也咬不了人。”
顾公公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生……真狠。”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郭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殿下心善,有些事,只能我们来做。”
暮色四合。
静思堂掌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暖意。而东宫那间暖阁里,烛火也亮了,却照不亮床上那人空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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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暖阁。
林桀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裹着锦被蜷在床角,一动不动。
太医开的药已经送来,宫女端到床边,轻声劝他喝。他不理,眼睛直勾勾盯着帐顶,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宫女无奈,放下药碗退出去。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暮色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最后一点残光。那光慢慢移动,爬上床沿,照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漂亮,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可现在,手背上布满淤青,腕上有勒痕,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昨夜挣扎时,抓破太子手臂留下的。
太子当时吃痛,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很重,他耳边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贱人。”太子当时骂,“给你脸了?”
是啊,他就是贱人。母妃是靠着这张脸爬上龙床的贱人,他是靠着这张脸讨好太子的贱人。
从前他以为,美貌是武器,能让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才知道,美貌是枷锁,把他锁在别人的欲望里,动弹不得。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淤青,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屋里显得诡异。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恨。
好恨。
恨太子把他当玩物,恨太医看他像看一件破损的器物,恨宫女们那些躲闪的眼神里藏不住的怜悯和鄙夷。
更恨林栖。
若不是那个贱种,他怎会走投无路投靠太子?若不是那个贱种——
门又被推开了。
高德海端着晚膳进来,依旧是笑容满面:“十殿下,该用膳了。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给您炖了燕窝粥,补身子。”
他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桀慢慢转过头,看向那碗粥。粥熬得浓稠,燕窝丝晶莹,一看就是上品。
“太子哥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太子殿下在书房议事,晚些时候来看您。”高德海笑道,“殿下先把粥喝了吧,凉了伤胃。”
林桀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
手在抖,粥洒出来些,烫红了手背。他像没感觉,端起碗,凑到嘴边。
一口,两口。
粥很甜,放了冰糖。燕窝滑腻,入口即化。
他一口一口喝着,眼泪滴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高德海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笑容:“这就对了。十殿下好好养着,等身子好了,太子殿下带您去西山围猎散心。”
林桀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抬头看向高德海。
他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替我……谢谢太子哥哥。”
那笑很漂亮,却空洞得吓人。
高德海心头一跳,忙低头:“奴才一定带到。”说罢匆匆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门关上。
林桀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垂死之人的挣扎。
恨意在心里疯长,像毒藤,缠紧每一寸血肉。
太子,五皇子,林栖……所有对不起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他好了。
等他能从这张床上爬起来。
他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东宫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传来,是太子在宴客。
暖阁里却一片死寂,只有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具尚未冷却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