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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成长篇-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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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晚宴
宫宴设在紫宸殿。
这是皇帝为十二皇子北上饯行的家宴,规模不大,只请了几位皇子、后妃,以及小公主。殿内熏着暖香,地龙烧得旺,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林栖到得早。
他穿了身靛青色皇子常服——颜色沉稳,不扎眼,袖口领缘绣着暗银云纹,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穿在他身上仍显得空荡。华佗的药起了作用,这几日他能下地慢慢走动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伤未愈,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郭嘉跟在他身侧,一身素青长衫,外罩灰鼠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两人进殿时,内侍高声通传:“十二皇子到——”
殿内已有几人到了。五皇子林枞坐在靠前的位置,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十二弟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谢五皇兄关心,好些了。”林栖行礼。
林枞打量他几眼,叹道:“还是瘦。此去北疆路途遥远,千万保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让人备了些药材和御寒衣物,晚些送到静思堂。”
“五皇兄费心了。”
“自家兄弟,应该的。”林枞拍了拍他的肩,避开伤处,力道温和,“到了北疆,若有难处,写信回来。”
这话说得恳切,但林栖知道,其中多少真心多少算计,只有林枞自己清楚。他垂眸应了,在宫人引导下坐到自己的席位——皇子席的末位。
郭嘉作为“随行西席”,坐在他身后半步的随侍席上。这个位置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
陆续有人入殿。
淑妃来了,一身绛紫宫装,雍容华贵,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她扫视殿内,目光在林栖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与林枞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是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都是十岁上下,由嬷嬷领着,规规矩矩坐下,不敢喧哗。
然后,太子到了。
林樾今日穿了身杏黄太子常服,外罩银狐裘,面如冠玉,眉眼含笑。他一进殿,所有人都起身行礼。太子温声让众人免礼,走到御阶下左侧首位坐下——那是离龙椅最近的位置。
他落座时,目光扫过林栖,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很快又恢复如常。
林栖垂眸,握紧了袖中的手。
最后到的,是十皇子林桀。
他出现在殿门口时,满殿寂静了一瞬。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穿红着绿像团火似的十皇子,今日穿了身素白锦袍,外罩月白斗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像张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腰背微佻,脖颈僵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最刺眼的是他脖子上——虽然用高领遮了大半,但靠近耳根处,还是能看见一抹未褪净的青紫。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却都默契地别开眼,装作没看见。
林桀在宫人搀扶下走到自己的席位,在皇子席中排第九位,正好在林栖斜对面。他坐下时动作很慢,额角渗出细汗,嘴唇抿得死紧。
太子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十弟身子不适?若撑不住,先回去歇着也无妨。”
林桀慢慢抬起头,看向太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谢太子哥哥关心,臣弟……撑得住。”
太子笑了笑,不再多言。
殿外传来内侍的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迎。
景和帝在宫人簇拥下走进大殿。他今日穿了身赭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色比前些日子更差,眼袋深重,步伐虚浮,一看便知是丹药掏空了身子。他在龙椅上坐下,抬手:“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在林栖身上停了停:“十二来了?上前让朕瞧瞧。”
林栖起身,走到御阶下,垂首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打量他几眼,皱眉:“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太医怎么治的?”
“回父皇,华佗先生医术高明,儿臣已好多了。”林栖声音平稳,“只是伤及根本,需慢慢调养。”
“华佗……”皇帝沉吟,“可是那个治了豫州瘟疫的游方郎中?倒有些本事。”他顿了顿,又道,“北疆军情紧急,你既已受封宣慰使,当早日赴任。朕已命钦天监择了吉日,正月二十启程,你可有异议?”
正月二十,就是三日后。
林栖垂眸:“儿臣无异议。为国分忧,是儿臣本分。”
“好。”皇帝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母亲是幽州人,你外祖父曾镇守北疆二十载。此去,既是宣慰,也是归乡。望你不负朕望,不负陆氏门楣。”
“儿臣谨记。”
“回去坐着吧。”皇帝挥挥手,又看向众人,“今日家宴,为十二饯行。都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宴席开始。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林栖面前摆的都是清淡菜肴——这是郭嘉提前打点过的,说殿下重伤初愈,忌油腻。他小口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规矩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郭嘉坐在他身后,看似垂眸敛目,实则将殿内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太子在与近臣谈笑,言辞温雅,举止得体,但眼神总不经意瞟向林栖。
五皇子在与淑妃低声说话,母子二人神色如常,但偶尔交换的眼神里藏着算计。
十皇子……一直很安静。他几乎没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抽走了魂的木偶。
但郭嘉注意到,每当宫人端上参汤时——这是宫宴惯例,每人一盅滋补参汤——十皇子的眼神会微微闪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参汤。
郭嘉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借着宽袖遮掩,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含入口中。药丸遇水即化,无色无味。
这是他让华佗特意配的解毒丸,能防寻常毒物。虽然不确定十皇子会不会动手,但防一手总没错。
宴至中途,林栖忽然起身,走到御阶前跪下。
“父皇。”
皇帝正与太子说话,闻声转头:“何事?”
“儿臣斗胆,”林栖声音清晰,“北疆军情紧急,儿臣既已决定赴任,当早日动身。今夜宴后,儿臣想……连夜出京。”
满殿一静。
连夜出京?这不合规矩。皇子离京,按例要择吉日、备仪仗、百官相送。何况林栖重伤未愈,夜里赶路,岂不是雪上加霜?
皇帝皱眉:“胡闹!你身子还未好,夜里风寒,如何赶路?”
“正因身子未好,才想早日动身。”林栖抬头,眼神清澈,“儿臣伤病缠身,路上需慢行,恐耽误时日。若今夜启程,便能多出几日路程,不至误了父皇交代的差事。”
他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在理——我是为父皇分忧,才不顾伤病,连夜赶路。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有志气。陆铮的外孙,就该有这份担当。”他挥挥手,“准了。宴后你便收拾行装,朕让御林军护送你出京。”
“谢父皇。”林栖叩首,退回席位。
这一出,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温声道:“十二弟忠心可嘉,但也要顾惜身体。不如明日一早……”
“太子哥哥,”林栖转头看他,语气恭敬却坚定,“北疆军民等不起。”
太子被噎了一下,笑容微僵,终究没再说什么。
五皇子林枞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栖,又看了眼他身后的郭嘉,心中了然——这是郭嘉的算计。连夜离京,既能避开可能的暗算,又能博个“忠心为国”的名声,一举两得。
他举起酒杯,朝林栖示意:“十二弟心系国事,为兄敬你一杯。”
林栖以茶代酒,回敬。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不同。
宫人开始上参汤。每人面前一盅白玉炖盅,揭开盖子,热气蒸腾,参香扑鼻。
十皇子林桀看着面前的参汤,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身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恨。
这一个时辰,他坐在席上,看着太子温文尔雅地与近臣谈笑,看着父皇对林栖假惺惺的关怀,看着所有人若无其事地推杯换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林桀还是那个骄纵受宠的十皇子。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了。
从那夜太子把他压在身下那一刻起,他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装满恨意的躯壳。
参汤的香气飘进鼻腔。
他慢慢伸手,揭开炖盅盖子。汤色清亮,参须完整,一看就是上品。
他端起炖盅,小口喝着。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像没感觉,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时,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栖。
林栖面前的参汤也揭开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像是在等汤凉。
为什么不喝?
林桀心中冷笑。怕有毒?还是那个郭嘉又算到了什么?
无所谓了。
他放下炖盅,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从前那个受尽宠爱的十皇子。
然后,他看向太子。
太子正在与身旁的近臣说话,侧脸在烛光里温润如玉。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过来,对上林桀的眼睛。
太子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宠溺,也带着警告——乖一点,别惹事。
林桀也笑了。
那笑很浅,很淡,却让太子心头莫名一跳。
宴至尾声,皇帝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称乏了,起驾回宫。众人恭送,而后陆续散去。
林栖与郭嘉最后离席。
走出紫宸殿时,寒风扑面,林栖打了个寒颤。郭嘉为他拢紧斗篷,低声道:“马车已在西侧门等候,赵云和华佗先生都在。殿下直接过去,不必回静思堂了。”
“行李呢?”
“穆嬷嬷和蔡琰已收拾好,先行出宫了。”郭嘉扶着他往西侧门走,“顾公安排得很周全,沿途都有接应。殿下只管上车,剩下的事,交给臣。”
林栖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未绝,依稀还能听见谈笑声。
那座华丽的宫殿,他住了九年,困了九年。如今终于要离开了,却没有半点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殿下?”郭嘉轻声唤。
林栖转回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吧。”
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向西侧门。夜色深浓,宫灯在风里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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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暖阁。
林桀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宴席结束,太子让他“先回东宫等着”。他知道等的是什么,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身上的伤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撕裂的痛楚。太医开的药膏只能缓解皮肉伤,缓解不了心里的屈辱。
他慢慢解开衣襟,看向镜中的身体。
淤青,指痕,咬痕……密密麻麻,像被野兽撕咬过。最触目惊心的是腰侧那一片深紫——是昨夜太子把他按在窗台上时撞的。
他伸手触碰那片淤青,指尖冰凉。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可笑啊。从前他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是这宫里除了太子以外最尊贵的人。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个玩物,是太子兴致来了就按在身下凌辱的玩意儿。
连太医看他时,眼神都像在看一件破损的器物。
既如此,那就一起毁了吧。
他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白色的粉末,无味,是他在太医院偷的——不少量不是毒药,是能让人腹泻呕吐的药材,但剂量加大十倍,就会变成催命的毒。
他本来想下在太子的饮食里,但太子太谨慎,饮食都有人试毒。只有宫宴上的参汤,是每人一盅,同时上,同时揭盖,最不容易防备。
所以他下了毒。
在参汤端上来之前,他借口更衣离席,去了后厨。趁着宫人不备,将粉末撒进那锅参汤里——不是只给太子,是给所有人。
父皇,太子,五皇子,淑妃,林栖……所有坐在那殿里、看着他受辱却视若无睹的人,都该尝尝痛苦的滋味。
他算好了时间。毒不会立刻发作,要两个时辰后。那时宴席早已散了,各回各宫,谁也不会想到是参汤有问题。大家只会以为是吃错了东西,先是腹痛,然后呕吐,吐着吐着……就开始吐血。
多好啊。
他笑着,将纸包扔进炭盆。火焰蹿起,将罪证烧成灰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宴席上的酒气。他走到林桀身后,手搭上他的肩,俯身看着镜中的两人。
“十弟今日很乖。”太子声音带着醉意,“以后就这样,听话,哥哥疼你。”
他的手滑进林桀衣襟,触碰那些伤痕。
林桀身体一僵,却没有躲。
他透过镜子,看着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欲望和掌控。
“太子哥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您会难过么?”
太子动作一顿,笑了:“说什么傻话。有哥哥在,你怎么会死?”
“是啊,”林桀也笑了,“有太子哥哥在,我怎么会死呢。”
他转身,抱住太子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笑了,抚摸他的头发:“这才对。乖,今夜哥哥轻些。”
林桀闭上眼,闻着太子身上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道,心里一片冰冷。
快了,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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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皇宫各处陆续传来骚动。
先是淑妃宫里,宫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喊着“娘娘腹痛呕吐”。接着是五皇子府,林枞在书房批阅公文时忽然栽倒在地,面色青紫。
然后是东宫。
太子在榻上正与林桀纠缠,忽然腹部一阵绞痛,他闷哼一声,翻身下榻,冲到痰盂边剧烈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先是晚膳的食物,接着是黄水,最后……是血。
“太医!叫太医!”他嘶声喊。
林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静静看着太子狼狈的模样。烛火摇曳,照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疯狂的光。
太医匆匆赶来,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当听说淑妃、五皇子、太子同时发病时,太医脸色大变:“这……这像是中毒!”
“中毒?”太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狰狞,“谁?谁下的毒?!”
太医颤声道:“需查验晚膳……尤其是,参汤。”
参汤。
太子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林桀。
林桀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吓人。
“是你……”太子嘶声道,“是你下的毒?!”
林桀慢慢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却让太子浑身发冷。
“太子哥哥说什么呢?”他声音轻柔,“臣弟一直跟您在一起,怎么下毒?”
“参汤……宴席上的参汤……”太子忽然想起,林桀在宴席上,也喝了参汤。他扑到床边,抓住林桀的手腕,“你也喝了!你难道不怕死?!”
林桀任由他抓着,眼神空洞:“怕啊。可是太子哥哥,活着比死了更可怕,不是么?”
太子瞪大眼睛,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德海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殿下!陛下……陛下也中毒了!吐了血,昏迷不醒!”
太子浑身一僵。
连父皇也……
他猛地看向林桀,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你疯了?!那是父皇!是父皇!!”
林桀轻轻挣开他的手,裹着被子下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挺直了脊背,像从前那个骄傲的十皇子。
“我没疯。”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看着镜中苍白如鬼的自己,“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疼。”
他转身,看向太子,笑了:“太子哥哥,您不是说要疼我、护我么?那现在,陪我一起疼吧。”
太子张嘴想说什么,腹部又是一阵剧痛,他弯腰呕吐,血沫溅了一地。
林桀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寒风里。
外头已经乱了。宫人奔走,太医穿梭,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凌乱。他穿过长廊,走向绮霞殿——母妃的寝宫。
丽妃的脸还没好,溃烂流脓,终日躺在榻上哀嚎。宫里人见她失宠,渐渐怠慢,连太医都来得少了。
林桀走进寝殿时,丽妃正昏睡着。脸上裹着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纱布上渗着黄水,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他走到床边,看着母妃。
这个女人,曾经宠冠六宫,靠着美貌和手段把他捧成了最受宠的皇子。如今脸毁了,恩宠没了,连儿子也……毁了。
“母妃。”他轻声唤。
丽妃慢慢睁开眼。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嗓子也坏了,说是哭坏的。
林桀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从太医院偷的,和参汤里下的毒一样,但剂量更大。
他倒出一粒药丸,捏碎了,混进茶水里。
“母妃,喝药。”他扶起丽妃,将茶杯凑到她嘴边。
丽妃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恐惧。她摇头,想躲,但林桀按住了她。
“喝了就不疼了。”他声音温柔,像小时候丽妃哄他喝药时的语气,“喝了,就能见到父皇了。父皇最喜欢母妃了,对不对?”
丽妃眼中泪光闪动,终于,她张开嘴,任由林桀将药茶喂进去。
药很苦,她呛咳起来,但林桀稳稳扶着,直到她喝完最后一滴。
“乖。”他放下茶杯,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药渍,“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丽妃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微弱下去。
林桀坐在床边,握着母妃的手,静静等着。
殿外,皇宫的骚乱还在继续。太医的呼喊,宫人的哭叫,侍卫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挽歌。
他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母妃的手渐渐冰凉。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散殿内腐败的气味。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浓,宫灯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命火。
远处,紫宸殿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父皇、太子、五皇子、淑妃……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正躺在榻上,吐血,挣扎,等死。
而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不是一个人疼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窗台上。
他也中毒了。宴席上的参汤,他喝了一半。
但他不在乎。
他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栖……”他喃喃,“你逃得掉么?”
那个贱种,那个一切的源头……他连夜出京了,逃过了今晚的毒宴。
可是没关系。
林桀慢慢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一枚玉佩——太子的玉佩,那夜在安王府落下的,他一直收着。
他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林栖,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林桀的下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进来:“十殿下!陛下传召——”
话没说完,那人愣住了。
林桀转过身,面色平静:“父皇醒了?”
“醒、醒了,但情况不好……”宫人声音发颤,“太子殿下、五殿下、淑妃娘娘都……太医说,是参汤被人下了毒。陛下让所有皇子、后妃都去紫宸殿……”
“知道了。”林桀打断他,“我这就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玉佩收进袖中,迈步往外走。
脚步很稳,腰背挺直,像从前那个骄傲的十皇子。
只是脸色,白得像鬼。
殿外,夜色正浓。
晚宴的余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