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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发展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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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谋士夜话
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驿站二楼最里间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暖色。房间里,郭嘉和荀谌对坐在桌旁,中间隔着一壶刚沏的茶,白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晕开薄雾。
桌上摊着北疆地图,还有荀谌带来的账册、郭嘉写了一半的计划书。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荀谌提壶为郭嘉续茶,动作从容,目光却在地图上游移:“奉孝兄,这平安栈的位置,选得极好。”
他指尖轻点地图上标注的位置——那是一个位于官道岔口的小点,背靠山峦,前临河谷,往北五十里便是幽州边境。
郭嘉抬眼:“友若兄看出来了?”
“嗯。”荀谌点头,“此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且靠近官道,消息灵通,商旅往来必经。若在此设立据点,进可联络北疆旧部,退可依山固守。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尖向北移了半寸:“此地距靖安侯当年屯兵的‘虎啸谷’,不过八十里。那里曾是北疆军屯田练兵之所,虽荒废多年,但根基尚在。若能收复,便是绝佳的立足之地。”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荀谌来此不过半日,已将此间形势看得如此透彻,不愧是荀氏子弟。
“虎啸谷确实在计划之中。”郭嘉将茶杯搁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但眼下,殿下重伤未愈,我们人手不足,贸然前往,恐有不测。所以,第一步是平安栈——以孙大勇的客栈为基,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荀谌沉吟:“孙大勇此人,可靠么?”
“陈戟将军确认过。”郭嘉道,“孙大勇当年是靖安侯亲兵,负伤退役后,得侯爷资助,开了这间客栈。这些年,他暗中收留了不少退伍老兵,还在客栈后院开了个小镖局,专走北疆几条偏僻商路。虽规模不大,但根基扎实。”
“陈戟将军……”荀谌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郭嘉,“便是那位御前侍卫统领,靖安侯收养的孤儿?”
“正是。”郭嘉点头,“陈将军此番陪同殿下北上,一是护卫,二是联络旧部。他在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在,收拢旧部之事,便成了一半。”
荀谌若有所思:“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郭嘉看着他,“便要靠你我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动。郭嘉拢了拢外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荀谌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温声道:“奉孝兄身体不适?”
“老毛病了。”郭嘉摆摆手,语气随意,“倒是友若兄,颍川一别,算来已有……两年了吧?”
荀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奉孝兄记性真好。建安三年春,谌随文若拜访颍川书院,曾与奉孝兄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兄台正与几位同窗辩论天下大势,言辞锋锐,语惊四座。谌在门外听了片刻,便觉此子不凡,只是匆匆一面,未及深谈。”
郭嘉也笑了:“那时我也注意到你了。荀文若身边跟着个青衣少年,气质温润,眼神却锐利,听人说话时总在思索,似在算计什么——我便猜,这定是荀家那位‘善游说、通经济’的友若了。”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松缓了些。
但笑意很快敛去,荀谌正色道:“奉孝兄,恕谌直言。你我皆知,此番相聚,并非偶然。”
郭嘉点头:“是殿下抽卡召你而来。”
“正是。”荀谌道,“谌本以为死了会重新投胎,没有了前世记忆。谁知忽觉神思恍惚,再清醒时,已在此世。脑中多了一段记忆——此身是荀氏旁支子弟,奉家族之命北上历练。还有……一个使命。”
他顿了顿,看向郭嘉:“辅佐明主,终结乱世。”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亦是如此。”
“所以,你我皆是‘天命所归’之人。”荀谌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既是天命,便该坦诚。奉孝兄,你对殿下……怎么看?”
这是试探,也是交底。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道:“起初,只觉得有趣。一个冷宫皇子,重生归来,绑定系统——像话本里的故事。我想看看,这故事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呢?”
“现在……”郭嘉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隔壁房间的方向,“现在觉得,或许真是天命。”
他将狩猎场之事、林栖重伤、华佗诊断,一一说与荀谌听。说到十皇子下毒、毒宴惊变时,语气依旧平淡,但荀谌听出了其中暗藏的惊心动魄。
等郭嘉说完,荀谌久久不语。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九岁孩童,经历这般磨难……”荀谌轻叹一声,“还能保有那份清醒与坚韧,实属不易。”
“不止清醒坚韧。”郭嘉道,“殿下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且……善于学习。冷宫四年,他靠自己活下来;出冷宫后,短短数月,已学会揣摩人心、权衡利弊。如今虽重伤在身,但每次议事,他总能抓住关键,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他知进退,懂分寸。该隐忍时能隐忍,该决断时敢决断。这样的心性,配上这样的身份……值得一赌。”
荀谌点头:“那奉孝兄觉得,我们该赌多大?”
“倾尽所有。”郭嘉答得干脆,“乱世已至,天下将倾。与其苟全性命于乱世,不如放手一搏,搏一个太平盛世。”
“哪怕殿下身体……”
“哪怕殿下身体难复常人。”郭嘉打断他,眼神锐利,“华佗先生说了,殿下心脉受损,寿数、子嗣皆受影响。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我们——需要有人替他谋划,替他征战,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荀谌眼中闪过思索:“奉孝兄的意思是……”
“殿下是旗帜,是象征,是凝聚人心的核心。”郭嘉缓缓道,“但具体的事,要靠我们来做。练兵、屯田、经商、外交……这些,殿下可以学,可以管,但不必事事躬亲。他的价值,在于‘存在’,在于‘身份’,在于……让那些忠于靖安侯、忠于大晟的人,有一个效忠的对象。”
这话说得透彻,也说得残酷。
荀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奉孝兄这是要将殿下……供起来?”
“是保护。”郭嘉纠正,“也是成全。殿下有治世之心,但身体不允许他事事操劳。我们替他做事,让他可以安心养病,可以读书学习,可以慢慢成长。待他成年,若身体好转,自然可以亲政;若不能……我们便是他的手脚,他的耳目,替他治理这片天下。”
他看向荀谌,目光如炬:“友若兄,这乱世之中,有太多人想当皇帝,想掌权。但殿下不同——他从未主动争过什么,他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想完成母亲和外祖父的遗愿。有仁心且身正统,这样的主君,值得辅佐。”
荀谌缓缓点头。
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林栖不是那种野心勃勃、要掌控一切的君主,而是愿意信任、愿意放权的明主。这样的主君,对谋士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那奉孝兄觉得,”荀谌换了个话题,“我们眼下最急迫的事是什么?”
“三件。”郭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稳住殿下的病情。华佗先生医术高明,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内,殿下不能劳神,不能受寒,不能遇险。所以,平安栈必须确保安全。”
“第二,整合旧部。此事由你主理,陈戟将军协助。先从平安栈开始,以商会为名,联络散落各地的旧部产业。记住,不求快,但求稳。每收拢一处,都要摸清底细,确保可靠。”
“第三,筹措钱粮。殿下北疆宣慰使的身份,可以讨要一些粮饷,但远远不够。商会要尽快运转起来,盐、铁、药材……这些战时紧俏物资,利润最大,但也风险最高。如何平衡,要靠你的手段。”
荀谌一一记下,又问:“那奉孝兄你呢?”
“我负责谋划全局,协调各方。”郭嘉道,“京城那边,赵云已控制宫城,拥立五皇子。但新帝登基,朝局不稳,需有人居中联络,确保殿下在北疆的行动,不受朝廷掣肘。此外,北疆各方势力——讨生军、朝廷残兵、胡人部落、地方豪强……这些,也需要有人去周旋。”
他说得平淡,但荀谌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奉孝兄身体……”荀谌担忧道。
“无妨。”郭嘉摆摆手,“谋士靠的是脑子,不是身子。倒是友若兄,你主理商会,免不了要抛头露面,须得小心。”
“谌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荀谌提出,商会初立,需要一套严密的账目和信物制度,以防有人鱼目混珠。郭嘉则建议,在旧部中设立等级,按忠诚度和贡献,分为三级——核心、骨干、外围,各有不同的权责和待遇。
不知不觉,壶中茶水已凉。
荀谌起身续水,走到窗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奉孝兄,”他背对着郭嘉,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能终结乱世么?”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荀谌意料。他转过身,看向郭嘉。
烛光下,郭嘉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乱世如潮,非一人之力可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在这潮水中,为殿下,也为那些追随我们的人,筑起一座堡垒。至于这座堡垒能不能撑到最后,能不能改变天下大势……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不去做,便一定不能。”
荀谌怔了怔,随即笑了:“奉孝兄说的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便是谋士的本分。”
他走回桌旁,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靖安商会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那便从这商会开始吧。”荀谌道,“明日抵达平安栈后,谌先见孙大勇,摸清当地情况,再拟详细章程。奉孝兄可否请陈戟将军,将旧部名册和信物样式,抄录一份给谌?”
“可。”郭嘉点头,“陈将军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随殿下北上,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便是联络旧部的总枢。你有任何需要,都可直接找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郭先生,陈将军回来了。”
“进。”
门被推开,陈戟大步走进来。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沫,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进屋后,他先向郭嘉拱手,又看向荀谌,微微颔首。
“陈将军辛苦了。”郭嘉道,“探查得如何?”
“平安栈周围二十里,已摸清。”陈戟声音低沉,“孙大勇的客栈共有三层,客房二十间,后院有马厩、仓库,还有个小演武场。伙计十五人,皆是退伍老兵,身手不错。此外,客栈东侧三里有个废弃的土堡,早年是屯兵之所,若修缮一番,可作据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客栈往北十里,是‘黑风岭’,有一伙山贼盘踞,约五十余人,首领叫‘独眼龙’,专劫过往商旅。孙大勇的镖局与他们有些交情,每月交些‘过路费’,便相安无事。”
郭嘉挑眉:“这独眼龙,能收服么?”
陈戟沉吟:“末将暗中观察过,那伙山贼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独眼龙聚拢起来,只为求食。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或许可招安。但独眼龙此人……桀骜不驯,未必肯低头。”
“无妨。”郭嘉道,“先接触看看。若能用,便收为己用;若不能用……”
他没说完,但陈戟懂了,重重点头。
荀谌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陈将军,那些旧部……如今还肯认靖安侯的令么?”
陈戟看向他,眼神复杂:“大部分肯。侯爷待兵如子,恩重如山。这些年,虽离散各地,但逢年过节,仍有人暗中祭拜。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有些人心思变了。有的投了地方豪强,有的自立门户,还有的……甚至可能投了讨生军或胡人。要收拢,须得甄别。”
荀谌点头:“那便先甄别,再收拢。陈将军可否将可靠之人列个名单,谌按名单逐一联络?”
“可。”陈戟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摊在桌上,“这是顾公给的旧部名册,共二百七十三人,散落北疆七州。其中开客栈、镖局、货行的,有四十八人;在官府、军中任职的,有六十二人;其余多是农户、工匠。”
他指着名册上的标记:“画红圈的,是绝对可靠之人,共三十九人,包括孙大勇。画蓝圈的,是可能可靠,但需再确认的,共八十七人。未画圈的……便不好说了。”
荀谌仔细看那名册。名册是用蝇头小楷誊写的,每行一人,注明姓名、籍贯、现居地、职业,还有简单评价。字迹工整,显然是顾公精心整理。
“这三十九人,”荀谌沉吟,“若全部联络上,能聚起多少人手?”
陈戟算了算:“若只算青壮,约三百余人。加上家眷,近千口。”
“钱粮呢?”
“这些人家底不一。开客栈镖局的,有些积蓄;农户工匠,勉强温饱。但若真举事,恐怕撑不了多久。”
荀谌点头,看向郭嘉:“奉孝兄,看来这商会,不仅要整合产业,还要设法养活这些人。”
“正是。”郭嘉道,“所以,盐铁药材这些生意,必须尽快做起来。北疆缺盐,我们可以从海边走私;缺铁,可以私下开采;缺药材,可以组织采集。只要能打通渠道,利润足够养活这些人。”
他又看向陈戟:“陈将军,旧部中可有懂开矿、懂制药的?”
陈戟想了想:“有个叫刘铁山的,原是军中匠作,懂冶铁。还有个姓孙的郎中,是侯爷军中医官的后人,懂制药。这两人都在名册上,画了红圈。”
“好。”郭嘉拍板,“抵达平安栈后,先联络这两人。冶铁和制药,是眼下最急的事。”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直到寅时过半,陈戟才起身告辞。
他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郭嘉和荀谌。
烛火将尽,荀谌起身换了一支新烛。烛光重新亮起时,他忽然问:“奉孝兄,你让陈将军去招安山贼……不怕养虎为患么?”
郭嘉笑了:“虎要养,但也要驯。那些山贼若是真心归附,便是助力;若存二心……陈将军的刀,可不是摆设。”
荀谌了然。
乱世之中,仁义要有,刀剑也要有。恩威并施,才是王道。
“那殿下那边……”荀谌看向隔壁房间,“这些事,要告诉他么?”
“要,但要循序渐进。”郭嘉道,“殿下聪慧,但终究年幼,且重伤在身。眼下,只让他知道大概方向即可,具体细节,我们来办。待他身体好些,再慢慢让他参与。”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商会的事,可以让他知道。毕竟,这是他靖安侯外孙的身份,是商会的根基。”
荀谌点头:“那明日见了孙大勇,谌便以殿下名义,宣告商会成立。”
“可。”郭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远处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他轻声道。
荀谌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许久无言。
“奉孝兄,”荀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们?”
郭嘉沉默片刻,笑了:“或许写:颍川郭奉孝、荀友若,辅幼主于乱世,开基业于北疆,终成一代霸业。”
“或许写:两个疯子,陪着一个病弱孩童,在乱世中赌命。”
“也有可能,”郭嘉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根本不写我们。”
荀谌一怔。
“史书只记帝王将相,谋士如流水,能留下名字的,寥寥无几。”郭嘉语气平淡,“但无所谓。我们做事,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为了让这乱世,早一日结束。为了让像殿下这样的孩子,不必再经历这般磨难。为了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有一处安身之地。”
荀谌默然。
许久,他重重点头:“奉孝兄说的是。”
天光渐亮,雪地上的阴影慢慢褪去。
驿站里,陆续有了动静——老周带着人检查车马,蔡琰起身为林栖煎药,华佗整理药箱……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北疆边陲,一场以商会为名、实则争霸天下的棋局,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郭嘉和荀谌相视一笑,各自回房。
他们知道,前路凶险,但至少,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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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车队重新上路。
林栖被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安置在铺了三层软褥的马车上。华佗和蔡琰陪在车内,一个诊脉,一个喂药。穆嬷嬷在一旁帮忙缝补殿下的内衣。
荀谌骑马跟在车旁,一身青衣,外罩灰鼠皮斗篷,手中执缰,目光打量着沿途地形。
郭嘉坐在后一辆马车上,膝上摊着地图,时不时与车外的陈戟低声交谈。
雪后的官道泥泞难行,车轮碾过,留下深深辙痕。但车队行进的速度,却比昨日快了不少——陈戟派了老兵在前探路,避开险要处,选的都是相对平坦的路段。
午时前后,前方探路的老兵回报:平安栈到了。
林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岔路口,立着一座三层木楼。楼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书“平安栈”三个大字。栈后是连绵的山峦,栈前是结冰的河谷,地势果然险要。
栈外空地上,已站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左脸有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伙计,皆是精壮汉子,虽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挺拔,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见车队到来,那汉子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草民孙大勇,恭迎十二殿下!”
声音洪亮,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陈戟翻身下马,走到孙大勇面前,沉声道:“孙大哥,多年不见。”
孙大勇看见陈戟,眼睛一亮,随即红了眼眶:“陈统领!真是您!顾公的信前日刚到,说您会陪殿下来,我还不敢相信……”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忽然单膝跪地,朝林栖的车驾重重叩首:“末将孙大勇,参见殿下!靖安侯旧部,恭迎小主人归北!”
他身后那十几个伙计,也跟着齐齐跪倒:
“恭迎小主人归北!”
声音汇聚,在山谷间回荡。
林栖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推开车门,在蔡琰搀扶下,慢慢走下车。
风雪扑面而来,他裹紧狐裘,看向跪在地上的孙大勇,轻声道:“孙将军请起。”
孙大勇抬头,看清林栖的模样时,眼眶更红了。
那孩子苍白瘦弱,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眉目间,依稀能看到靖安侯当年的影子。
“像……真像侯爷……”孙大勇喃喃,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起身,“殿下舟车劳顿,快请进栈歇息!房间已备好,热水热食都有!”
林栖点点头,在蔡琰搀扶下,走进客栈。
郭嘉、荀谌、陈戟等人也随后进入。
平安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是堂食,摆着十几张方桌;二楼是客房;三楼是仓库和伙计住处。后院果然有个小演武场,兵器架上摆着刀枪棍棒,虽陈旧,但保养得不错。
孙大勇将林栖引到二楼最好的房间——窗明几净,炕烧得暖烘烘,还特意摆了盆炭火。
“殿下先歇着,稍后草民再来汇报。”孙大勇恭敬道。
林栖点头:“有劳孙将军。”
孙大勇退下后,华佗立刻为林栖诊脉,蔡琰和顾嬷嬷忙着整理行李。
郭嘉和荀谌则在隔壁房间,与陈戟、孙大勇商议正事。
“孙大哥,客栈如今情况如何?”陈戟开门见山。
孙大勇叹了口气:“不瞒统领,勉强维持。北疆战乱,商旅稀少,住店的客人不多。倒是镖局生意还行,每月走几趟货,挣些辛苦钱。但养活这十几号兄弟,也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只要殿下需要,末将便是砸锅卖铁,也绝无二话!”
荀谌温声道:“孙将军忠义,令人敬佩。但殿下此番北上,不是来让旧部砸锅卖铁的,而是来带大家过好日子的。”
他取出商会计划书,摊在桌上:“孙将军请看,这是殿下与郭先生拟的‘靖安商会’章程。以殿下靖安侯外孙的名义,联合北疆旧部产业,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孙大勇识字不多,但听得认真。等荀谌说完,他眼睛亮了:“这法子好!咱们这些老兄弟,各自为战,确实艰难。若能联合起来,买卖做得大,钱也就挣得多!”
“正是。”荀谌点头,“所以,眼下第一步,是以平安栈为基,成立商会第一个分号。孙将军的客栈、镖局,皆并入商会,按章程分红。此外,还要联络周边旧部,邀他们入会。”
孙大勇拍胸脯:“这事包在末将身上!这方圆百里,有七八个老兄弟,开客栈的、跑镖的、种田的都有。末将亲自去说,他们定然愿意!”
陈戟补充:“但须甄别。顾公的名册上,有些人画了红圈,有些画了蓝圈。红圈的,可直接联络;蓝圈的,要再观察;未画圈的……谨慎对待。”
“末将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傍晚才散。
当晚,平安栈摆了一桌简单却丰盛的接风宴。孙大勇拿出了珍藏的老酒,伙计们杀鸡宰羊,做了满满一桌菜。
林栖身体未愈,只喝了半碗鸡汤,便回房休息。但席间气氛热烈,孙大勇和几个老兵轮番敬酒,说起当年追随靖安侯的往事,时而豪迈大笑,时而黯然落泪。
郭嘉和荀谌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那些往事里,有血,有泪,有忠诚,也有遗憾。
但最重要的是,那份跨越了二十年的情义,依旧炽热。
宴至半酣,孙大勇忽然起身,朝林栖房间的方向,重重叩首:
“侯爷!您在天之灵看着!小主人回来了!咱们这些老兄弟,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声音哽咽,在场的老兵,也纷纷红了眼眶。
荀谌看着这一幕,轻声对郭嘉道:“民心可用。”
郭嘉点头,举杯饮尽杯中酒。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但他知道,更烫的,是这些人心中那团火。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团火,烧得更旺。
烧遍北疆,烧遍天下。
直到,照亮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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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平安栈安静下来,只有值夜的老兵在院中巡逻的脚步声。
林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久久未眠。
今日见到的孙大勇和那些老兵,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靖安侯旧部”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冰冷的名单,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等了二十年、依旧忠诚的灵魂。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栖儿,北疆的山很高,河很宽,那里的人……很重情义。”
是的,很重情义。
重到可以等十年,重到可以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小主人”,献出一切。
这份情义,太沉重。
但也太珍贵。
林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外祖父,母亲,你们看着。
我不会辜负这份情义。
我会带着这些人,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生路。
窗外,风声渐歇。
北疆的第一夜,平静而深沉。
而远方的山峦后,乱世的烽火,正缓缓燃起。
但至少今夜,在这小小的平安栈里,有些人找到了归宿,有些火种,悄悄埋下。
星火已燃,只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