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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发展篇-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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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雪夜故人
雪又下起来了。
蓟县的夜静得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侯府后院的书房里,一盏孤灯亮着,烛火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映出一方昏黄的暖光。
郭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捏着一卷书。书是前朝某位隐士的随笔,写得散漫,正合他此刻的心境。他看一会儿书,又看一眼窗外的雪,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在想什么。
房门被轻轻叩响。
“奉孝兄可歇下了?”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是荀彧。
郭嘉放下书卷,扬声道:“文若来了?进来。”
门推开,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带进几片雪花。荀彧披着一件灰鼠皮斗篷,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这么晚还没歇?”郭嘉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软榻,“过来坐。外头冷。”
荀彧解了斗篷,在软榻另一头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还点着炭盆,暖意融融。他看了一眼郭嘉膝上的薄毯,微微蹙眉:“奉孝兄身子弱,怎么不多穿些?”
郭嘉笑了:“文若这是把我当病人了?”
“你本来就是。”荀彧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认真,“华佗先生说的,你底子薄,要仔细将养。夜里看书也就算了,窗户还开条缝——风灌进来,不冷吗?”
郭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果然,窗扇留了一条细缝,夜风正从那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他伸手把那缝合上,笑道:“好好好,听文若的。你这人,怎么比穆嬷嬷还啰嗦?”
荀彧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奉孝兄,”他忽然开口,“你的身子……当真无碍?”
郭嘉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荀彧,看了片刻,忽然从软榻上坐起身,披着毯子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柜,从里面摸出一个酒坛。
荀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奉孝兄——”
“别急。”郭嘉抱着酒坛走回来,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青瓷酒杯,“你先看看这个。”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荀彧微微一怔,那酒香清而不烈,醇而不腻,竟是他从未闻过的上品。
“这是……”
“顾公派人送来的。”郭嘉倒了半杯,递给荀彧,“说是当年侯爷藏在地窖里的,一共就三坛。殿下赏了我一坛。”
荀彧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郭嘉。
郭嘉也给自己倒了半杯,举起来,对着烛火晃了晃,笑道:“文若放心,我这身子,早不是当年那副破皮囊了。”
荀彧一怔。
“从你我来到了这世上,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你我。”郭嘉用只有两人能懂的语气,轻声道,“我虽还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但内里早就不一样了。喝酒伤身?不喝才是伤身——这么好的酒,不喝对不起侯爷。”
他抿了一口,眯起眼,满脸餍足。
荀彧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轻轻笑了。
“奉孝兄果然还是奉孝兄。”他低头也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绵长,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好酒。”他赞了一句。
郭嘉得意地扬了扬眉,又给他添了些。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烛火摇曳。两人对坐饮酒,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
过了片刻,荀彧开口:“殿下知道你好酒吗?”
郭嘉摇头,笑得有些狡黠:“不知道。”
“不知道?”
“嗯。”郭嘉又抿了一口酒,“在他面前,我可是正经人。为人师表,滴酒不沾。”
荀彧失笑。
他想起这个月在蓟县的见闻。郭嘉在殿下面前,确实是一副清冷矜持的模样,说话不急不躁,举止端庄有礼,连茶都喝得少,更别说酒了。
谁能想到,这人背地里藏着酒坛,夜深人静时偷偷独酌?
“奉孝兄,”荀彧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变了很多。”
郭嘉挑眉:“怎么说?”
“从前在许都时,你可不在乎这些。”荀彧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想喝就喝,想说就说,谁的面子也不给。曹公都拿你没办法。”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许都。
曹公。
这两个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起来,带着岁月的痕迹,带着那些早已远去的记忆。
“那是从前。”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荀彧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郭嘉想起了什么。
兖州,许都,官渡,赤壁——那些地名,那些人,那些事,在他们心里刻得太深了。深到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即便换了身份,也还是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浮上来。
“文若,”郭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荀彧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
郭嘉继续说下去:“我跟了曹公十一年。从兖州起兵,到官渡大捷,我以为我辅佐的是明主,是能终结乱世的英雄。可是后来呢?”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死了。死在征乌桓的路上,三十八岁。死之前,我还给他写了最后一封信,劝他不要急着南下,要稳住北方……”
“我死了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
他看向荀彧,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文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荀彧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他当然清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建安十七年,曹操称魏公,加九锡。他劝谏,不听;再劝,仍不听。最后曹操送来一只空食盒,他打开,看见空的,就明白了。
“空盒者,无食也。无食者,无汉禄可食也。”
他服毒自尽的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的雪。只是那雪落在许都,落在他独居的宅院里,落在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梅花上,冷得彻骨。
“奉孝兄,”他抬起头,看着郭嘉,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你今日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郭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给两人又添了些酒,才缓缓道:
“因为今日看见殿下了。”
荀彧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今日议事时,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发号施令。粮食,难民,治安,城防——每件事都问到点子上,每个人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郭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九岁。他才九岁。”
“我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颍川书院读书,和同窗打架,偷先生藏的糕点吃。”
荀彧轻轻笑了。
郭嘉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敛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文若,你知道殿下最让我动容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那双眼睛。”郭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冷宫那四年从来没存在过。可他明明什么都见过——母亲的死,冷宫的苦,狩猎场的刀,毒宴上的血……他什么都见过,可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
“他不是不懂人心险恶,不是不知道这世道有多脏。他只是……”郭嘉顿了顿,“他只是选择不看那些脏的。”
“他看的是难民能不能喝上粥,是老兵有没有棉衣穿,是城外的时疫能不能控制住。他看的是眼前这些人,怎么活下去。”
荀彧沉默地听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奉孝兄,你是真的变了。”
郭嘉抬眼看他。
“从前在许都时,你眼里只有曹公,只有天下大势。谁生谁死,谁苦谁难,你不在乎。”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你在乎的是,谁能赢。”
郭嘉没有否认。
“可现在,”荀彧看着他,“你在乎殿下那双眼睛干不干净。你在乎他会不会被这世道弄脏。你在乎……”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在乎他活得累不累。”
郭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文若,”他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比我高尚多少似的。”
荀彧挑眉。
“你送粮送药来蓟县,是冲着友若吗?”郭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是冲殿下来的。你从冀州大老远跑过来,不是因为友若的信,是因为你想亲眼看看,这个让友若、让我、让赵云、让高顺都甘心追随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看到了,然后你留下了。”
荀彧没有说话。
“你留下,不是因为殿下是皇室正道——虽然这确实是个理由。”郭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留下,是因为你发现,跟着这个孩子,或许能做成当年没能做成的事。”
“终结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荀彧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酒。
酒液已经凉了,但那股醇香还在。
“奉孝兄,”他忽然问,“你说,殿下能活到多少岁?”
郭嘉一愣。
“华佗先生说,殿□□内有余毒,身子骨又亏得厉害。不定期的热症,熬过去就熬,熬不过去……”荀彧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郭嘉沉默了。
这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去想。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
“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舍不得死。舍不得那些跟着他的人,舍不得蓟县这座城,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才有的烟火气。”
荀彧点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纸上,积了薄薄一层。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文若,”郭嘉忽然问,“你刚才说,我变了。”
“嗯。”
“那你呢?你变了吗?”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怅然:
“我也不知道。”
“从前在许都,我以为自己知道该做什么——辅佐曹公,匡扶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可是后来我发现,曹公要的不是匡扶汉室,他要的是曹家的天下。”
“我劝他,他不听。我再劝,他还是不听。最后他送我一个空食盒,我就明白了——我这一辈子,白活了。”
“可是现在……”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雪,“现在我又觉得,或许没有白活。”
“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不会遇见曹公,不会去许都,不会经历那些。如果没有那些经历,我不会变成现在的我。如果不是现在的我,我不会在看到殿下第一眼的时候,就决定留下。”
“所以奉孝兄,”他转过头,看着郭嘉,眼底有淡淡的光,“你说我变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比从前那个我,更知道什么该珍惜,什么该守护。”
郭嘉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郭嘉举起酒杯,对着烛火晃了晃。
“文若,”他说,“为你这句话,干一杯。”
荀彧也举起杯。
两只青瓷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入喉,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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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郭嘉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么,“文若,你觉得殿下长得如何?”
荀彧一怔,失笑道:“奉孝兄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问问。”郭嘉笑眯眯的,“你看,殿下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活像个瓷娃娃。虽说身子骨弱了些,但等养好了,长开了,肯定是副好相貌。”
荀彧看着他,目光有些古怪:“奉孝兄,你这是……”
“你别多想。”郭嘉摆摆手,“我就是觉得,殿下那张脸,配上咱们几个,走出去,啧啧——”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荀彧,笑得有些促狭:
“我,郭奉孝,风流不羁,天下皆知。”
“你,荀文若,温润如玉,王佐之才。”
“赵云,俊朗英武,少年将军。”
“高顺,刚毅沉稳,如山如岳。”
“还有友若,清俊儒雅,气度不凡。”
“再加上殿下那个小瓷娃娃的脸——”
他往后一靠,满脸得意:
“这要是走在街上,得迷倒多少人?将来说不定还能用上美人计呢?”
荀彧哭笑不得。
他从前在许都时,就知道郭嘉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换了个世界,这人还是这副德性。
“奉孝兄,”他无奈道,“你这话要是让殿下听见——”
“他不会听见的。”郭嘉狡黠一笑,“在他面前,我可是正经人。为人师表,温文尔雅,知书达理——”
“滴酒不沾。”荀彧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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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渐歇,气氛却更松快了些。
荀彧把玩着酒杯,忽然问:“奉孝兄,你对眼前这局面,怎么看?”
郭嘉收了笑,神色认真了些。
“你是说讨生军?”
“嗯。”荀彧点头,“幽州城撑不了多久了。讨生军一旦破城,下一个就是蓟县。殿下虽有陷阵营,有崔、卢两家的护院,但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人。讨生军有多少?十万。”
“打不过。”他直言不讳,“蓟县守不住。”
郭嘉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文若,你知道殿下为什么要守蓟县吗?”
荀彧看着他。
“不是因为蓟县是侯府所在,不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郭嘉的声音很轻,“是因为那些难民。”
“三千多人,涌进这座城。他们为什么来?因为别的地方不收他们,不给他们吃的,不给他们活路。只有蓟县,只有殿下,肯收。”
“殿下说,不能让这些人再逃了。逃不动了。再逃,就只能死在路上了。”
“所以他守。”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守得住吗?”
郭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很久。
“文若,”他最后说,“我不知道守不守得住。但我知道,殿下想守。殿下想守的事,我就会帮他去守。”
“哪怕守不住?”
“哪怕守不住。”郭嘉的声音很平静,“守不住,咱们就陪着他走。走不动,就背着走。背不动,就一起死在这儿。”
“反正这辈子,比上辈子值。”
荀彧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是惊讶,是感慨,是欣慰,也是……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奉孝兄,”他轻声说,“你真的变了。”
郭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真实。
“文若,”他说,“谁又会一直一样呢?”
荀彧怔了怔。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
谁又会一直一样呢?
那个在许都饮酒放歌、算无遗策的郭奉孝,已经死在征乌桓的路上了。
那个在许都独居守心、最后收到空食盒的荀文若,也已经死在那个雪夜里了。
活着的,是新的郭嘉,新的荀彧。
是会在深夜偷偷喝酒、却在殿下面前装正经人的郭嘉。
是送粮送药来蓟县、看到殿下第一眼就决定留下的荀彧。
是不再只盯着天下大势、开始在乎一个人眼睛干不干净的郭嘉。
是不再执着于匡扶汉室、只想帮这个孩子守住眼前这座城的荀彧。
变了。
当然变了。
可这变,或许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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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渐渐小了。
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郭嘉起身去添了根新烛,又给两人倒了最后一杯酒。
“文若,”他举起杯,“为咱们这辈子,干一杯。”
荀彧也举起杯。
“为殿下。”他说。
郭嘉点点头,笑着补充:
“为殿下那双眼睛,永远干干净净。”
两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
酒液入喉,暖意直达心底。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月光透过云层,落在满院的积雪上,映出一片莹莹的白。
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橘黄。
那是这寒夜里,最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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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林栖醒来时,穆嬷嬷正在给他准备早膳。他披衣下床,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嬷嬷,”他忽然问,“昨晚郭先生那里,是不是亮了一夜的灯?”
穆嬷嬷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是。老奴半夜起来添炭,看见后院的灯还亮着。”
林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早膳后,他去正堂议事。郭嘉已经在座了,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荀彧也在,温润如玉,和往日一般无二。
林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
只是议事结束后,他悄悄对蔡琰说:“蔡姐姐,今晚给郭先生熬碗姜汤送去。他昨夜怕是没睡好。”
蔡琰点头应下。
后院书房里,郭嘉正对着一卷地图发呆,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