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发展篇-12 ...
-
第33章:归雁入胡天
北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草原。
蓟县城北三十里,有一处被当地人称为“野狼坡”的荒丘。坡不高,但视野极好,站在顶上可以望见三十里外蓟县的城楼,也能望见更北边那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
此刻,坡顶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皮袄上打着好几处补丁,毛都秃了大半,看着比路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北风把雪沫吹进领口,吹上眉梢,也不曾缩一下脖子。
他的眼睛望着南方。
望着三十里外那座城。
“大哥,”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嗓音,“风太大了,您先回吧。俺盯着,人来了俺叫您。”
那人没动。
“大哥?”
“阿木,”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像被风沙磨了十年的石头,“你说,那座城里,现在住着什么人?”
叫阿木的年轻人一愣,想了想道:“俺听商队的人说,住着个九岁的小娃娃,是侯爷的外孙。说那小娃娃可了不得,带着一帮人,把蓟县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连王家都让他给收拾了。”
“九岁……”那人喃喃地重复。
“可不是嘛!九岁!”阿木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俺九岁的时候还在偷鸡摸狗呢,人家九岁就能管一座城了。大哥,您说这小娃娃……”
“叫什么?”那人忽然问。
“啊?”
“那小娃娃,叫什么?”
阿木挠了挠头:“好像……好像叫林栖。对,林栖!栖是那个栖,栖息的栖。”
“林栖。”那人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眼睛还是望着南方。
望着那座城。
望着那个他等了十年的人。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躲在草原上,和野狼抢食,和胡人周旋,和风雪较劲。他学会了胡人的话,学会了骑胡人的马,学会了在草原上活下去的所有本事。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胡人,一个没人会在意的、破破烂烂的胡人。
可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是陆歌。
是靖安侯陆铮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偷儿。
是侯爷亲手养大的孩子。
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侯爷中箭,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大哥,”阿木又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您说,那小娃娃……真的是侯爷的后人吗?”
陆歌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阿木,你回营地去。告诉兄弟们,准备好马,准备好刀。”
“大哥,您这是——”
“我要进城。”
------
三日后,蓟县城外。
陈戟一大早就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甲胄,是荀谌让人赶制的,说是“见故人要体面”。他本来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觉得,今天应该体面一些。
那人要来了。
陆歌。
这个名字,在靖安侯旧部里,是一个传说。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来历。有人说他是侯爷从战场上捡来的孤儿,有人说他是侯爷的私生子,还有人说他是草原上某个部落的王子,被侯爷收为义子。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人敢去问。
因为陆歌那人,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陈戟记得最后一次见陆歌,是十年前。
那年他十六岁,刚被侯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没几年,在军中当个小卒。侯爷出城迎战胡人,他跟在队伍里,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人骑马冲在最前面。那年轻人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大刀,砍起胡人来却像砍瓜切菜。
“那是谁?”他问身边的老兵。
老兵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那是陆歌,侯爷的养子。别看他不穿好甲,不骑好马,那可是一等一的勇士。胡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草原狼’——见了他就跑。”
那是他第一次见陆歌。
也是最后一次。
那次战后,侯爷就出事了。
陆歌从那以后再没回过蓟县。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还有人说他在草原上落草为寇,成了胡人的首领。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人知道真相。
直到三个月前,陈戟派出去的人,终于找到了他。
“陈将军!”一个士兵跑过来,“来了!北边来了一队人!”
陈戟精神一振,大步走到城门外,往北望去。
雪原上,一队人马正缓缓靠近。约莫三十来骑,骑的都是矮小的草原马,马上的人裹着破破烂烂的皮袄,有的还戴着胡人的皮帽,看着和草原上那些游牧的胡人没什么两样。
可陈戟的眼睛红了。
因为那队人马的队列。
他们走得散乱,看似漫不经心。可陈戟一眼就看出,那是行军阵型——前锋,两翼,后卫,分得清清楚楚,比朝廷的正规军还规矩。
那是靖安侯的兵。
就算披着胡人的皮,骨子里还是侯爷的兵。
马队在城门外三十步处停下。
为首的一个人翻身下马。
他穿着最破的皮袄,戴着最旧皮帽,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沟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可他的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狼。
陈戟大步迎上去。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住了。
“陈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粗粝。
陈戟的喉咙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
“陆大哥。”
陆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像冰封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涌动的水。
“长大了。”他说,“当年见你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像个将军了。”
陈戟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路:“陆大哥,殿下在府里等着您。”
陆歌点了点头,迈步往城里走。
经过陈戟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他……像侯爷吗?”
陈戟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像。眼睛最像。”
陆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大步走进城去。
------
侯府正堂。
林栖坐在主位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药茶。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很亮,望着门外那条通向府门的青石路。
郭嘉立在他身侧,荀彧坐在左下首,荀谌在右,高顺按剑立在门边。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在等。
等那个人。
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越来越近。
林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药茶。
他听陈戟说过那个人的事。说他是外祖父的养子,说他是草原上让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狼”,说他为了查清外祖父的死因,在草原上躲了十年,等了十年。
等什么?
等他。
等一个能替外祖父讨回公道的人。
脚步声停在正堂门口。
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裹挟着雪沫,也裹挟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大,魁梧,像一座山。
然后他迈步走进来。
皮袄破旧,皮帽磨损,靴子上全是泥泞和雪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主位上那个孩子。
那个瘦弱的、苍白的、裹在厚厚狐裘里的孩子。
那个有着和侯爷一模一样的眼睛的孩子。
陆歌在距离林栖三步的地方停住。
他站了很久。
久到郭嘉微微蹙眉,久到高顺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剑柄。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沉重的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微微颤抖。
“罪人陆歌……”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叩见少主。”
林栖站起身。
他没有让人扶,自己走下座位,一步一步走到陆歌面前。
九岁的孩子,站在跪着的大汉面前,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单薄。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陆将军,”他轻声说,“请起。”
陆歌没有动。
他依旧跪着,额头抵着地,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少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能护住侯爷。那箭,那箭是从后面射来的……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可我没能挡住,我……”
他说不下去了。
十年的愧疚,十年的悔恨,十年的等待,全堵在喉咙里,化成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歌的肩上。
那只手那么小,那么细弱,隔着厚厚的皮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可陆歌忽然就安静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空,清澈得能看见底。可那里面没有天真,没有懵懂,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东西。
“陆将军,”孩子说,“那箭是谁射的,我已经知道了。外祖父的仇,我会报。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这十年,你替外祖父守着草原,守着那些不愿散的旧部。你没有对不起他。”
“现在,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
陆歌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苍白的小脸,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看着这个瘦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
他想起了侯爷。
想起了侯爷最后一次出征前,也是这样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歌,等着。等我回来,带你回京城看妹妹。”
他没等到。
他等了十年,等来了侯爷的死讯。
他又等了十年,等来了侯爷的外孙。
这个孩子说:回来就好。
陆歌忽然伏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少主!”他的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陆歌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从今天起,是少主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身后,那三十来个跟着他来的汉子,也齐齐跪下。
“万死不辞!”
吼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林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了满地的汉子,看着他们破旧的皮袄,看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们眼底那团燃烧了十年的火。
他的眼眶也有些热。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伸手,把陆歌扶起来。
“陆将军,”他说,“草原上还有多少人?”
陆歌一怔,随即答道:“二千三百七十二人。都是当年跟着侯爷的老兵,还有他们的后代。马八百匹,羊三千,刀枪……能用的不到一千把。”
林栖点点头,看向荀谌。
荀谌会意,起身道:“粮草、兵器、冬衣,商会可以供应。但草原到蓟县,路途不近,需分批运送。”
陆歌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疑惑。
林栖轻声道:“这位是荀谌荀公子,管商会的。那边是荀彧荀先生,也是刚来的。门口站着的是高顺高将军,陷阵营的统领。陈将军你认识,郭先生——”
他看向郭嘉。
郭嘉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郭嘉,殿下谋士。”
陆歌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这些或年轻或沉稳、或儒雅或刚毅的面孔,看着他们看林栖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侯爷帐下那些谋士武将看侯爷的眼神。
信服,敬重,愿意把命交出去。
这孩子……
这孩子真的做到了。
“少主,”他忽然问,“您知道草原上的兄弟,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栖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们躲在草原深处,不敢进城,不敢露面,不敢让人知道我们是侯爷的旧部。我们学着胡人说话,学着胡人穿衣,学着胡人过日子。可我们骨子里,还是大晟的兵,还是侯爷的兵。”
“每年侯爷忌日,我们就偷偷聚在一起,在草原上给侯爷烧纸。没有香,没有烛,就点一堆篝火,围坐着,喝一碗酒,谁也不说话。”
“我们等了十年。”
“等的就是今天。”
他的声音又有些抖,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了。
“少主,”他说,“草原上那二千三百七十二个人,从现在起,听您调遣。您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您让他们去死,他们绝不活着。”
林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
“我不要他们去死。”
陆歌一怔。
“我要他们活着。”林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等天下太平了,我要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进城,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他们是靖安侯的兵,他们守了北疆二十年。”
“这是他们该得的。”
陆歌怔怔地站在那里。
泪水从他脸上滚落下来,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张苍白的小脸,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
他想:侯爷,您看见了吗?
您的外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
当晚,侯府设宴。
说是宴,其实简陋得很。羊肉是陆歌带来的,酒是荀谌从商会匀出来的,菜是穆嬷嬷带着厨房的妇人临时张罗的。可满屋子的人,没人在乎简陋。
陆歌带来的三十来个汉子,挤在院子里,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们平时在草原上过得苦,难得有这么畅快的时候,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唱草原上的歌。
陈戟陪着他们喝,喝得比谁都多,最后被两个老兵架回房。
孙大勇也从平安栈赶来了。他搂着陆歌的肩膀,一口一个“陆大哥”,眼眶红红的,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喝。
郭嘉和荀彧坐在廊下,端着酒杯,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嘴角都噙着淡淡的笑。
“文若,”郭嘉忽然问,“你猜,草原上那二千多人,能顶多少兵?”
荀彧想了想,道:“若只是算人数,二千。若算战力——”
“四千。”郭嘉接口,“至少四千。”
荀彧点点头。
“而且,”郭嘉继续说,“他们熟悉草原地形,知道怎么和胡人打仗。讨生军若真要打蓟县,草原上这些人,就是一支奇兵。”
“奉孝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回去。”郭嘉道,“继续在草原上待着,以游牧为掩护,暗中练兵。讨生军来,他们就是殿下的眼睛和刀子。讨生军不来,他们就是殿下在草原上的钉子。”
荀彧沉吟片刻,点头:“可行。但要和殿下商量。”
郭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正堂里。
那里,林栖正和陆歌说话。
九岁的孩子,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个粗犷的汉子一句一句地讲述草原上的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露出思索的神情。
那神情,不像个孩子。
倒像个……主君。
------
正堂里,陆歌已经喝了不少酒。
他本不爱喝,可今天高兴,实在高兴。陈戟敬他,他喝;孙大勇敬他,他喝;连那个冷着脸的高顺都破例端了杯酒过来,他一仰头就干了。
可他没醉。
在草原上这十年,他早就练出了千杯不醉的本事。再多的酒,也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火。
“少主,”他压低声音,目光灼灼,“您方才说,那箭是谁射的,您已经知道了。能告诉我是谁吗?”
林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能说。”他轻声道,“不是信不过陆将军,是说了,只会让将军更难受。”
“我不怕难受!”陆歌急了,“我只要知道是谁,我——”
“然后呢?”林栖打断他。
陆歌一愣。
“将军去杀了他?”林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锐利,“杀了他,然后呢?他背后的人呢?那些人会放过将军吗?会放过草原上那二千多兄弟吗?”
陆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将军,”林栖看着他,目光沉静,“我知道你想报仇。我也想。外祖父的仇,我娘的仇,那些枉死的人的仇——我都记着。”
“可报仇不是去送死。”
“要报,就得报得彻底。要让那些害死外祖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要让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亲眼看着他们的荣华富贵,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这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一步一步地走。”
“将军愿意等吗?”
陆歌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苍白的小脸,看着这双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话。
“小歌,报仇这种事,最忌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死。要沉住气,一步一步来。等时机到了,一击必中。”
这话,他记了十年。
可真正做到的,不是他。
是这个九岁的孩子。
他忽然站起身,后退一步,重重跪了下去。
“少主!”他的声音发着抖,却斩钉截铁,“陆歌明白了。陆歌等。等多久都等。您让等一年,我就等一年。您让等十年,我就等十年。只要最后能把那些人绳之以法,让我等一辈子也行!”
林栖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他。
“陆将军,”他说,“不会让你等一辈子的。”
“我向你保证。”
------
夜深了,宴席散了。
院子里只剩一堆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陆歌没有去睡。他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星星,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传来。
他回头,看见郭嘉端着两个酒杯走过来。
“陆将军还没歇?”郭嘉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酒。
陆歌接过,抿了一口。
“郭先生也没歇。”
郭嘉笑了笑,望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陆将军,”他忽然开口,“你方才问殿下,那箭是谁射的。他没告诉你,对吧?”
陆歌一怔,点了点头。
郭嘉看着星空,声音很轻:
“不告诉你是对的。”
“因为你若知道了,会忍不住。忍不住,就会坏事。”
“那人是……?”
郭嘉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
“是当今太后。是王家的家主。是那些世家的祖宗。”他一字一顿,“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陆歌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
“他们为什么……”
“因为功高震主。”郭嘉的声音淡淡的,“因为侯爷太得人心,因为北疆只知有靖安侯,不知有朝廷。因为皇帝怕了。”
陆歌沉默了很久。
酒杯在他手里,被攥得嘎吱作响。
“所以,”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那些人,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王家还在。太后还在。那些世家还在。”郭嘉看着他,“所以殿下说,要一步一步来。”
“他让你等,你就得等。”
“你能等吗?”
陆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草原的方向,望着那些他躲了十年、藏了十年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透着一股狠劲。
“郭先生,”他说,“我在草原上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替侯爷讨公道的人。现在这个人来了,让我再等十年又如何?”
“大不了,再等十年。”
郭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和陆歌轻轻一碰。
夜风很冷。
可两个人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热。
------
翌日清晨,陆歌要回草原了。
他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那三十来个跟着他来的汉子。他们已经换了装束,不再是那副破破烂烂的胡人打扮,而是穿上了荀谌连夜让人赶制的皮袄——虽然不是军服,但比来的时候体面多了。
林栖来送他。
他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城门口,风把他苍白的脸吹得有些发红。蔡琰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少主,”陆歌看着他,声音沙沙的,“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我来送将军。”林栖打断他,从蔡琰手里接过布包,递给陆歌。
陆歌打开一看,怔住了。
是一把刀。
刀鞘是旧的,上面刻着一柄剑的图案——那是靖安侯的标志。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抖。
“外祖父用过的刀。”林栖轻声说,“顾公公让人送来的,说这把刀当年外祖父常佩。将军跟外祖父最久,这刀,该给你。”
陆歌捧着那把刀,手抖得厉害。
他慢慢抽出刀来。
刀身雪亮,锋刃如新。看得出有人精心保养过,十年了,还是那么锋利。
“侯爷……”他喃喃着,眼泪滚了下来。
林栖没有劝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自己平复。
过了很久,陆歌才把刀收好,郑重地系在腰上。
他看着林栖,忽然单膝跪地。
“少主!”他的声音洪亮,在风中传得很远,“陆歌去了。草原上的兄弟,从今天起,就是少主的眼,少主的刀。少主若有差遣,飞鹰传书,陆歌必到!”
林栖伸手扶他。
“陆将军,”他说,“保重。”
陆歌重重点头,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个瘦小的孩子,然后一勒缰绳,朝北疾驰而去。
身后,三十骑紧紧跟随。
马蹄踏起雪沫,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林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把他的狐裘吹得猎猎作响,雪沫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动。
“殿下,”蔡琰轻声说,“回吧,外头冷。”
林栖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见一骑从北边飞驰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陆歌。
他单人匹马,又回来了。
他在林栖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
“少主,”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有一句话,忘了说。”
林栖看着他。
陆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说:
“当年,侯爷收留我,教我做人,教我打仗,教我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我这条命,是侯爷给的。”
“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叫娘娘一声‘妹妹’。”
“她入宫那年,我二十三岁,在草原上。等我听到消息赶回来,她已经……”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娘娘她……”陆歌看着林栖,眼眶红红的,“她像侯爷吗?”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娘的眉眼,和外祖父很像。”他说,“顾公公说的。”
陆歌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着林栖,忽然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个礼。
不是军礼,是家礼。
是儿子对父親行的礼。
“少主,”他说,“替我告诉侯爺,小歌还在。小歌替他守着草原,替侯爷守着北疆。等天下太平了,小歌去给他和你娘上坟。”
林栖的眼眶也有些热。
他重重点头。
“我会的。”
陆歌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北风里。
林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消失在雪原尽头的黑点。
风很冷。
可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外祖父留下的火。
是母亲留下的火。
是那些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今天的人,亲手交给他的火。
他要把这团火,一直烧下去。
烧穿这乱世。
烧出一个太平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