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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发展篇-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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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烽火照寒城
陆歌的身影消失在北风里的那一刻,林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蔡琰没有再催他回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用身子替林栖挡住一些风口。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却像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看着身前那个瘦小的孩子。
他的背影比刚出京城时,似乎稳了一些。
可还是那么瘦。那么单薄。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像一枝被层层包裹起来的细竹,看着能挡些风,可谁知道那竹竿里头,是不是早就被寒气浸透了?
蔡琰想起昨夜,她去正堂送安神汤时,隔着窗棂看见的那一幕——
林栖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不是郭嘉他们呈上来的军情奏报,而是一卷泛黄的旧档。她认得那卷东西,是顾公公前些日子托人从京城捎来的,靖安侯当年在北疆时的亲笔书信抄本。
灯焰跳动着,映在那张小脸上,映在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蔡琰从未见过的。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沉静的早慧。
是一种……被点燃的光。
那一刻,蔡琰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年,她流落南匈奴,在胡笳声里看大漠孤烟。她见过无数人的眼睛——匈奴王的贪婪,左贤王的阴郁,那些南来北往的商旅的麻木,还有她自己,在镜中看见的绝望。
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在绝望的废墟上,燃着火的希望。
她最终没有进去,只是轻轻退开了。那碗安神汤,她交给了廊下守夜的穆嬷嬷。
“殿下,”蔡琰轻声开口,“回吧。”
林栖从北方的天际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蔡姐姐,”他说,声音有些轻,“你说,草原上那些人,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蔡琰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道。”她说,“但臣知道,能在草原上活十年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火?”
“烧着他们活下去的火。”蔡琰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雪地上,“有的人的火是仇恨,有的人的火是执念,有的人的火……是等着一个能让他们把火交出去的人。”
林栖仰头看着她。
蔡琰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
“殿下,”她说,“他们等到了。”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转身,朝城里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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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议事厅。
郭嘉和荀彧已经到了。荀谌正把一张刚绘制好的地图摊在桌上,高顺按剑立在门边,陈戟也连夜从平安栈赶回来了,眼下正和孙大勇凑在地图前,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林栖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殿下。”郭嘉率先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陆将军走了?”
“走了。”林栖走到主位前,没有坐,而是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蓟县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北边是幽州城,用墨笔写着一个“危”字。幽州以北,长城一线,用红点标出了讨生军的聚集地。南边,平安栈的位置也圈了出来,旁边注着“守军五十”。
而蓟县周围,密密麻麻标着十几个小点——那是附近的村镇,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在苦撑,有的……已经被讨生军的游骑扫过了。
“最新的消息。”郭嘉收起那副懒散的姿态,正色道,“讨生军先锋已至黑石驿,距蓟县五十里。昨日傍晚,他们的游骑出现在三十里外的刘家集,抢了粮,杀了人,放了一把火,今早才退。”
“刘家集……”林栖轻声重复,“那里有多少人?”
“三百来户。”陈戟的声音有些沉,“大部分逃了,没逃掉的……死了二十多个,被抢走的妇人,不知道有多少。”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林栖的手,轻轻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个代表刘家集的小点上。
“幽州城呢?”他问。
“还在撑。”荀彧开口,声音温和却沉稳,“刺史秦怀远——就是殿下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位——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手里只有三千府兵,要守一座周长三十里的城,根本守不过来。讨生军也不急着攻城,只是围着,困着,等城里粮尽。”
“他们围了多久了?”
“十二天。”
十二天。
林栖在心里算了算。幽州城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要么开城投降,要么……被破城。
而破城之后,讨生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蓟县。
因为蓟县是幽州的治所,是北疆的粮仓,是靖安侯府所在。
更重要的是——蓟县城里,有一个九岁的孩子,是靖安侯的外孙,是朝廷封的靖北侯,是那些旧部们等了十年的人。
这颗人头,太值钱了。
“殿下,”荀谌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我们的粮草,只够支应一个月。三千难民,加上城里百姓,再加上陷阵营和陆续来投的旧部,每日消耗太大了。若讨生军真的南下,围城一个月,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围城一个月,粮尽。
围城两个月,人相食。
围城三个月,城破。
而讨生军有十万之众,就算分出五万来围蓟县,也绰绰有余。
“不止是粮草。”郭嘉缓缓开口,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还有兵。陷阵营一百人,崔卢两家护院一百人,陈将军联络的旧部陆续来了五十多人,加上县衙的三十府兵,总共不到三百。”
“三百对五万。”孙大勇嘀咕了一句,挠了挠头,“这仗……不好打啊。”
“不是不好打。”高顺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是打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高顺站在门边,身姿笔挺,玄甲覆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林栖熟悉的东西——那是陷阵营统领在评估敌我实力时,特有的冷静与锐利。
“三百对五万,若守城,可守三日。”他说,“三日之后,敌军蚁附登城,我方兵力不足,城墙处处是缺口,必破。”
“若出城迎战,三百对五万,一个时辰内,全军覆没。”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议事厅里又静了一瞬。
林栖低头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也没有说话。
荀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陈戟打破了沉默:“那……咱们就等死?”
“不等。”林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九岁的孩子,站在桌边,手还按在地图上。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等死。”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我们等的是活路。”
“殿下有何打算?”荀彧问。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郭嘉脸上移到荀彧脸上,又移到荀谌脸上,最后落在高顺身上。
“高将军,”他说,“如果给你五百人,能守多久?”
高顺微微皱眉:“五百精兵,粮草充足,可守半月。”
“一千人呢?”
“一月。”
“两千呢?”
高顺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两千精兵,可守到援军至。”
“那如果,”林栖慢慢说,“不止两千呢?”
高顺的眼睛眯了眯。
郭嘉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殿下,”他说,“您说的‘不止两千’,是指……”
“陆将军。”林栖说,“草原上那二千三百七十二人。”
荀谌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把陆将军的人马调回来?”
“不。”林栖摇头,“调回来,他们就暴露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
“草原上那二千多人,是奇兵。”林栖说,“不是用来守城的。是用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蓟县向北,越过幽州,越过长城,落在一片空白的地方。
“是用来打这里的。”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地方。
那是讨生军的后方。
是他们的粮道。
是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殿下,”陈戟忍不住道,“陆将军他们只有二千多人,要打讨生军的后方,是不是太……”
“不是打。”林栖说,“是扰。”
他看向郭嘉。
郭嘉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殿下说得对。”郭嘉接过话头,“二千多人,正面硬撼讨生军,那是找死。可要是分散成几十股,昼伏夜出,专打他们的运粮队、斥候队、落单的小股人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讨生军号称十万,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我所知,那十万人里,真正是边军哗变出来的,不过三五千。其余都是裹挟的流民、饥民、活不下去的百姓。这些人,打仗不行,吃饭却不少。十万张嘴,一天就要吃掉多少粮食?”
“他们的粮草从哪里来?抢。”郭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幽州以北的村镇抢,从路过的商队抢,从那些没来得及逃的百姓家里抢。可抢来的粮,能吃多久?”
“半个月。”荀彧接口,他已经跟上了郭嘉的思路,“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粮尽,军心必乱。”
“对。”郭嘉点头,“所以,讨生军必须在粮尽之前,拿下幽州城。拿下幽州城,就有了城里的存粮,有了城墙可以守,有了地盘可以喘口气。然后,再南下打蓟县。”
“可要是——”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围幽州这半个月里,他们的粮道被断,运粮队屡屡被劫,后方人心惶惶,他们还能安心攻城吗?”
陈戟的眼睛亮了。
孙大勇一拍大腿:“妙啊!让他们前头攻城,后头着火,看他们还怎么打!”
“不止。”郭嘉继续说,“陆将军在草原上十年,对那片地界比谁都熟。他知道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讨生军必经之路。二千多人,分成几十股,打了就跑,跑了再打——讨生军拿什么追?”
“追不上。”高顺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草原辽阔,骑兵来去如风,他们追不上。”
“所以,”林栖轻轻开口,“蓟县要守,但不是死守。我们要做的,是拖。拖到讨生军粮尽,拖到他们军心涣散,拖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幽州城上。
“拖到幽州城里的秦刺史,能等到援军。”
“援军?”荀谌一愣,“殿下,朝廷哪来的援军?皇上才登基不久,自顾不暇——”
“不是朝廷的援军。”林栖说,“是五皇子——现在是皇上了——私下答应的援军。”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是五日前到的,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信封上盖着御玺,却不是朝廷正式的公文用印,而是皇帝私人的小玺。
荀彧拿起信,展开,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递给郭嘉。
郭嘉看完,眉毛微微一挑。
“三千御林军,应该是赵将军带兵。”他说,“陛下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荀彧摇头,“是无奈。他刚登基,世家逼着他立后,逼着他放权,逼着他把朝堂上的人换成他们的人。他手里能用的,也就这三千御林军了。”
“可这三千人,”荀谌皱眉,“什么时候能到?”
信上写得很清楚:即日出发,但沿途关卡、粮草、天气,都是变数。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
幽州城等不了一个月。
“所以,”林栖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幽州城,撑过这一个月。”
他看着地图,目光在幽州、蓟县、草原之间来回移动。
“陆将军那边,今天我就派人去传信。让他把人马分成三十股,每股七十到八十人,从明天开始,对讨生军的后方发起袭扰。”
“平安栈那边,”他看向孙大勇,“孙叔,你回去后,把栈里的老弱都撤到蓟县来。只留能打的,二十个人就够了。你的任务不是守,是看。看讨生军的动向,看他们什么时候南下,看他们走哪条路。一有消息,立刻飞报。”
孙大勇重重点头:“明白!”
“蓟县城内,”林栖看向高顺,“高将军,城防交给你。陷阵营的人太少,需要扩编。城里的青壮,愿意参军的,收。崔卢两家护院,也归你统一调遣。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五百能守城的兵。”
高顺抱拳:“诺。”
“粮草方面,”林栖看向荀谌,“荀公子,商会那边还能挤出多少?”
荀谌沉吟了一下:“挤一挤,还能再撑十天。但十天之后……”
“十天之后,草原上就该有战果了。”林栖说,“讨生军的粮道一断,他们的粮草就运不上来。运不上来,他们就只能从附近的村镇抢。可附近的村镇,还有多少能让他们抢?”
“我们可以坚壁清野。”荀彧接口,“把城外十里内的百姓都迁进城,带不走的粮食藏起来,水井填上,能烧的房子……烧了。让他们抢无可抢,掠无可掠。”
“好。”林栖点头,“这件事,请荀先生和秦刺史商量着办。”
荀彧微微颔首。
郭嘉在一旁看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站在地图前,一条一条地发号施令。他的声音很轻,有时还会因为说太多话而轻轻咳嗽两声。可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个安排都恰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栖。
那个在冷宫里,跪了一天一夜后,还能蹲在雨中喂一只伤鸟的孩子。
那个在狩猎场上,被人下了情药、差点被凌辱后,还能咬着牙撑过来,不哭不闹的孩子。
那个在毒宴前,被蔡琰灌下解药,就算在皇上、太子、淑妃一个个倒下时,还能稳住自己、不发一言的孩子。
他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郭先生。”林栖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郭嘉的思绪。
郭嘉抬眼,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先生在想什么?”
郭嘉笑了笑:“在想——殿下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林栖微微一怔。
“粮草、兵力、城防、坚壁清野,都安排了。”郭嘉慢悠悠地说,“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要是讨生军不按咱们想的来呢?”
“要是不围幽州,直接南下打蓟县呢?”
“要是他们分兵,一路围幽州,一路打蓟县呢?”
“要是他们知道草原上有人袭扰后方,干脆不管后方,先全力攻下蓟县再说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议事厅里又是一静。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郭嘉,轻声说:
“所以,我需要先生。”
郭嘉挑眉。
“先生不是说过吗?”林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用兵之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可现在,我们是少的那一方。我们没办法逼讨生军按我们的想法走,我们只能——让他们不得不按我们的想法走。”
“怎么让他们不得不?”郭嘉问。
林栖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让他们觉得,打蓟县,比打幽州更难。”
“让他们觉得,就算打下蓟县,也捞不到多少好处。”
“让他们觉得,与其来打蓟县,不如先去打幽州。”
郭嘉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林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肆意,有些畅快。
“殿下,”他说,“您这是在逼我想主意啊。”
林栖的嘴角,也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先生的主意多。”他说,“不用白不用。”
郭嘉笑着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
“文若,你说,讨生军是什么?”
荀彧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乱民。”
“对,乱民。”郭嘉说,“不是兵,是民。是活不下去、被逼反的民。”
“民和兵,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荀彧想了想:“兵有军纪,民无。”
“还有呢?”
“兵听号令,民各顾各。”
“还有。”
荀彧沉吟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兵……有家。”
郭嘉笑了。
“对。有家。”他说,“那些边军哗变的,可能有家。可那些被裹挟的流民、饥民,他们有家吗?”
“没有。”他自问自答,“他们的家早就没了,被朝廷的苛捐杂税、地主老财的盘剥、天灾人祸,一点点吃没了。所以他们才跟着造反,才想着抢一把,吃一口,活一天算一天。”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死?”孙大勇插嘴。
郭嘉摇头。
“怕饿?”陈戟猜。
郭嘉还是摇头。
“怕……没盼头。”林栖忽然说。
郭嘉看向他,目光里满是赞许。
“对。”他说,“怕没盼头。”
“那些流民,为什么跟着讨生军?因为讨生军告诉他们,跟着干,有饭吃,能活命。这是他们的盼头。”
“可要是这个盼头没了呢?”
“要是他们发现,跟着讨生军,不但没饭吃,还得饿着肚子攻城,饿着肚子送死呢?”
“要是有人告诉他们,蓟县城里有粮食,有活路,只要进城,就能活呢?”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郭嘉看着他们的表情,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讨生军十万人,能打的不过三五千。其余九万多,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这些人,今天跟着讨生军,是因为讨生军给他们饭吃。可明天呢?要是讨生军没饭给他们吃了,他们还会跟着吗?”
“他们不会。”荀彧接过话头,眼睛也越来越亮,“他们会跑。会抢。会——反。”
“对。”郭嘉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垮那三五千能打的,而是——让那九万多不能打的,先乱起来。”
“怎么乱?”荀谌问。
郭嘉看着他,笑得像只狐狸。
“荀公子,你说,那些人最想要什么?”
荀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粮食……活路……”
“对。”郭嘉说,“那我们,就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活路。”
“可我们哪来的粮——”
话没说完,荀谌忽然顿住了。
他明白了。
不是真的给。
是让那些人以为,蓟县城里有粮。
是让那些人相信,只要进城,就能活。
是让那些人……在绝望的时候,看见一丝光。
哪怕那光是假的,他们也会扑过去。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盼头。
“奉孝,”荀彧轻轻开口,“此计……太毒。”
郭嘉看着他,笑容淡了一些。
“文若,”他说,“这是乱世。”
“乱世里,活下来的人,不是最善良的,也不是最强大的,而是——最想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栖身上。
“殿下,你说,这计,用还是不用?”
林栖沉默了很久。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九岁的孩子,做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无数人死的决定。
也可能会让更多人活的决定。
林栖抬起头,看着郭嘉。
“先生,”他说,“那些流民,会死多少人?”
郭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若计成,讨生军大乱,攻城之势必缓。攻城之势缓,幽州城就能多撑几日。幽州城多撑几日,我们就能等到援军。援军一到,讨生军必退。讨生军一退,那些流民——”
他顿了一下。
“那些流民,大部分能活。”
“可要是计不成呢?”林栖问。
“计不成,”郭嘉说,“讨生军依旧围城。幽州城破,蓟县被围。我们能守一个月,但守不到援军至。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是什么。
城破。
人亡。
林栖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冷宫初见时,就一直在帮他、护他、教他的先生。
他想起了那日在狩猎场,郭嘉没能护住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愧疚。
想起了饯行宴后,郭嘉站在宫门口送他时,说的那句“保重”。
想起了这些日子,郭嘉每次见他,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下面,藏着的关切。
他知道,郭嘉是在逼他。
逼他学会做选择。
逼他学会,在乱世里,做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用。”林栖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有一个条件。”
郭嘉挑眉:“殿下请说。”
“那些流民,”林栖说,“若真的来投,不得驱赶,不得杀戮。能收的,收。能用的,用。不能用的,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殿下,”荀彧轻轻开口,“我们的粮草……”
“我知道。”林栖打断他,“粮草不够。可就算不够,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娘说过,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我的念想,就是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活下去。”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议事厅里静了很久。
然后郭嘉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说,“好一个‘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林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欣慰,骄傲,还有一丝……林栖看不懂的柔软。
“殿下,”他说,“这个条件,我替您办到。”
他转向荀彧,收起笑容,正色道:“文若,计是你我一起定的,具体的,咱们再议。但有一条——那些来投的流民,安排住处,分派活计,登记造册,你来做。”
荀彧点头:“可。”
“荀公子,”郭嘉看向荀谌,“粮草调度,你辛苦些。能省则省,但该给的,不能少。”
荀谌也点头。
“高将军,”郭嘉看向高顺,“若真有流民来投,其中若有青壮愿意参军的,你挑。但要记住,宁缺毋滥。”
高顺抱拳:“诺。”
郭嘉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下去,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林栖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些人,这些被他“召唤”来的、本该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为了他,为了这个破破烂烂的蓟县,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在尽心尽力地谋划着、忙碌着。
他心里有些热。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什么“争霸天下”的大业。
只是因为——有人陪着他。
有人愿意陪着他,在这乱世里,走一条很难很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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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林栖睡得很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心里有了底,他这一觉,居然连半夜例行的发热都没发作。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穆嬷嬷守在床边,见他醒了,递上一碗温热的药茶。
“殿下,郭先生和荀先生一大早就来了,在议事厅等您。”
林栖接过药茶,喝了两口,忽然问:“嬷嬷,您说,那些流民,真的会来吗?”
穆嬷嬷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轻轻理了理林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很多年前,她照顾陆氏那样。
“殿下,”她说,“老奴不知道。”
“可老奴知道一件事——”
“那些流民,和当年的老奴一样。”
“活不下去,又不想死。”
“只要有一丝光,就会往那边爬。”
“殿下给他们的,就是那丝光。”
林栖看着她,看着这个话很少、却总在关键时候让他心安的老人。
“嬷嬷,”他说,“您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穆嬷嬷的手顿了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沙的:
“老奴当年,被亲姨父卖进宫的时候,才九岁。”
“和老奴一起被卖的,还有老奴的表妹,才六岁。”
“表妹没活过第一个冬天。”
“老奴活下来了。”
“因为老奴知道,得替表妹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林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殿下,您比老奴强。”
“您不但自己活着,还想让别人也活着。”
“这是善。”
“善有善报。”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嬷嬷粗糙的手指。
那一刻,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
“栖儿,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
“娘信的,是善。”
“就算这世上恶人多,也要信。”
“因为信善的人,到最后,都不会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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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郭嘉和荀彧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林栖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林栖摆摆手,在桌边坐下。
“两位先生,今天有什么新消息?”
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
荀彧开口道:“殿下,有两件事。”
“第一件,讨生军昨夜攻城了。”
林栖的心微微一紧。
“结果如何?”
“攻了两次,都被打退了。”荀彧说,“秦刺史亲自上城督战,守军士气很高。但……伤亡也不小。昨夜一夜,死了二百多人,伤了四百多。”
二百多人。
林栖的手微微攥紧。
“第二件呢?”
郭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
“第二件,是关于殿下的。”
林栖一愣:“我?”
郭嘉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您在城门口送陆将军那一幕,被人看见了。”
“什么人?”
“世家的人。”郭嘉说,“王家的眼线。”
林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您——”郭嘉顿了顿,“看见您像一个主君一样,送别一个将军。”
“看见您从容镇定,安排妥当。”
“看见那些草原来的汉子,看您的眼神,像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栖明白了。
像看一个主君。
一个值得效死的主君。
“然后呢?”他问。
郭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然后,王家的信鸽,今早飞出了蓟县。”
“往南飞的。”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林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看着那个代表蓟县的小点。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敌我标记。
看着那些还没有标出来的、看不见的敌人。
“殿下,”荀彧轻轻开口,“您怕吗?”
林栖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温润如玉、气度雍容的王佐之器。
看着这个前世因“空食盒”自尽、今生重燃希望的人。
“怕。”他说。
“可我怕的不是王家,不是讨生军,不是那些要杀我的人。”
“我怕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荀彧,越过郭嘉,越过窗棂,落在外面的天空上。
“我怕的是,那些信了我的人,会失望。”
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
然后郭嘉忽然笑了起来。
“殿下,”他说,“您放心。”
“那些信了您的人——”
“不会失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栖心里那片还有些动荡的水面。
荡起一圈圈涟漪。
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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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风呼啸。
屋里,炭火正红。
九岁的孩子坐在桌边,看着地图,想着那些信他的人。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讨生军会不会打过来。
不知道王家的报复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个冷宫里,孤零零等死的小孩了。
他有了郭嘉,有了荀彧,有了荀谌,有了高顺,有了蔡琰,有了华佗,有了陆歌,有了穆嬷嬷,有了陈戟,有了孙大勇,有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命交给他的旧部。
他有了家。
一个破破烂烂、风雨飘摇、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家。
可那是家。
是他的家。
是他要守护的家。
林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他说。
“去哪儿?”郭嘉问。
“城楼。”林栖说,“去看看,这座城。”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回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先生们,”他说,“谢谢。”
郭嘉挑眉:“谢什么?”
林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谢谢你们,信我。”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一阵明灭。
郭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文若,”他说,“你说,咱们这位殿下,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会是一个,让很多人信的人。”
“也会是一个,不让信他的人失望的人。”
郭嘉点点头。
他看着门外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窗外,北风还在呼啸。
可他的心里,却莫名地,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