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发展篇-14 ...

  •   第35章:雪夜奔雷

      林栖推开议事厅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城墙,看城外荒芜的田野,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高顺陪着他,一句废话没有,只是偶尔指着某处,说一句“那里可以设伏”或“那里需要加固”。

      九岁的孩子站在雉堞前,风把他的狐裘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久到高顺以为他冻僵了,正要开口劝他回去,他却忽然说:

      “高将军,你说,这城墙,能挡住多少人?”

      高顺沉默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若守军得力,三千人可挡三万。若守军不力,三万人也挡不住三千。”

      “那我们的守军,得力吗?”

      “现在不得力。”高顺说,“但半个月后,会得力。”

      林栖回头看他。

      高顺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那是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笃定。

      “末将练兵,三月可成军,半年可堪战。”他说,“殿下给末将半个月,末将只能让他们学会站队、听令、握刀不抖。但要让他们在城墙上站住、不退、敢拼命——半个月够了。”

      “为什么?”

      高顺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因为他们在守的是自己的家。”

      林栖怔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风。可高顺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像一个孩子。

      也更让人……想替他守好这座城。

      ------

      林栖从回忆里收回思绪,走进议事厅。

      郭嘉和荀彧还在。荀谌也在,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高顺跟在林栖身后进来,按剑立在门边,像一尊门神。

      “殿下回来了。”郭嘉抬眼,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城楼看得如何?”

      “看完了。”林栖在主位坐下,接过穆嬷嬷递来的药茶,捧在手心里暖着,“高将军说,半个月后,能有五百可战之兵。”

      “五百。”荀谌叹了口气,“讨生军可是十万。”

      “十万是虚数。”郭嘉摆摆手,“能打的不过三五千,其余都是裹挟的流民。那些人,吃一顿饱饭就跟着走,饿一顿肚子就想跑。只要咱们这边不乱,他们那边迟早要乱。”

      “可万一他们先来打咱们呢?”荀谌问。

      郭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荀公子,你觉得,讨生军的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谌一愣,想了想道:“听说是个叫张屠的,原是边军里的一个伙头军,因为克扣军饷被打了板子,怀恨在心,哗变的时候带头杀了仓曹,被推举为首领。”

      “伙头军。”郭嘉点点头,“伙头军最擅长什么?”

      “做饭……”荀谌话一出口,就明白了,“你是说,他最在乎的是粮草?”

      “对。”郭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伙头军出身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粮草的重要。他手底下十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的第一目标,一定是幽州城。”郭嘉的手指落在幽州的位置上,“因为幽州城里有粮。拿下幽州城,他就能站稳脚跟,就能喘口气,就能想下一步。”

      “蓟县有什么?有咱们,有靖安侯府,有三千难民。可这些,对张屠来说,都不是最急的。他最急的,是粮。”

      “所以,只要幽州城还在,他就不会全力来打蓟县。”

      荀彧接口道:“但幽州城破之后,就难说了。”

      “对。”郭嘉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幽州城,撑到援军到。”

      他看向林栖。

      林栖捧着药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图,盯着那个代表幽州城的小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敌我标记。

      “陆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还没有。”荀彧说,“但算算日子,他的人应该已经到草原了。再有三五日,第一波袭扰就该开始了。”

      林栖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林栖忽然开口:

      “先生,我想去一趟幽州城。”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嘉的眉毛挑了起来,荀彧的脸上露出惊讶,荀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连门口的高顺,都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幽州城正被围困,您去做什么?”

      “去见秦刺史。”林栖说,“告诉他,援军会到,让他撑住。”

      “这消息,派个人去传就是了。”荀彧道,“何须殿下亲自冒险?”

      林栖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我派人去,秦刺史会信,但不会全信。他会想:这消息是真是假?派来的人是不是真的有诚意?蓟县那边,是不是真的在想办法?”

      “可要是我亲自去——”

      “殿下!”荀谌打断他,难得失了分寸,“您才九岁!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万一被讨生军的人认出来,万一——”

      “万一万一。”郭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荀公子,你说了三个万一,可有一个是实实在在的?”

      荀谌一愣。

      郭嘉站起身,走到林栖面前,低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您知道,这一趟,有多危险吗?”

      林栖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

      “知道。”

      “您知道,万一您出了事,蓟县这些人,这些把命交给您的人,会怎么样吗?”

      林栖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说,声音轻了些,“他们会散。会乱。会——”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郭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臣陪殿下去。”

      “奉孝!”荀彧猛地站起身,“你疯了?”

      郭嘉回头看他,笑得云淡风轻。

      “文若,你听我说。”他走回地图前,“殿下说得对,这一趟,必须他去。不是为了让秦刺史信,是为了让秦刺史——”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幽州城上。

      “让秦刺史,看见希望。”

      屋里静了下来。

      荀彧慢慢坐回去,眉头紧锁。

      荀谌还想说什么,被荀彧抬手止住了。

      郭嘉继续道:“秦怀远这个人,我们见过。寒门出身,靠军功做到刺史,在幽州干了八年,没贪过一文钱,没害过一个百姓。这样的人,骨头硬,但也累。”

      “他守幽州城,守的是职责,是良心,是那几千跟着他的兵。可他心里有没有底?有没有盼头?”

      “没有。”郭嘉自己回答,“因为他知道,朝廷不会管他。世家不会管他。他守的这座城,是孤城。他是孤臣。”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是孤的。”

      郭嘉看向林栖。

      “殿下亲自去,就是告诉他:蓟县那个九岁的孩子,靖安侯的外孙,愿意冒死来见他一面。这不是派个人传话能比的。”

      “这是拿命换的信。”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奉孝,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知道。”郭嘉点头,“担心殿下的安危,担心万一出事,满盘皆输。”

      “那你还——”

      “因为我相信殿下。”郭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疯狂的事,“我相信他,不会死在这一趟。”

      他看向林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信任,有骄傲,还有一丝林栖看不懂的……柔软。

      “殿下,”他说,“臣陪您去。但您得答应臣一件事。”

      林栖点头:“先生请说。”

      “到了幽州城,您见秦刺史,说什么,怎么说,听臣的。”

      林栖想了想,点头:“好。”

      郭嘉又转向荀彧:“文若,我和殿下不在的这几天,蓟县交给你。该练的兵继续练,该坚壁清野的继续清。陆将军那边若有消息,飞鸽传书到幽州。”

      荀彧沉默了一下,终于点头。

      “好。”他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向林栖,目光严肃得吓人。

      “殿下,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不管见不见得到秦刺史,都必须回来。”

      “若三天不归,我亲自带人去幽州城下接您。”

      林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温润如玉、气度雍容的荀文若,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像春风拂面,可一旦认真起来,那气势,竟比高顺的刀还锋利几分。

      “好。”林栖说,“我答应先生,三天必回。”

      ------

      当夜,林栖没有睡。

      穆嬷嬷给他收拾行装,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念的无非是那些老话:路上小心,别着凉,药记得吃,别逞强。

      林栖听着,一句也没反驳。

      他知道,穆嬷嬷不是真想念叨,她是怕。

      怕他出事。

      怕他像他娘一样,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嬷嬷,”等穆嬷嬷念叨完了,林栖轻轻开口,“我会回来的。”

      穆嬷嬷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守了四年的孩子。

      从冷宫守到清音阁,从清音阁守到蓟县。守着他一天天长大,守着他从那个跪在雨里、瘦得像只小猫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会跟她说“我会回来的”的孩子。

      她的眼眶有些热。

      但她忍住了。

      “殿下说的什么话。”她低下头,继续收拾,“老奴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那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全是这些年干粗活留下的茧子和裂口。

      “嬷嬷,”他说,“等我回来,您给我做槐花糕吃。”

      穆嬷嬷愣了一下。

      槐花糕。

      那是她娘当年给老侯爷做过的东西。她小时候听娘说过,老侯爷最爱吃的,就是每年四月槐花开时,用新鲜的槐花做的糕。

      她来蓟县后,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就想起了娘的话。

      可她一直没做。

      因为槐花要四月才开,而那时,林栖还在平安栈。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等四月槐花开,老奴给殿下做。”

      林栖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焰里,像一朵小小的、安静的花。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林栖就出了城。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旧棉袄,外面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羊皮袄,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穆嬷嬷给他脸上抹了一层灰,又把他的眉毛画粗了些,看着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这样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林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蔡琰曾经说过的话:

      “殿下这张脸,太打眼了。肤白如瓷,眉眼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若要在乱世里行走,得学会藏。”

      他当时不太明白,什么叫“藏”。

      现在他明白了。

      就是把自己藏进人群里,藏进泥地里,藏得谁也看不见。

      郭嘉也是一身寻常打扮,青布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灰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别着。他本就生得清俊,这么一打扮,倒像个进城卖字画的落魄书生。

      两人各骑一匹矮小的驽马,是荀谌从商会里挑的,看着不起眼,脚力却不差。高顺带着四名陷阵营的精锐,扮作护卫,远远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能照应。

      临行前,荀彧送到城门口,只说了两句话:

      “殿下,三天。”

      “臣记住了。”

      “奉孝,护好殿下。”

      “放心。”

      然后城门开了条缝,七匹马鱼贯而出,消失在晨雾里。

      ------

      从蓟县到幽州城,官道八十里。

      若是太平年月,骑马走一天就到了。可现在,这条官道已经断了。

      讨生军的游骑四处乱窜,见人就抢,见粮就夺,见村镇就烧。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有的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架子,有的干脆成了一片废墟。

      林栖一路看着,一言不发。

      他看见路边的田里,庄稼早就烂在地里了,没人收。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看见一个破庙里,挤着几十个逃难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还看见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着比他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往嘴里塞。见有马蹄声,他抬起头,木木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那把草。

      林栖勒住了马。

      “殿下——”郭嘉低声提醒。

      林栖没动。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把干草。他的脸上全是泥,眼睛却很大,大得像两口枯井。

      林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是穆嬷嬷给他准备的,路上吃的——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那块干粮,没接。

      “吃吧。”林栖说。

      孩子还是没动。

      林栖把干粮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回马边。

      他刚翻身上马,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孩子已经冲到干粮前,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噎得直翻白眼。

      林栖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他想起冷宫里的自己。

      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那半个冰冷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团子,想起自己也曾像这个孩子一样,看见吃的就扑上去,什么也不顾。

      “殿下,”郭嘉轻声说,“走吧。”

      林栖点点头,一夹马腹,继续往前。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蹲在路边,把最后一点干粮渣往嘴里塞。

      塞完了,他抬起头,望着林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一尊小小的、泥塑的雕像。

      ------

      晌午时分,他们到了黑石驿。

      这里离幽州城只有五十里,是讨生军先锋的驻地。三天前,他们的游骑还在这一带活动,今天却不知为何,一个也没见着。

      郭嘉派人去前面探路,回来说:讨生军的大队人马,昨晚往幽州城方向去了,好像是要攻城。

      林栖心里一紧。

      “先生——”

      “臣知道。”郭嘉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殿下,咱们得快些走。要是幽州城破了,这一趟就白来了。”

      他们不再歇息,打马疾行。

      可才走出二十里,就遇上了麻烦。

      前面有个隘口,两边是山坡,中间一条窄道,是去幽州城的必经之路。此刻,隘口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少说也有上百,手里拿着刀枪锄头,一看就是讨生军的游骑。

      “糟了。”郭嘉低声说。

      他们想退已经来不及了。那群人已经看见了他们,有几个人骑上马,朝这边冲过来。

      林栖的手攥紧了缰绳。

      郭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忽然道:“殿下,下马。”

      林栖一愣,没有多问,翻身下马。

      郭嘉也下了马,把那两匹驽马的缰绳一扔,拉着林栖就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

      “先生——”

      “别出声。”郭嘉压低声音,“他们人不多,咱们躲一躲,等他们过去了再走。”

      两人钻进灌木丛深处,趴在一丛枯草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马匹的喷鼻声和人的说话声。

      “人呢?刚才还看见的!”

      “跑了吧?”

      “找!这荒山野岭的,能跑哪儿去?”

      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附近乱糟糟地响着。有几次,林栖觉得那些人就在几步之外,刀尖都快戳到脸上来了。

      郭嘉的手按在他肩上,轻轻压着,示意他别动。

      林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渐渐远了。

      郭嘉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透过枯草的缝隙往外看。

      “走了。”他低声说,长长地吐了口气。

      两人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头发上沾满了枯草和荆棘。郭嘉那身青布棉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看着狼狈不堪。

      林栖看他这副模样,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郭嘉瞪他:“殿下笑什么?”

      “笑先生。”林栖说,“先生这个样子,不像书生了,像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郭嘉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殿下倒是会说笑。”他一边拍身上的泥,一边说,“行,臣记下了,回头跟文若说,殿下也会开玩笑了。”

      林栖的笑意淡了些,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先生,他们为什么不去攻城,反而在这里堵路?”

      郭嘉想了想道:“可能是怕幽州城里的人逃出去求援。也可能是——”

      他顿住,脸色忽然变了。

      “不好。”

      “怎么了?”

      郭嘉没有回答,一把拉起林栖,往马匹的方向跑去。

      那两匹驽马还在,正悠闲地啃着路边的枯草。郭嘉把林栖托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先生,到底怎么了?”林栖在马上大声问。

      “他们在搜人!”郭嘉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搜的就是咱们这样的人——想去幽州城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郭嘉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凝重,“幽州城,快撑不住了!”

      ------

      他们一路狂奔,再没有停歇。

      马累得口吐白沫,人也累得快散架了。可谁也不敢停。

      终于在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幽州城。

      城还在。

      城墙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旗杆上那面“秦”字大旗,还在风里猎猎飘着。

      可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讨生军的大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把幽州城团团围住。营帐连绵,篝火点点,一眼望不到边。

      林栖勒住马,望着那片黑色的潮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就要走进那片潮水里去了。

      也许能活着出来,也许不能。

      可他必须进去。

      因为城里那个人,在等他。

      ------

      郭嘉也勒住了马,望着那片大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殿下,怕吗?”

      林栖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那还进吗?”

      “进。”

      郭嘉笑了。

      “好。”他说,“那臣陪殿下进。”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栖。

      是一块令牌。

      林栖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靖安侯府的令牌。铁铸的,上面刻着一柄剑的图案,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北疆靖安”。

      “这是……”他看向郭嘉。

      “陈将军给的。”郭嘉说,“他说,当年侯爷在的时候,这块令牌能调动北疆所有兵马。现在虽然不管用了,但——总归是个念想。”

      林栖把令牌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那冰冷的铁,似乎也有了温度。

      “走吧。”他说。

      两匹马,一前一后,朝着那片黑色的潮水,缓缓走去。

      ------

      讨生军的哨兵发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几个人围上来,刀枪指着,喝问他们是什么人。

      郭嘉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劳驾,给张头领传个话。”他说,“就说,有故人来访。”

      哨兵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孩子,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等着。”

      一个人拿着信,往大营深处跑去。

      林栖站在那儿,被十几双眼睛盯着,感觉像是被十几把刀架在脖子上。

      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望着那座城。

      那座被围了十多天,还在苦苦支撑的城。

      那座他必须进去的城。

      过了很久,那个送信的人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皮甲,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他走到郭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看林栖,咧嘴笑了。

      “就是你小子,说是张头领的故人?”

      郭嘉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正是在下。”

      “你叫什么?”

      “姓郭,单名一个嘉字。”

      那人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不过张头领说了,让你进去。走吧。”

      郭嘉拱了拱手,回头看了林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林栖看懂了一些。

      看懂的,是那句:跟紧我。

      没看懂的,是那句:别怕。

      两人跟着那人,走进讨生军的大营。

      ------

      大营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有的围着篝火烤东西吃,有的缩在帐篷里睡觉,有的聚在一起大声嚷嚷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臊味,混着烤肉的焦香,熏得人想吐。

      林栖低着头,跟着郭嘉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抬头,顺着那目光看去。

      是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缩在一个破帐篷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凶狠,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林栖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林栖垂下眼,加快脚步。

      走过那个帐篷的时候,他听见那老妇人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还是个孩子呢……”

      他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

      张屠的帐篷在营地最深处。

      那人把他们带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头领,人带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郭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林栖跟在后面。

      帐篷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中间烧着一堆篝火。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正大口大口地嚼着。

      他长得又高又壮,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却精明得很,打量着进来的两个人。

      “郭嘉?”他把肉往旁边一扔,油腻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老子不认识你。说吧,你送的那封信上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郭嘉不慌不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火边的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

      “张头领,”他说,“那封信上的话,意思很简单——”

      他抬起头,看着张屠,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抓进敌营的人。

      “我想跟头领做个买卖。”

      张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买卖?你一个穷酸书生,跟老子做什么买卖?”

      郭嘉也笑了。

      “头领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拨着火,“头领现在最愁的是什么?”

      张屠的笑声停了。

      “是粮。”郭嘉替他说了,“十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头领是伙头军出身,比谁都清楚。抢来的粮,能吃几天?一个月?二十天?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屠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郭嘉,那双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跟头领做买卖的人。”郭嘉说,“买卖的内容是——我给头领指一条路,让头领能安安稳稳地拿下幽州城,拿到城里的粮食。头领呢,放我们进城,见一个人。”

      张屠的眼睛眯了起来。

      “见谁?”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张屠,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他抓起那块肉,又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流油,“行,你说说看,什么路?”

      郭嘉站起身,走到帐篷边上,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来,在张屠对面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头领可知,幽州城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粮。”张屠想也不想,“他们被围了十几天,粮早该见底了。”

      “不对。”郭嘉摇头,“幽州城是北疆重镇,粮库里存着至少三个月的粮。头领围了十几天,人家才吃了个零头。”

      张屠的脸色又变了。

      “你胡说——”

      “头领不信,可以去问那些逃出来的人。”郭嘉打断他,“他们比谁都清楚,城里还有多少粮。”

      张屠沉默了。

      郭嘉继续说:“幽州城最缺的,不是粮,是兵。秦怀远手里只有三千府兵,守一座周长三十里的城,根本守不过来。所以,他只能放弃外城,退守内城。内城虽小,但墙高粮足,再守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可头领你能等一个月吗?”

      张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郭嘉却笑了。

      “头领等不了。因为一个月后,头领的粮就吃完了。到那时,不等头领攻城,手底下这些人就先乱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屠咬着牙问。

      郭嘉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我想说——头领现在最好的路,不是攻城,是和。”

      “和?”

      “对。和。”郭嘉说,“头领派个人进城,和秦怀远谈。告诉他,你不攻城了,让他开城门,放你进去。条件是——你不抢百姓,不杀人,只拿官仓里的粮。”

      “他凭什么答应?”

      “因为他不答应,他守不住。”郭嘉说,“三千人对十万人,就算有粮,也守不了多久。只要头领给他一个台阶下,他会答应的。”

      张屠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地响着,映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你这主意,”他忽然开口,声音阴沉沉的,“听着像是在帮老子。可老子怎么知道,你不是秦怀远派来的奸细?”

      郭嘉笑了。

      “头领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我们砍了。”他说,“反正我们两个,一个穷酸书生,一个半大孩子,死了也不值什么。”

      他指了指林栖。

      “这孩子,是头领的?不是你的?”张屠的目光落在林栖身上,上下打量着。

      林栖一直站在郭嘉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此刻被张屠盯着,他只觉得脊背发凉,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可他没动。

      他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

      张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他什么人?”

      林栖抬起头,看着那张满脸横肉的脸,轻声说:

      “我是他弟弟。”

      张屠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弟弟?你俩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林栖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又沉默了。

      张屠笑够了,重新看向郭嘉。

      “行,老子信你一回。”他说,“可你得留下。这孩子,老子放他进城去送信。”

      郭嘉的眉头微微一皱。

      “头领——”

      “别废话。”张屠打断他,“要么留下,老子放这孩子进城。要么你俩一起留下,等老子砍了你们,再慢慢想别的办法。”

      郭嘉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林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歉疚,还有一丝——林栖看不懂的复杂。

      林栖却忽然开口了。

      “好。”

      郭嘉一愣。

      林栖看着他,目光清澈。

      “哥哥留下,我去。”

      郭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栖的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在说:相信我。

      就像当初在狩猎场上,他没能护住林栖时,林栖看他的眼神一样。

      可他这次,不能跟着去了。

      “殿下——”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林栖能听见。

      林栖轻轻摇了摇头。

      “哥哥,”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向张屠,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张头领,我替哥哥去送信。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

      “放我进城之后,不许为难哥哥。要是我回来之前,哥哥少了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屠。

      “蓟县那边,会有人来替哥哥报仇的。”

      张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种!”他拍着大腿,“行,老子答应你!你那哥哥,老子好吃好喝供着,等你回来!”

      林栖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帐篷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郭嘉。

      那一眼,很短。

      短到只有一瞬。

      可郭嘉看见了,看见那一眼里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不舍,而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然后门帘落下,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